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庭辯

張士誠哈哈大笑,頗為自得地說道:「要論‘人和’二字,確實也不用你再多說。」他雖然要論軍強,或有不及朱元璋、陳友諒,但是如果要只來比較「仁義」美名的話,他卻是一直對此都極為自詡的。

方從哲分別從幾個方面,分析了東吳的長處。他雖然說是請為張士誠「分析東吳的優劣」,對東吳的劣處卻是隻字不肯提及,至此,做出總結,他說道:「是公據東吳,國富、雄軍、形勝,有天時,有人和。

「有了這些優勢,若再加上您的壯志,則何止稱越之霸?以我之見,恐怕連那不可言之事,也是全然可以相問!」何為「不可言」?無非問鼎天下。張士誠連連點頭,頗以為然,意猶未盡。他又故意追問方從哲:「以君以為,我東吳之成就,到底可為如何?能達到怎麼樣的程度呢?」

明擺著想聽方從哲再說好話。方從哲心領神會,侃侃答道:「若以我看來,韓非子的話雖然無禮,但是卻也有對的地方。若公果肯聽我言,以東吳之此數利,再‘行法術於內,而事智於外,則必然治強矣。’」這句話也是韓非子《五蠹》中的話。

張士誠屏息凝神,說道:「我知道‘行法術於內’的意思。但是,‘事智於外’,該如何行之?」

方從哲答道:「所謂‘事智於外’,牽涉國之稱霸。是軍國重言,不可輕入別耳。我聽說‘君不密,則失其國。’公若果欲想聞之,則請公先屏退左右,然後我可以與公從容言之。」

張士誠屏退群臣,只留下了韓謙、錢輔、潘元紹、李伯升等人,說道:「此數人皆吾心腹,不需退去。先生有何言語,但請直言吧。吾洗耳恭聽。」

韓謙、錢輔,是張士誠的謀主一流。潘元紹,是他的女婿,現管水軍。李伯升,則是他的結義兄弟之一。號稱其麾下第一驍將。留下的這幾個人,確實都是他的心腹親信之臣。

方從哲也知道,張士誠不可能會因為他的一句話,便將群臣盡數屏退。畢竟,兩方彼此分屬兩國。而且他的本意,也並不是真的就想張士誠把群臣悉數退去,他只是想把其臣下中忠誠蒙元的那些人趕走而已。留下的既然是張士誠心腹,意圖已然達到,不必再吞吞吐吐了。

他看了羅國器一眼,心想:「重頭戲來了。」

殿上安靜,門外細雨聲聲。方從哲提點精神,往前走上兩步,按住衣襟,劈頭第一句話就是說道:「我聽說過一句俗語:‘寧為雞口,不為牛後。’今以吳之強,與公之賢,乃欲諂媚蒙元,稱臣屬,何以異於牛後?

「又且,蒙元者,韃虜之屬也。自蒙元入中國,蹂躪百姓近有百年之久。上國衣冠,盡數淪陷。聖人典籍,不復再存。公以英明神武的天資,才為世出,崛起民間,如今既然佔有了膏腴強橫的吳地,卻為何不思為我漢兒出力,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竟願為戎狄之奴,甘做幫兇!致使祖宗蒙羞,聖賢為恥。我雖不才,卻也是竊為公羞之!

「公言有壯志,而公又甘為韃虜奴僕。此公自相矛盾處,我實在不解。公若果欲聞該如何‘事智於外’,我斗膽,先請公為我解此疑惑。」

「牛後」是什麼東西?不是牛尾巴,而是牛「出糞」的地方。這句話,罵人罵得很重了。也許如果換了別的君主,說不定當場就會發怒。要說這張士誠,為什麼人皆誇其「仁厚」,贊其「寬容」呢?確有過人之處。

他聞言之後,不僅沒有發怒,反而面有慚色,轉顧諸臣,說道:「吾並非不知蒙元實為韃虜,是我華夏的仇讎。奈何情勢,不得不稍委曲求全。」

西邊有朱元璋的咄咄逼人,北邊又接壤安豐朝廷,距離察罕的勢力範圍也不遠,南邊的方國珍也早已經便投降了蒙元,廣東的陳友定更對蒙元是忠心耿耿。張士誠若不降,則難免要淪為四面受敵的困境。所以,迫於情勢,眼下來說,不得不暫時投降,以此來「委曲求全」。儲存國家。

方從哲豈會不知此理?他是明知故問。因為不把這層關係挑透,他接下去的言辭便沒辦法講。

他聞言點頭,做出來一副瞭然的表情,說道:「如此,則公的苦心,我知道了!您這是在‘以迂求直’。正如《易經》上說:‘尺蠖之屈,求其信也,龍蛇之得以存身也。’」「信」,即「伸」。暗以「龍蛇」比喻張士誠,不動聲色地又給他拍了一個馬屁。誇獎他能屈能伸,可稱為大丈夫。

張士誠好文不假,沒讀過《易經》。詢問過了這句話的意思,他大點其頭,說道:「正是,正是!吾的心意正是在此!」

「那麼,我就請為公講一講‘事智於外’是什麼意思了。所謂‘事智於外’,意思就是說該怎麼與諸侯交接。該怎麼以本國的實力,而與天下的諸侯或者交好、或者敵對。我聽說,‘結遠援以守其國家。’我也又有聽說,‘內不量力,外恃諸侯者,則國削之患也。’

「什麼是‘結遠援’?遠交近攻。什麼又是‘國削之患’?單純地自恃有強援的幫助,而看不清楚真正的大勢所趨,這就是不自量力,必有‘國削之患’。方今天下,君臣土崩,上下瓦解。元失其鹿,群雄共逐之。

「假設以南北而論。江南的群雄,不外乎公、朱元璋與陳友諒三人。北地的群雄,也不外乎燕王、察罕、孛羅此三人。餘者不說,又只說公、燕王與察罕。察罕之境,臨海東而接東吳,勢如巨虎,虎視兩端。昨天,我請您想一想,誰是今日之曹操?察罕,就是今天的曹操!

「以察罕之強,坐擁關內之地,半天下,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粟積如山,車馬萬乘。以至虎賁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不可勝數!較之昔日的曹操,猶自更勝三分。非只為我漢人之仇讎,亦誠為公與燕王之強敵。試請問公,對此,您平時就沒有過憂慮麼?」

張士誠困守東吳,有一個遠憂,也有一個近慮。他的近慮,便是朱元璋。肘腋之大患。他的遠憂,他所以不得不降元的原因,卻也正是察罕。察罕佔據了河南,隨時可以南下。如果他南下,危害更勝朱元璋十倍。

他默然片刻,說道:「吾當然為此憂慮。奈何敵強!先生有何言以教我?」

「我聽說,最上策的不是在本國內打仗,而是驅狼吞虎,滅敵在境外。那麼,又該如何驅狼吞虎,滅敵在境外呢?我又請試問公,以為我海東如何?」

張士誠實事求是地說:「海東軍卒,稱雄東北。益都一戰,足可與察罕相抗。」

方從哲慷慨激昂,猛地擊打雙掌,說道:「然也!秦卒雖強,被甲冑以會戰。我海東雖窮,戰士們卻不穿鎧甲、赤裸上身就敢趨敵。左挈人頭,右挾生虜。若以我海東之卒與秦卒相比,便好似拿孟賁之與怯夫相較!

「適才入殿的時候,我這位同伴,時三千的勇武,您是看在眼中了。在我海東,像他這樣的人,車載斗量!放目軍中,比比皆是。是以,我海東雖窮,有這樣的強軍,面對雖盛之察罕,我們卻也絲毫不會畏懼。

「‘如何驅狼吞虎,滅敵在境外?’若以察罕為虎,則我海東,即為狼也。公若欲滅強敵在境外,非用我海東不可!」

韓謙陪坐一側,聽了多時,此時不以為然地插口說道:「你這話道理是不錯。但是,你說來繞去,還是想求俺們借糧與海東。如你所言,海東計程車卒如此善戰,俺們又借了糧食給你們,縱然你們最終可以戰勝察罕,難道俺們東吳不是養虎為患了麼?」

「不助我海東,則吳亡在即。助我海東,則能滅強敵在境外。如果只是為擔憂以後的‘養虎為患’,而竟置迫在眉睫的危險不顧。我實在不知該如何說您了。是該說您智慧呢?還是該說您不智慧呢?」

張士誠沉思良久。

錢輔坐在韓謙的對面,他也是不停地搖頭,說道:「然而,終究還是‘養虎為患’。」

方從哲坦誠地說道:「我今來說公,雖是為您牟利,但我畢竟是海東人,不可能賣國以求榮!至於察罕滅後,會怎麼樣?這已經不是我可以向您說的了。但是,即便日後或許真的會出現東吳與我海東為敵的情況,以公之賢,以松江之富,以吳人之強,難道您就沒有半點取勝的自信麼?」

方從哲這話其實就是在說:「我能為你牟取的,只是解決近憂。至於日後,會不會出現與海東交惡,這已經不是我能所說的了。何況,即使真的出現了這種情況,我剛才誇了你們東吳有那麼多的優勢,你張士誠又自認為很有雄心壯志,難道還會怕與我海東交戰麼?」

張士誠哈哈大笑,他還是很有些王者氣度的,說道:「誠然此理!你接著往下說。」

「公如果肯救海東,則是為‘高義’。海東雖得其救,外有秦晉的察罕。公坐山而觀虎鬥之,大利也。義救困燕,威卻強秦,不肯去這麼做,不務此,而卻是目光短淺,只去可惜區區的粟米,專務粟米,則為國計者過矣。

「並且,今公坐擁江浙富庶,視海東缺粟而不肯幫忙,則海東必然生疑。海東又與強吳同歸宋室。公是守一粟,而得一國三面之強敵。」「一國三面」,金陵、安豐與海東。

給張士誠說過了利,又給他講危害。方從哲言語間,隱隱透出了威脅。如果東吳不肯借糧給海東,就是得罪了燕王。得罪了燕王,難道就不怕海東與安豐並及朱元璋聯手,共取東吳之地麼?

踞坐在側席上的潘元紹聞言而起,攘臂發怒,說道:「海東缺糧,地方殘破,朝不保夕。如果得不到俺們的糧食,軍馬再精良,也不會是察罕的對手。自保不及,還用‘得一國三面之強敵’的話來嚇唬俺們麼?」

韓謙卻是不屑一顧,發出嗤笑的聲音,說道:「潘公所言甚是。海東自保不及,還想來威脅俺們東吳?」他調侃似的,學方從哲的語氣,說道,「俺倒是也還想請試問一下你,若我東吳不肯借糧與你們海東,燕王恐乎?你們朝不保夕的燕王會不會因此而恐懼?」

羅國器心頭一跳,急忙轉眼去看方從哲。潘元紹與韓謙的質疑很對,該怎麼回答他們?

方從哲立在大殿之中,冷風從外而來,捲動他的衣袖,颯颯作響。他不慌不亂,笑了一笑,先衝潘元紹點點頭,再安詳地回答韓謙,說道:「君子不恐!」回答過了潘元紹和韓謙,然後再又依舊對張士誠說道:「潘公與韓公此言,看似不錯。實則大謬不然!

「察罕雖有秦晉之強軍,但是他圖謀山東的想法,我海東已經知道了。海東雖弱,勇士冠絕天下。益都之戰,事起倉促,尚且未敗。更何況如今察罕的志向,我已經知之!如果他再來侵襲,會鹿死誰手?請公自斷。」

舉出益都一戰的例子,來證明海東的軍強。以此推理,即使察罕再來,估計也難以取勝。

李伯升抓住了這一點,因此而起身言道:「益都之戰,海東雖然沒有落敗,但是察罕卻打下了濟南,並且全身而退。你說你們海東軍強,這又該怎麼解釋?況且,濟南,是益都的門戶。沒有濟南,益都何以自保?」

「天時不與,上有韃主,察罕身不由己,雖全身而退,何足以憂?人和不與,側有孛羅,察罕顧盼失措,縱得濟南,何足為慮?」

韓謙、錢輔、潘元紹、李伯升諸人皆不由默然。

方從哲接著剛才的話,又說道:「沒有圖謀敵國的志向,而令人疑之,拙也。有圖謀敵國的志向,使人知之,殆也。此兩者舉事之大患。察罕圖謀我海東的志向,已為我所知,可知其‘殆’。而東吳沒有圖謀我海東的志向,卻因為不肯借我糧食,而非要使得我海東生疑,是可謂‘拙’。

「竊為公計,何必在明知察罕未必能夠取勝之時,因為區區粟米,而招致燕王的懷疑?為守一粟,豎一國三面之強敵,智者不取。」

張士誠沉吟不語。

方從哲又補充道:「現今,東吳雖名為元臣,但是也就像您剛才所說的,您卻也並非就是肯真心地臣事韃虜。那麼,察罕對您的威脅,您就不能不慎重地加以考慮。如果您不借給我海東糧食,便是在察罕之外,又徒然空豎起來了一個強敵。而如果您肯借給我海東糧食,則便是在驅狼吞虎之外,又必然會能得到燕王的感激。燕王之仁,可也是聞名北地的!」

又用這句話,用燕王「仁厚」的名聲,來打消張士誠對海東與金陵同為宋臣的擔憂。

「如此一來,設若東吳有事,便如今日我海東求糧的例子,您只需要遣派一個使者,匹馬單車,馳入益都。燕王豈能會不投桃報李?凡有您之所請,必定無有不允!何為‘結遠援’,這就是結交遠處的強援!公既結交了遠處的強援,又能做到內量國力,那麼‘國削之患’自然而然地也就得到了消弭。是我為公計也。

「如果海東滅亡,而對公有利。我便請求您不要借糧給海東。如果海東滅亡,而對公不利,則唯請公圖之。削弱了海東就是壯大了察罕,壯大了察罕就是對您的威脅。我的看法就是這樣,請您好好地考慮一下吧。」

方從哲話音落地,偌大的殿堂之上,一時間,竟然是沉寂安靜。諸人表情各異,有的驚然,有的讚歎;或者低首沉思,或者眉飛色舞。四角燭火飄搖,唯聞其外風雨聲聲。

張士誠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良久,慨然嘆息,說道:「先生真是雄辯之士。」

次日上午,張士誠令從中出,直接從太尉府下出命令,答應了方從哲的請求,借糧十萬石與海東。

羅國器聽說了這個訊息之後,對方從哲說道:「中涵之才,勝我十倍。等到你我回到了益都,我必會大力向主公推薦。」細細回想方從哲的辯辭,一夜過後,猶覺酣暢淋漓。再細想初入太尉府時,受到東吳群臣刁難的過程,更是猶覺驚心動魄。連連讚歎,對方從哲甘拜下風。

正在此時,門外有客來拜。投了個名剌進來,點名求見方從哲。方從哲開啟那名帖一看,見其上一行字:「太原羅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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