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紛紛揚揚,灑落營中。趙過披著大氅,停下腳步,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高高豎立的旗杆。他放目四望,潔白一片。寒風鑽入鎧甲內,冰冷刺骨。決定實在難下。抄糧道,華山也許便會因此失守。不抄糧道,益都也許便會越來越不好過。該怎麼辦?左右兩難。
他轉首東顧,援軍,援軍,援軍何時能到?東南失陷的訊息,他聽說了。續繼祖、郭從龍出城去打通道路的訊息,他也聽說了。他相信郭從龍,但是道路什麼時候能打通,卻還是個未知數。他該怎麼辦?如楊萬虎所言:便這麼眼睜睜看著益都日益緊蹙?他做出了決定,道:「穆陵關上有我軍千餘人,傳我將令,命其選派精銳,出關侵擾韃子糧道!不求殺傷,不求繳獲,只要求一個‘擾’!」
諸將凜然接令。楊萬虎道:「那我軍?」
「我軍按兵不動。一方面阻、阻截王保保,一方面廣派探馬,刺、刺探益都情形。如果城池真有不保的跡象,我們這萬人,或許還能起到些作用。」諸人心知肚明,如果益都不保,他們這萬人能起到的作用無非有兩條,一則留死士繼續阻截王保保,一則以精銳前去救援,與察罕拼個魚死網破,如此而已。
趙過頓了下,又往北邊瞧了眼,接著說道:「當、當初救田豐,主公不得已而為之。不救他,他就有全軍覆沒的危險,甚至投降察罕。此、此人是山東的地頭蛇,手下軍馬也有不少,若放任他投降察罕,對我軍大為不利。所以,主公命佟將軍去救了他。時至如今,咱雖不指望其感恩圖報,但是卻也不得不敲打敲打他!」
他召來文案,命令道:「即寫信與田豐。告訴他,郭將軍已至東南,很快便可打通與海東的道路,我援軍指日即來。即便無法說動他來援我,至少也要暫時將他穩住。」英雄所見略同,趙過吩咐人寫信與田豐的同時,察罕的招降書,已經到了棣州。
招降書言簡意賅:
「益都城圍,東南失陷。王師所至,無往不利。為公計,宜早降。早降,不失富貴。若執迷不悟,則昨日之劉珪,即明日之田公。」
赤裸裸的威脅。這也就察罕有資格這麼做,雖然頓兵益都城下多時,有往日戰無不勝的戰績在,霸氣依然。招降書送到棣州,遞與田豐案頭。田豐當即召集諸將、幕僚,緊急議事。他麾下諸人,文稱李秉彝,武為崔世英,這兩人分別站在班首。其子田師中,侍立在側。
田豐在棣州的這段日子,很不好過。
他本來與鄧舍聯手,吞併士誠舊地之時,可謂春風得意。基本沒費一兵一卒,憑空得了恁大的地盤。棣州本為餘寶的地盤,迫於鄧舍的壓力,餘寶依附了他。甚至就連當時山東最南邊的滕州王士信,也不遠千里,主動與他送來盟約,表示臣服。殊未曾料到,這才幾個月的時間不到,他居然就丟盔卸甲,接連喪地,濟寧諸路丟失一空,如今萬餘殘軍不得不就食棣州。原先大好的形勢,頓時變得嚴峻。
棣州城池本就不算很大,存糧有限。他當初敗退的時候,也沒空帶太多的軍糧。要沒這一場大雪,或許還可以堅持一段時間。如今大雪數日不停,他的抄糧隊難以出城,城中七八座大倉庫,已經有一多半見了底。即便省著點,能勉強熬到開春。但是春日時節,青黃不接,一萬多人,馬上就會有面臨斷糧的危險。
如果主將是一軍之膽的話,那麼軍糧即為一軍的底氣。一旦沒有軍糧,軍隊要麼自亂,要麼自散。他辛辛苦苦起兵這麼多年,也曾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山東大地上成就過一番赫赫的威名,花馬王的諢號也更曾名動京城,到頭來卻竟換回來一個如此的結局,怎生甘心!
他本生的面如重棗,目若朗星,倒也是儀表堂堂。現如今,兩頰消瘦,容貌憔悴,唯有一雙眼,依然的炯炯有神。他顧盼諸人,說道:「察罕要咱投降,……」掂了掂招降書,「措辭嚴厲。諸公,你們怎麼看?」
小王爺田師中站在他的身邊,按刀而立,昂首挺胸,道:「自反了韃子日起,便沒想過投降。父王,你常常說,男子漢大丈夫,行事當轟轟烈烈。怎能如那張士誠,反而復降,猶如小人,空落天下人笑柄!這絕非大丈夫所為。以孩兒之見,無須多議,斬了察罕老賊的信使便是!」
田豐沉下面容,說道:「這裡哪兒有你說話的地方?不得胡言亂語!」轉望諸人,朝李秉彝身上看了眼,問道,「李公,以你之見,此事我軍該如何處理?」
李秉彝一如平常,胡服、短劍,輕輕捻了捻手指,說道:「此事我軍該如何為之的關鍵,不在我軍,而在察罕與海東。」
「此話怎講?」
「臣有一言敢問主公。之前,燕王也曾寫來多封求援書信,主公為何置之不理?是否為了等察罕與海東分出勝負,待局勢明朗之後,然後才好做出決定?」
鄧舍寫求援信與田豐這件事兒,他麾下諸人皆知。不過田豐卻從沒就此事與他們商議過,直接便自己做出的決定。故此,李秉彝有此一問。田豐點了點頭,認可了他的猜測,說道:「察罕與燕王勢大,我軍力孤,本王不得不如此。」
李秉彝明白了田豐的心意,說道:「臣請為主公以古喻今。彼三國之時,劉備入江東,周瑜勸孫權殺之,而孫權終不殺之。原因何在?因為北有曹操。今日之山東,即三國也。主公可謂劉備。」
「先生想說甚麼?」
「臣斗膽,妄猜主公心意。‘主公欲降,又怕察罕失信。’此是為主公之疑慮,也是主公為何召集臣等商議的原因。請問主公,臣猜的對麼?」有什麼樣的主上,就有什麼樣的臣子。田豐為人,行事非常的有決斷,甚少有所顧忌。李秉彝的性格與他相仿,當著群臣的面,直言相詢田豐是否想要投降。田豐默然不語。
「如此,主公還有什麼可疑慮的呢?孫權不殺劉備,則察罕也必不會殺主公。」
他兩人一唱一和,就把投降的調子定下來了。堂上諸人竊竊私語。崔世英是田豐的心腹愛將,向來唯田豐馬首是瞻,降也好,不降也好,對他來講,只要是田豐做出的決定,便去遵從就是了,沒有質疑的意思。但是,別的人不同。楊誠與餘寶有疑問。
楊誠跨步出班,問道:「王爺,既然之前你因為察罕與燕王未曾分出勝負,所以猶豫不決。為何現在卻忽然因察罕的一封招降書,便遽然決定降與韃子呢?」
李秉彝代替田豐回答,說道:「便如察罕信上所言,東南失陷,則海東援軍無望。濟南城克,則趙過部覆滅只在朝夕,只需察罕一部軍馬西上,與王保保聯手,則趙過必然全軍覆滅。這樣一來,益都孤城,能守得住多久?現今山東的局勢已然明朗。燕王負,察罕勝。」
他跪拜,向田豐道:「察罕招降書所來,其實正也是臣想與主公建議的。識時務者為俊傑。轟轟烈烈固然大丈夫,然而,能屈能伸才為真丈夫。臣知主公與張士誠並不相似。士誠降,乃因其胸無大志。主公降,卻正為的日後之壯志雄圖。主公用心良苦。日久見人心。天下英雄,或會一時誤會主公,但是終究必能化誤會為欽服。昔有勾踐臥薪嚐膽,此正主公可效仿之例也。」
田豐喟然,起身,嘆息,說道:「知我者,唯李公。」投降,不得已而為之。就此定下。
隨後的兩天內,田豐召見察罕信使,信使把察罕的承諾與要求分別告之與他。承諾有兩條,保證不會削弱他的軍隊實力,同時待山東平定,可保舉他為萬戶,一如元初山東漢人世侯的舊例,許其鎮戍地方。而要求只有一條,令其即日南下,與王保保會合,聯手合力,殲滅趙過所部。
田豐接受了承諾,同意了要求。接到招降書的第三天,整頓三軍,第四天,前鋒出城。然而,便在他即將打算親帶主力隨之南下之時,第五天下午,有一個訊息從東南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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