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奪旗

鄧舍沒有過去,停在了遠處。他騎著高頭大馬,左右文武簇擁,穿著也與普通計程車卒將校皆有不同,一看就是主將的身份,在城牆崩塌的情況下,如果還主動往前線湊的話,那不叫勇敢,只能說添亂。

他勒馬觀戰,注意到木女牆還沒來拉上來。

所謂「女牆」,就是在城牆壁上再設的又一道矮牆。因為卑小,不及城牆高大,比之與城好比女子比之與丈夫。因此,叫做女牆。而「木女牆」,顧名思義,用木頭製造的牆壁,有些下有滑輪,可以推動。比如守城時,若何處城牆塌陷,則便可將之推來,暫時地做為阻擋。

洪繼勳道:「主公請看那邊。」

鄧舍扭頭去看,見數十人推著一座木女牆,緩緩朝缺口移動。木女牆很高大,這個又是特別製造的,足與城齊。數十人連拉帶拽,把它推到崩塌的缺陷處。早先突入城中的百十元卒,在優勢守軍的圍殲下,已然死傷殆盡。李和尚並又派出了三四十人的死士,反而突出城牆外,列成一道防線,給了安置木女牆的空間。

元軍的投石機、火炮,集中了不少,對準缺口輪番施放。有守卒舉起盾牌,掩護推拉木女牆的人,緩慢卻堅定地逐漸填充滿了缺口。缺口的地上,本有很多敵我士卒的屍體,此時來不及收掩,木女牆碾壓上去,一片的血肉模糊。木女牆一擋,留在牆外的死士後無退路,下場可想而知。

督戰元軍攻打缺口處的,也是察罕麾下的一員驍將,名叫郭雲。好容易開啟缺口,豈容海東守軍輕易堵上?發了性,脫掉鎧甲,肉袒上陣。

郭雲此人,身高八尺,姿容魁岸,膂力絕人,擅用鐵錘,份量極重,牆外的海東死士幾乎無人能擋其一擊。錘頭落下,所到處,人皆顱碎。鮮血、腦漿,迸得他滿身一臉。渾然不顧,呼叫酣戰。

其部下偏裨、親兵、驍勇等等,目睹此狀,也無不鼓勇進前,或穿重鎧,或也索性如郭雲模樣,肉袒赤膊,大呼奮擊。幾如風捲殘雲也似,轉眼間,留在女牆外的海東死士被殺戮一空。眼見木女牆填充了缺口,郭雲回首大呼:「石頭來!」投石機投擲巨石,打在女牆上邊。

木女牆不但重,還很厚。三兩石頭打上去,不起什麼作用。郭雲焦躁,搶過一個親兵的盾牌,支在頭上,擋住兩邊城頭往下射來的箭矢,大踏步走上前去,掄起鐵錘,狠狠撞擊其上。他的力氣端得不小,每撞擊一下,甚至把幾丈高、數尺厚的木女牆也都能震得隨之搖晃。

然而,投石機撞不爛的,憑他的力氣,顯然也是撞不開。

城頭上箭矢如雨,噗噗地釘在盾牌上,片刻間,就把盾牌射得好似個刺蝟一般。郭雲恍如不聞。因為缺口地面上有斷磚,木女牆的底部有些地方高,有些地方低。他丟了鐵錘,蹲下身,叫喊十數個力大的將佐、親兵近前。有士卒撐起半截船,為他們遮掩箭矢。郭雲叫道:「聽俺號令!數到三,一起發力。」

他竟是想要用人力,把木女牆抬翻!未免太匪夷所思。十幾個人,人人憋得滿面通紅,木女牆紋絲不動。大雪飄落,郭雲雖赤裸半身,頭頂熱氣騰騰。有一支流矢穿過半截船的縫隙,中了他的肩膀。郭雲抽出旁邊將校的短刀,自斫之,血流半身,兀自不肯退卻。

「我軍來攻益都多日,本部常為先鋒,至今寸功未立!雖有多次崩塌益都城牆,卻皆被紅賊隨即遮掩!堂堂王師,豈能不若賊子?諸君!奇恥大辱。敢不捨生向前!」郭雲文武雙全,非但有勇才,更有文采。伸手向後一指,說道,「看見了麼?大帥的帥旗在向咱們發令!城上城下萬千的軍馬,視線此時悉數集中此處!成則英雄,不成,則不如寇賊。敢不捨生向前!」幾句話激勵得眾人熱血沸騰。

見抬不動木女牆,郭雲從城門處調來了幾座備用的撞車。

暮色深沉,風雪撲迷人眼。冒矢石,元卒奮不顧身,一座座的撞車,接連相繼。木女牆承受不住連續的重擊,出現了裂紋。城頭上指揮作戰的守軍將佐發現了這個情況,一邊應付元軍的蟻附登城,一邊緊急調來死士,打算緣牆而下,把撞車毀壞。然而,卻終究晚了一步。

轟然巨響,女牆破碎。

迎面出現在郭雲面前的,卻不是一覽無遺的城內,而是已經堆砌有半人多高的磚石。他撿起鐵錘,呼喚部屬,數百人前後相繼,摩肩接踵,紛紛翻越跳過顧不上拉走的撞車,擁擠著往重新開啟的缺口奔去。

缺口不寬。衝在最前邊的,因為同時奔過去的人太多,就好像束在了一起似的,刀槍不能並舉。

郭雲瞧見半截磚牆後邊,城內數十步外,一個光頭將軍揮了揮手。不知什麼時候,李和尚命人在牆後堆積了大垛柴草、油脂,立時被縱火引燃。這會兒的風向正好從北向南。煙氣滾滾,隨風瀰漫。元卒措不及防,眼不能睜。大批的海東弓箭手、火銃手,隱在火後,矢、彈齊發。只聽得慘叫不絕,衝鋒最前的元軍士卒沒等躍過磚牆,便盡數中創而死。

好在這回郭雲沒衝在前頭。煙霧漲天的,他也什麼也看不見。不得不引軍稍退。

他抬頭觀看,雪落不停。左右兩側,一架又一架的雲梯,升而復降。雲梯的種類有不少,不止是個梯子,往城牆邊兒一豎,士卒順著朝上爬。還有一些,就好似會移動的高臺。很大,很高。

這種雲梯,臺子上多的能夠容納數百人,少的也足以站下數十近百。由軍卒推著來到城邊,等同省略掉了攀爬的過程,上邊計程車卒可以直接跳上城頭。鄧捨命人集中了火炮、投石機,對準這些雲梯,猛烈轟擊。又用火箭、猛油焚燒之。雲梯上計程車卒一個不注意,往往被燒死者泰半。

城頭上搭建的有高樓,居高臨下。適才射郭雲的,便有許多來自樓中。焚燒雲梯的,也有很大部分從此中來。元軍的對策是採用長柄鉤鐮,夾雜在雲梯之間,專門去鉤拉拖拽。三四支鉤鐮同時用力,高樓多數便會因此塌陷。

海東士卒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也用鉤鐮。鉤元軍的鉤子,然後斬斷。有時順勢也會把雲梯砍斫,一旦雲梯斷裂,墜落計程車卒能連線成線。郭雲往後倒退了幾步,有將校奔至他的身前,問了句甚麼。

他卻沒能聽的清楚。

周圍喊殺的聲音太響,投石機、火炮施放的巨響好像便在耳邊,震的人頭皮發麻。郭雲站在雪下,迎著煙霧,腳下遍地斷臂殘肢,積雪掩不住射落的箭,遠遠近近,到處深深淺淺的窪陷,那都是投石機的功勞。他覺得似乎時間猛然地停頓了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問那將校:「甚麼?」

「缺口處煙太大!根本就什麼也看不見。這樣子朝城裡衝,和送死沒什麼區別。才這麼一會兒功夫,弟兄們死傷數十!該怎麼辦?要不要把鐵甲軍調來?」

當初脫脫圍高郵,麾下有一部鐵甲軍,皆為重甲步卒,戰陣上無堅不摧,名聲極大。察罕仿效之,也在軍中建立了一支同樣的編制。拿眼下的形勢看,卻是正適合他們出馬。但是郭雲又怎肯就此把功勞輕鬆轉讓?

「城牆是咱們打塌陷的!調鐵甲軍來,想要惹軍中笑話麼?」郭雲定住神,極目朝煙霧中望,一點紅,招搖不定。他鐵錘前揮,下令:「傳我將命,奪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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