第三十四章 千興

「如此忠勇可嘉之卒,主公為什麼非要在待遇上,把他們與五衙的精銳區分開來呢?現今,主公才得益都,剛經血戰。臣聞,因益都軍不足,主公已有令旨,教令五衙過海。臣以為,這只不過是一時之舉,姑且應急,卻絕非為老成謀國之策。海東之精卒,只有五衙。日用則日削。海東之麗人,何止千萬!何不大開徵軍之門,仿五衙之例,選其勇武效忠之輩,操練在本地,若有急,亦可調集他們過海,海路暢通、朝發夕至,用武在益都?如此,一則,不懼海東漢人之少;二則,無憂軍隊之補充。

「又且,主公先有遷遼東漢人入高麗的舉措,臣又聞聽,主公現在又有徙麗民去益都的打算,臣也斗膽,猜測主公的心意,無非為‘漢、麗一家’耳!遷徙民移,固為上策。可是麗人千萬,豈可遷盡?漢人再多,豈能盡充朝鮮、南韓地?抽調勇敢的麗人從軍,不但減輕了地方上的壓力,有利穩定,同時用他們征戰在外,不也是一個很好的削弱辦法麼?

「臣雖麗人,自從主公,早視己如漢。臣之故里,嘗有人言:‘慶千興,麗奸也。’臣不以為怒,反以為喜。何哉?非臣欲喜罵名,是主公英才絕世,德重名厚,乃有天命。又且,‘漢、麗本為一家’,理固然哉!臣雖愚昧,豈敢違天命?臣雖無知,不敢違真理。以是故也。也因此,臣雖受故里之譭譽,臣實不以為然;且等待後世之稱頌,是臣所以歡喜!

「臣之諫言,皆出肺腑。臨表叩首,請求主公考慮。」

「抽調勇敢的麗人從軍,不但減輕了地方上的壓力,有利穩定,同時用他們征戰在外,不也是一個很好的削弱辦法麼?」慶千興書中此言,是在暗示鄧舍,打仗哪兒有不死人的?不要只考慮麗卒的威脅,也要看到用麗人作戰的好處。抽調了地方上勇敢的麗人,送他們上前線去打仗,有陣亡、有負傷,不但能減輕地方守軍的鎮戍壓力,而且也能借機減少麗人的數量。也許一次戰事,麗人陣亡的不會太多。積少成多,數量也還是不少的。比如遼東紅巾,初至遼東時,號有一二十萬,如今呢?有個五六萬就不錯了。又就只益都一戰,海東軍隊的傷亡就不下兩三萬。

抽調麗人入軍,也就等同遷徙麗人去山東。而且省去了遷徙的麻煩,並又能用其來打仗。一舉兩得。

羅國器、方從哲在萊州碼頭,見到戰船來往,問了前來接應他們的官員,知道運去海東的果然是士誠舊部,——新編成的益都安齊衙。因還沒有進行正式的訓練,也還沒有開始正式的編制,所以他們的穿戴與旗幟,依舊還都沒有變動。而從海東來的,也果然便是鄧舍才調來的精銳部隊。

萊蕪知府李蘭,也候在港口相迎。

他任官在這個地方,還真是忙,迎來送往。又剛好逢上大批大批的軍隊,分從各地絡繹不絕地前來。忙得腳打後腦勺。羅國器也知道他忙,且急著去給鄧舍回報出使浙西的具體內情,故此,也沒在萊蕪多做停留。李蘭原為洪繼勳的門客,羅國器見過他幾次,並不太相熟,就在碼頭上,只是和他說了幾句話,謝絕了他的招待,即轉走陸路,趕赴益都。

至於隨行運來的頭批糧食,不必羅國器等人再管,自有分省特派來的負責人專門處理。

路上,從接迎他來的那個官員口中,對益都近日來的情形,羅國器也略微地有了一些瞭解。他們出使浙西,是在年前,回來已是十五後。在這二十來天裡,益都大的變化沒有,小的改變不少。

最大的事情,應該當數軍銜制的頒佈。

文華國等遵奉鄧舍的命令,定出了十二級的軍銜。本來按照洪繼勳的意見,是九級。鄧舍做了一些修正,改為十二級。大體地說,可分為四等。最高等為「將」,分三級;次一等為「校」,亦分三級;又次一等為「尉」,也是三級;又又次一級為「士」,同樣還是三級。

又仿照古之封爵制度,分為了「低銜」與「高銜」兩層。

「士」之一級,是為「低銜」。「尉」級以上,是為「高銜」。「低銜」,是專為授給士卒的。「高銜」,則是專為授給軍官的。但是,若有卓異之功績,或士卒有入軍校而結業的,「低銜」也可轉入「高銜」。

「高銜」,又分兩類。校、尉兩級,只要資歷夠,就可升遷。暫定兩年一轉。也就是兩年可升遷一級。而「將」級,又被稱為「重銜」,非有突出的戰功,不可授之。

羅國器沒有參與軍銜制的制定過程,只是對此有所風聞。他聽了那官員的解釋後,才算是稍知其詳,不覺有些迷惑,說道:「聽老兄言語,這‘軍銜制’,豈不就是與前朝歷代並及蒙元的勳官制、散官階一樣麼?

「便如‘重銜’,前宋亦有法:武官轉至武功大夫後,如無軍官,到此為止,此是為‘止法’。又如‘校’、‘尉’,亦都是勳官制中的名稱。只不過減少了‘將’的層次而已。這和散官有何區別?」

他話裡意思,隱約覺得鄧舍多此一舉。方從哲也是很為不解。

那官員笑道:「前朝的勳官、散官制,徒有其名,未有其實。如宋之勳官,都是一些附加性的官銜。就不說多數並無實封,即便有食實封的,也不過是按其實封的戶數,摺合一戶每月給錢二十五文罷了。些許錢數,何足掛齒?誰人會放在眼中!就正如洪大人所以言:無有實惠,難以激勵戰功。今主公所定軍銜制。分別按等,給以實惠。一如秦之軍功封爵。就以‘士’等為例,‘士’分為上、中、下三級,每升一級,即可依照規定,或賜給田畝若干,或免除其賦稅數年。重賞之下,豈無勇夫?

「此是我海東的軍銜制,與勳官制最大不同的地方。並且勳官、散官,都是給軍官的,雖也有勇將起自行伍,罕見少數。而我之軍銜制卻也授給士卒,一視同仁;再又加上軍校制度,兩相補充,也就給了士卒們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若相比田畝實惠,也許這其實才是最為重要的。」

羅國器微微沉吟,對這改變是好是壞,他眼下了解不深,也分辨不出。因又問道:「適才,聽你說‘士’分三級,名為‘上、中、下’。那麼,‘校、尉’與‘將’呢?莫非也是以‘上、中、下’為名麼?」說到這兒,他笑了一笑。因為自覺得不可能。那官員卻點了點頭,道:「正是。」

「這,……,這也未免太過簡單,有失威武嘉名之意了吧?」

「主公以為,與其選其好名,不如‘務從簡便’。文平章等諸位大人,倒也其實擬定的有不少好名,但是聽說都被主公一筆勾去了。如像是‘龍虎衛上將軍’之類。主公說:‘稱其龍虎衛,便真的就是龍虎衛了麼?治軍之道,在簡以明。悉數除去,與士相同,以上、中、下名之即可。以宣我海東不務虛名、專以求實之意。’因此,‘校、尉’與‘將’,也就與‘士’一樣,也是以此三級為名了。」

羅國器與方從哲這才恍然大悟。羅國器說道:「原來如此。」又問諸將分封,「軍銜制可曾都分下去了麼?」

那官員答道:「因為時間的關係,現在只封了在益都之戰有功的將士們。海東諸軍,大約隨後也會開始。」

「‘將’為‘重銜’,料必無封。‘校、尉’兩等並及‘士’等,不知共分封了多少人?最高受封者,料來應該非文平章莫屬了?」

「不錯。文平章受封最高。但是,卻也非沒有人受封‘將’銜。主公認為,我海東是東北大國,不可無‘將’。沒有‘將’不足以鼓舞士氣,也不足以顯示我海東的威武。故此,此次有三人受封為‘將’。文平章是其一,最高,為中將軍。陳平章與趙左丞是其二,次之,為下將軍。」

「陳平章?」

「海東諸軍,只有陳平章在這一次中受了封。」

羅國器瞭然,請他往下說。那官員又接著說道:「‘校、尉’兩等,共有三十四人受封。‘校’等,十二人;‘尉’等,二十二人。‘校’等最高,是為張、李、畢、陳兩位元帥,皆為‘上等校’。」張、李、畢、陳,張歹兒、李和尚、畢千牛、陳猱頭。

「‘校’等次之,又有佟、楊、高諸將。又有郭千戶,還有新投我海東的傅友德,也得了次等校的封賜。佟、楊、李、高諸將,佟生養、楊萬虎、高延世等人。郭千戶,郭從龍。」

這官員說過了‘將’與‘校’中的幾個人,又道:「再次等校,並及尉,人數甚眾,待大人到了益都,大可自去觀之。主公已令樞密院把受封為‘將’、‘校’、‘尉’的諸將之名悉數書寫紙上,張榜街中,以示恩寵。

「而‘士’等。至今已受封的,總計有四千來人。上等士最少,八百上下;次等士次之,一千出頭。餘者兩千餘人,則都是又此等士。不知大人剛才在碼頭注意到沒有?有幾個萊蕪當地駐軍的百戶,被抽調了過去,維持秩序。在他們其中,就有‘士’。」

「你卻是怎麼知道的?」

「大人定然不曾留意。‘士’與普通士卒的區別,便在他們的肩章上。上等士,繡有三條銅線,次等士有兩條,又次等士則為一條。‘校、尉’與‘將’的標識也大致與此相仿。不同者,‘校、尉’是銀線;‘將’則是銀星。這樣一來,平時在軍中,受軍銜者可得尊重;倘若在戰場,主官陣亡,又無別的接替候補,凡此之時,軍銜高者即可接替指揮。亦足以井然有序。特別尋常士卒中,戰事再亂,也不致失去指揮。」

羅國器深以為然。

這是益都最近在制度作出的一個改革,在人事上。又有兩條訊息。文華國、張歹兒等皆已然回去了海東。而吳鶴年與顏之希交接完畢,便也在數日前,宣佈正式調離行省左右司,來到了益都,接任益都知府之位。

此外,還有一條訊息。鄧舍為備戰察罕,前數日,行文海東,點了姚好古等幾個重臣的名,著其即日前來益都,說是準備要開一次軍議。那官員不是樞密院的人,對此也是略有所聞,並不知其詳情。一語帶過。

又還一則訊息,卻是鄧舍已然發下令旨,宣佈立妃,無須多講。倒是那官員不知從哪裡聽來了一條小道訊息,說是因為鄧舍拒絕了小明王的「賜婚」,安豐大為不滿。劉福通派了一支使團,正夜以繼日,兼程趕來益都。也不知是不是還想要舊事重提,依然是為「賜婚」之事而來。

上次小明王「賜婚」,是用商量的語氣,鄧舍可以婉拒。但如果這一次小明王明文下旨,海東怕不就好再做拒絕了。言說及此,那官員很是替鄧舍憂愁。羅國器與方從哲問明瞭來龍去脈,也是不禁大感棘手。

不過好在,這還只是小道訊息,未得證實。也許只是傳聞呢?諸人也只有以此來互相開解。一行人談談說說,行至天晚,便就在鄰近縣中,將就住了一夜。次日天不亮便又啟程,未及中午,回到了益都。

鄧捨本來正與洪繼勳、趙過等人在議事,一聽了羅國器與方從哲到了,笑與諸臣說道:「這是咱們海東的大功臣回來了!」即命使團諸人進來。

羅國器等入見。鄧舍好生誇獎了他們一番,見其都是神色疲憊,曉得路途辛苦,因而說道:「諸位此次出使浙西,不但不辱使命,更借來的糧食數有十萬石之多,實出我所望。諸位勞苦功高。我必有厚封重賞。」看堂外天色,將近午時,吩咐侍衛,說道,「叫膳房備下酒宴,請諸位功臣先去吃了飯,然後各請回府,休息一下,也見見你們的家人。肯定都很想你們了。待到明日的朝堂會上,我再給你們論功行賞!如何?」

諸人自無異議。跪拜退出。

鄧舍單獨留下了羅國器,見使團諸人出去,又大大稱讚了他一番,說道:「你日前來書,說你在購糧款上擅自定斷,深感惶恐,請求我責罰你。你是從過軍的,當知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我既給了你臨機應變的權力,就是相信你的能力。就不怕你敢‘擅自定斷’,也是希望你敢‘擅自定斷’的!這件差事,你辦的很好。分得清輕重,理的清主次,非但無過,而且有功。是為有大功勞。理應重重加以賞賜的。‘責罰’云云,從何談起?」

羅國器跪拜謝恩。

鄧舍叫他起來,從案几上拿了份文書,命侍從遞給他,說道:「你來的正好。我正與諸位大臣商議軍事。你是益都分省的宰執,也在朝鮮待過不短的時間,對那裡的情況算是瞭解。對我海東軍中,你也更是熟悉。漢軍、麗軍,你都接觸過。你且看一看這份條呈,說說你的意見。」

羅國器接過來,開啟一看,只見抬頭一句話,上寫道:「奏請主公立麗卒軍衙事。」底下署名,卻是慶千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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