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千興

羅國器、方從哲等隨船回到益都,在萊州上岸。

海上見有許多的戰船,或來或往。不論來往,其上皆遍佈士卒,軍旗林立。遠觀其打扮,似也並非全為水卒,多數竟為步卒。還有為數不少的船隻,遙遙聞聽到從其中傳來戰馬的嘶鳴聲,大約也還有騎兵在內。

時雨未停,海天蒼茫,道路泥濘。

上的岸來,又見碼頭上更到處軍卒。萊蕪擔負著與海東交通的重任,其地向來都是非常繁忙。尤其現如今,又正值海東大力支援益都的時候,又是運送糧種、又是運送耕牛,常常貨積如山。而現如今,卻連一點民用的貨物都見不到了。軍卒之外,便全是各式各樣的軍用物資。

這些軍用物資,有些被蓋住了,類如火銃、火炮這類怕水的東西,以及大約還有地雷等之類還算較為保密的、也較為新式的火器。而另外一些,又比如像是輜重車、戈矛之類的物事則卻是不怕水,也沒有必要掩蓋的。便那麼直接地淋在雨中。雨水無邊無際地落下,將之沖刷得甚是乾淨。

軍旗鮮明、士卒整齊。顏色各異的軍旗,分別指引著不同營頭的軍卒,有的在上船,有的在下船。

羅國器發現,上船計程車卒與下船計程車卒,看其裝扮,彼此間有著截然不同的區別。上船計程車卒,大多穿的五花八門,有披掛鎧甲的,有穿著皮甲的,也有就一身棉衣的,甚至還有穿百姓服色的。

而下船計程車卒,其所之穿著卻很統一。軍官皆為明盔亮甲,而士卒則都是棉衣皮甲。而且不論軍官、士卒,都佩戴的有標識。

軍官的標識分在兩個地方,一個是在肩甲上,點的有顏色,或紅、或黑、或白;一個是在胸前的護甲上,佩戴了一個類似名牌的東西。上邊都是格式如一的書寫了三行字,抬頭一行,即該軍官所屬營頭的名號;次一行,乃該軍官的官職;再次一行,則是為該軍官的名字。

士卒的標識也與軍官的一樣,也是兩處,分在肩上、胸前。只不過,在肩上點的不是顏色,而是戴了個肩章。所一致者,同樣地分為了紅、黑、白三色。此外,他們胸前的名牌,也不是佩戴的,而是牢牢地縫在了皮甲的上邊。至於內容,則大致上卻是與軍官一樣,差別不大。只是少了一行,沒有官職的稱謂。另外又多了兩行,一行寫的是該士卒的籍貫、家居何省何府,以及另一行則記載了該士卒的入伍從軍是從何年開始。

羅國器對這兩類的軍服穿著都很熟悉。前者是士誠舊部的打扮;後者卻分明就是海東精銳的穿戴。紅、黑、白者,紅為漢卒,黑為麗卒,白為女真。不過,細說起來,卻也並非所有佩戴紅色肩章計程車卒都是漢人。

因為鄧舍在軍法中有一條明文的規定:高麗、女真軍中,凡立下有大功勞的,無論將校、士卒,其若願入漢營者,聽之。

不但有軍服上的不同,士誠的舊部與海東的精銳分別各打的旗幟也大有不同。士誠舊部各營頭所打起的旗幟,也和他們的著裝有著很大的相似,一樣五花八門。有的直書以山東府縣名,應該是以本來所駐紮的地方為名;有的則豪邁外放,頗具征戰殺伐氣,大概是王士誠賜給的美名。

聊且舉兩個例子。

便在羅國器等人的左近,就正有兩支士誠的舊部在排隊上船。稍微遠一點的那個營頭,打的旗幟是:「大宋益都高密千戶所。」稍微近一點的這個營頭,打的旗幟卻則為:「大宋益都威武虎豹上萬戶所。」

而下船的海東精卒,其所打起的旗幟卻也如他們的肩章、名牌一樣,放目看去,高高低低、大小不同的數十上百面旗幟,格式完全如一。

也舉兩個例子。羅國器右手邊兒,有一支海東的軍隊剛剛下船完畢,正在集結整訓。人數不多,百十人,大約應該是為一個百人隊的編制。前頭豎立著一杆軍旗,上寫道:「海東度遼都指揮使司甲營丙隊。」

營者,千戶所是也;隊者,百人隊是也。再往下,十人隊也有旗,不過就沒必要寫這麼詳細,只是簡單地寫道:「度遼甲營丙隊某什。」

「某什」,其中的這個「某」字,也是以甲乙丙丁等等的天干為號。鄧舍早先規定軍制,為便於區別,天干的名號只許給海東五衙使用。因為海東五衙是精銳,野戰軍性質的部隊,取天干為號,一來表示他們的精銳地位,二來,也是取「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的意思。

而至於地方戍衛軍,也即城防軍,只許用地支來作為番號。一來,表示他們的精銳程度不及野戰軍,二來,也是取「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的意思。天干,代表攻擊;地支,代表防禦。區別很明顯。

隨便一支軍隊、一個士卒出來,一看他們的旗號、標識,就立刻能明白他們所屬部隊的性質。

相比野戰軍與城防軍,兩者之間還有一個區別,那就是野戰軍所受到的待遇,遠遠要比城防軍高上許多。最精銳計程車卒、最好的武器、最快的補給,乃至最高的軍餉、最優良的環境,從來都是隻給野戰軍的。並且,野戰軍的軍官升遷也是最快。

海東的野戰軍先前已有五衙,現在又編定了益都兩衙。這七支軍隊都是都指揮使司、也即萬戶府的編制,共計有近六萬人。除了益都兩衙,一個才改編完不久,一個才剛剛把人員選定,還沒開始正式的操練之外,如今的這幾萬人就算是海東到目前為止,最能攻善戰的主力軍隊了。

海東軍隊立下有卓著戰功的,鄧舍也往往會賜給美名。但是,不像是士誠的舊部,即使有美名,海東軍隊的主要旗幟,依然還是分別以天干、地支為名的番號旗。有美名的,可打兩支旗幟。一個番號旗,一個名旗。

又另外,對野戰軍的組建和軍中人員的構成,鄧舍一向來都是很謹慎的。原則上,只選用漢卒入野戰軍。

不過,海東既然已經據有高麗舊地、勢力且也漸漸發展至了女真人聚集區,太過的歧視也是不利團結的。同時,高麗人、特別女真人中,驍悍勇敢計程車卒也還是很有許多的。女真人生長馬上,生活的環境嚴寒冷酷,剽悍輕死,是其風氣。高麗人雖然稍嫌懦弱,人口基數大,從其中揀選出一些敢戰不懼死的,也不是什麼問題。有敢戰之人,不用,未免可惜。

再則,又而且說了,如果能在五衙中用一些女真人與高麗人,對他們的族人來說、對他們族人中有志馬上取功名者來說,也不失為一個不錯的盼頭。而對海東來說,也是不失為一種拉攏、分化。

也所以因此,在綜合了上邊幾個方面的考慮之後,鄧舍還是分批、分次地抽調了一部分立有戰功、確實勇敢善戰的軍卒補充入了五衙之中。到現在為止,海東五衙中總共有三支純粹由異族組成的部隊。

一個便在度遼都指揮使司中,由女真人組成了一個千戶。另外兩個則是由高麗人組成的,一個在遼西的安東軍中,一個在朝鮮的定遼軍中,也分別皆為千戶。

前有五胡亂華,近有蒙元入主中原,海東上下,不止鄧舍,包括洪繼勳、姚好古等人,對異族其實都是非常警惕的。更尤其軍中諸將,殺韃子出來的,對異族深惡痛絕。雖五衙中只有這三個千戶,他們也還嫌多。

洪繼勳就曾經因此而勸諫過鄧舍好幾次。他說道:「軍隊,是國家的重器。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過去的朝代中,雖然有異族為我中國效勞,並且確實忠心耿耿的。但是,即便有十個忠誠的異族,只要出現一個安祿山,就是國家的憂患。而我海東,又與別的地方不同。異族為多。拿他們來守衛地方,臣已經很不安了。若再把他們調入精銳,讓他們穿上精良的鎧甲,拿起銳利的武器,並儼然與我漢人的將校有平起平坐的地位。一時或許無恙,時間若久了,人數若多了,豈會無憂!」

諫言了很多次,還更又舉出蒙元不用漢人為怯薛的例子,請求鄧舍把五衙中的異族悉數剔除。

蒙元的精銳有兩支部隊,一個探馬赤軍,大多安放在地方,又叫「蒙古軍」。在北方有四大蒙古軍都萬戶府。這個不用多講,從名目上就能看的出來,其之主力全是用蒙古人組成的。也有一些色目人。在其非主力的編制中,倒是也有一部分的漢人,但是數量應該不會太多。

一個即為中央宿衛軍,是蒙元世祖忽必烈仿照中原王朝禁軍制度組建而成的中央軍隊。又有兩個部分,一個是宿衛親軍,另一個即為遵循舊制的怯薛。

怯薛,可謂是蒙元精銳中的精銳。號之為「大中軍」。有四大怯薛長,在鐵木真時,分由「四傑」統帥。其後,怯薛長的職位也多為四傑的後人所承襲。怯薛的成員,一如西漢的郎官,全是由高官的子弟組成。其成員又被稱為「番士」,上番戍衛的意思,蒙元定製:「番士」只用蒙古人,定數不夠可用色目人,除事情許可範圍內排斥漢人,更無論南人。

在入蒙元之後,怯薛多不出徵。

若說這支部隊已經沒有了出戰在外的作用,而只是單純地保有了其警衛殿上、扈從遊獵之性質的話,那麼宿衛親軍,可就是貨真價實的蒙元之主力軍隊了。「天子之禁兵,宿衛在內,鎮戍在外。」用以居重馭輕,威懾天下。而就在這宿衛親軍之中,依然還是以蒙古人、色目人為主的。

如果單純的只是從數量上來說,漢人倒是佔了多數,有三分之二。可那是全是因為蒙古人、色目人太少。不用漢人,所以不足以「制華」的緣故。而若要是來細較區分其各所負責戍衛的位置、並及在宿衛親軍中地位的高低,漢人還是不及蒙古人、色目人的。

有些漢人的宿衛親軍,與其說是主力部隊,不如說工役軍,平素的任務大多數只是一些負責些夜晚巡邏、修繕城牆等等。即使如此,這些漢人親軍的前身,也還是多為最早投降蒙元的那些中原漢人萬戶的部屬。

唯其降早,故可信任。

可是鄧捨得高麗才多少日子?儘管因其大力地推動,在高麗推行漢化的活動確實是搞得風生水起、如火如荼;到底時日尚淺,太好的功效還沒出現。在這樣的一種情況下,怎能放心大舉使用麗人、女真人為主力?

奈何遼東地廣人稀,漢人不多。多年的征戰,人口更是稀少。而先後經過與關鐸、潘誠的火拼、與搠思監的激戰、又及與世家寶、納哈出的多次交鋒,並且兩次征伐高麗,從中原來的紅巾老卒也是損失不小,漸有捉襟見肘之困。不用女真人、高麗人來做補充,勢將難支。

若說起來,現如今鄧捨得了益都。似乎海東漢人的比重也因此而略有了提高。但是,與李察罕一戰,戰火差不多遍及到了山東各地。民間受損甚重。再若從中大規模的徵兵,不是治國之道。得來計程車誠舊部,現可用者,又只有畢千牛的一衙和陳猱頭部所存剩下的數千人而已。

鄧舍為何把改編計程車誠新軍調去海東,又先是留下文華國、張歹兒軍中的一部,接著又從海東調來數衙的精銳?還不就是因為益都之軍在鏖戰之後,多數殘破,不足以應對隨後的戰事了麼?問題卻是,此一舉,姑且能夠做到應付一時;然而,在可以預料的將來,益都與察罕的交戰卻定然會延續很長一段的時間,益都的北邊、西邊、南邊都處在察罕的封鎖之下,軍民久戰,部隊若是再損失慘重,又該從何出抽調補充呢?

用麗人、用女真人,不得已。

也故此,洪繼勳的諫言不是沒有道理,可惜卻因時勢的關係,鄧舍無法採用。而更且便在前陣子,遼西的慶千興,還又給鄧舍提出了一個意見。

慶千興的意見,與洪繼勳全然相反。

他是在知道了鄧舍抽調海東精銳去益都後,給鄧舍上的書。他在條陳上這樣說道:遼東漢人少,朝鮮與南韓麗人多。若只用漢卒為主力在前線殺敵,則不但兵源的補充會出現問題,且漢人長期征戰,難免傷亡,一有傷亡,漢人的數量就會更加的稀少。漢人少而麗人多,不利穩定地方。

他委婉地說道:「主公此舉,雖是為體恤麗人,兼且新得之地,或許也有不願意用過分繁重的兵役來煩擾他們的意思在內。但是,全用漢卒掠地,而只用麗人守城。對國家長久的安定來說,卻實在是非常不利的。」

前高麗的舊軍,雖經過多次的裁撤、整編,至今為止,計其數目,還剩有七八萬眾。其中,八成守衛地方,根據「本地人不戍本地城」與「南人北戍,北人南戍」的原則,散佈在遼東、朝鮮、南韓各地。餘下兩成,皆專門選擇出來的尤為善戰者,多為老卒,分屬與陳虎、慶千興統帶,本都駐紮在遼陽,現下有一部分隨慶千興去了遼西。

根據這個情況,慶千興又說道:「麗卒守城者且不論,計其在遼陽、遼西一帶的,也有近兩萬之眾。遼陽鄰近納哈出,遼西敵對世家寶。這兩個地方常有戰事。以臣之親眼所見,駐紮在兩地的麗人士卒,凡遇到戰事,冒矢石、犯鋒鏑,出生入死,日夜與敵交鋒而不及稍息者,可以說,絲毫也不比五衙的精銳遜色。臨陣不懼,是為勇;乃心王室,是為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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