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形勢

鄧舍稱病的訊息,很快傳遍了益都。

誰也沒有想到,首先登門拜訪的人,不是王士誠,也不是益都的官員,卻是何必聚。鄧舍久聞他的大名,李首生送回海東的情報,屢次提及此人。名義上,他是受江南朱元璋的派遣,來給小毛平章燒飯的廚子,實際上隱然有朱元璋使者的身份。

鄧舍心想:「說曹操,曹操到。」昨天議事上,羅國器才談到朱元璋,今天,他的使者就來了。

裝病第一天,鄧舍沒經驗,有點不確定,把被褥往胸口拉了拉。從昨天晚上起,他就沒吃飯,一夜也沒睡,又餓又困,臉色微微蒼白,說話帶著有氣無力,他問畢千牛,道:「看起來怎樣?像回事麼?」

畢千牛認認真真地觀察了下,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把藥給我吧。」

鄧舍端起茶碗,把畢千牛遞來的藥一飲而盡。沒什麼別的東西,藥的主要成分是巴豆,用量不大,大約也就是能造成個輕微腹瀉。只有巴豆還不夠,鄧舍伸出手,畢千牛小心地往他手指上抹了些胡椒粉。

一切準備妥當,鄧舍點了點頭,提起精神,默唸了兩遍朱元璋的名字:「朱元璋,朱元璋。」調整好心態,說道:「請何官人進來吧。」

何必聚早就想來見見鄧舍了,苦於一直沒有機會。鄧舍自來益都,除了常去掃地王府之外,通常都閉門謝客。好容易逮著他生病了,趕快上門探訪。來探病,不能空手而來。他提了兩樣禮物,都是江浙的特產,不貴,透著親切。轉交給畢千牛。他提起前襟,步入室內。

室內很幽暗,窗簾沒拉開,穿過窗簾的縫隙,上午的陽光投射進來,形成微弱的光柱。若注意去看,可見有浮起的灰塵在光柱中飄動。沒有侍女,非常安靜,只有羅國器陪坐床頭。鄧舍倚靠在床上,面帶病容,微笑著注視。

何必聚行跪拜大禮,口中高呼,道:「小人何必聚,見過燕王殿下。」他在朱元璋哪兒沒有官職,故此自稱小人。

鄧舍虛虛抬起手,教畢千牛把他扶起,說道:「何官人不必多禮。我與你家主公神交已久。在海東,每每聽說吳國公的大名。好賢下士,知兵善用。」打量何必聚,讚道,「強將手下無弱兵。何官人,好人才也。」

何必聚的外貌不錯,儀表堂堂。他從地上爬起來,畢千牛搬來椅子,請他落座。何必聚說道:「我家主公對燕王,亦然久仰大名。尤其燕王攻取高麗,擒獲其王的功績,更是叫我家主公自愧不如,讚歎不已。」

類似的恭維話,鄧舍耳朵快聽出繭子來了。幾乎每見著一個人,都要聽一遍。他將近厭煩,早沒了新鮮感。不過話說回來,卻也正可由此看出,他攻取高麗、擒獲王祺的事兒,給天下人造成了多麼大的影響。最起碼,南北群雄、士子百姓,對他都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

既然何必聚恭維他的得意事,鄧舍也少不了恭維幾句朱元璋的得意事,笑道:「當年,吳國公由和州渡江,一戰而取金陵。金陵,江南之重鎮也。虎踞龍盤。若較之地位,莫說高麗,數遍中國,怕也沒幾個地方可與之相比。

「太白曾有感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有吳國公佔取金陵的功績在前,我那一點小小的事蹟,又值得甚麼?當不起何官人如此誇讚。慚愧慚愧。」

何必聚聽了,心中想道:「有大功而不矜,不驕不縱。嘗聽人評論:海東小鄧,虛懷若谷,內斂深沉。果然不假。」

他卻不知,鄧舍對朱元璋的稱讚確實出自肺腑。管他現在掩有海東,或許在面對王士誠、甚至張士誠的時候,他不會發怯。但是,朱元璋何許人也?別人不知道,他清清楚楚。頭一次接觸到朱元璋的手下,而不再僅僅是人口相傳裡的聽聞。鄧舍莫名地有了點荒誕、可笑的感覺。並些許的壓力。

他才穿越到元朝時,曾有過如在夢中的幻覺。許多年後的今天,當他早已習慣這一切的時候,因了何必聚突如其來的拜訪,忽然再一次體會到了相似的感觸。莊公夢蝶,陰差陽錯。

鄧舍說了一大通的話,捂住口,裝著咳嗽兩聲。何必聚關心地問道:「小人今早在小毛平章府上,聽說燕王玉體不適,不知染了什麼貴恙?要緊麼?」

「我久在海東,初來乍到,有些水土不服。沒甚麼大病,稍微有點發熱、肚瀉。」

「可請過大夫了麼?」

「館內本有先生,昨天晚上已經看過了。小毛病,不要緊。」鄧舍說著,又捂住嘴,咳嗽幾聲。指頭上的胡椒粉嗅進他的鼻中,刺激的雙眼流淚,連帶著鼻涕也開始哼哼哧哧。房中燻的有檀香,倒不怕何必聚聞見胡椒的味道。

落在何必聚的眼中,那便是鄧舍咳嗽的上氣不接下氣。陪坐床頭的羅國器忙站起身來,幫著鄧舍捶背。鄧舍虛弱地搖了搖手,示意不需要,咳嗽完,依舊拉起被褥,上半身靠在床頭,苦笑道:「虧得我平日自詡身體好,病一來,哎呀,擋不住呀。卻叫何官人看了笑話。」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益都的天氣,比起遼東來,確是潮熱許多。小人才來益都時,也很不適應。」

「噢?何官人去過遼東麼?」

「小人本籍江南,年幼時隨長輩遊歷,卻也曾去過遼東的。」何必聚嘆了口氣,感慨道,「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也只有遼東那樣的地方,才能養的出燕王這樣英武的俊傑。」

鄧舍並非遼東人,不過他自跟隨關鐸北伐以來,在遼東、塞外待了許多年,潛移默化,受些影響,也是有的。何必聚這話不算錯。

何必聚接著說道:「近日裡,益都傳有一句話,不知燕王有無聽聞?」

「什麼話?」

「不怕南來十隻虎,只懼北來一條狼。」

這句話鄧舍自然聽過。因為本就是他命人故意放出去的。可稱之為「造勢」,也可稱之為「創造輿論」,負責這項任務的,不是別人,正是原來的趙帖木兒,如今的趙忠。

趙忠現在是越來越會裝神弄鬼了,仗著他會預報天氣,一招鮮、吃遍天下,連衣服都換作了一襲道袍。山東是全真教的發源地,道觀很多,他沒事兒就去道觀溜達。鄧舍給他準備了不少的活動資金,他能侃會吹,又會察言觀色,並且出手大方,很交了幾個道士朋友。

元朝的宗教很發達,和尚、道士,宗教勢力不容小覷。最盛的時候,和尚數量可達百萬。全真教在沒受到元廷打擊之前,更是了不得,「宮觀千處,黃冠之人,天下之分之二」,一次盛會,聚集者可達數萬。聲焰之隆盛,可想而知。雖經過兩次化胡之辯的挫折,在陝西、山東這些的根基之地,全真教的勢力依然不小。

趙忠交好道士,藉助他們的嘴,向全真教的信徒們做了很多的宣傳。這些宣傳都是悄無聲息中進行的。並且宣傳的內容,也並非光明正大、大鳴大放,而皆是些似是而非的隱語。包括面很廣。「不怕南來十隻虎,只懼北來一條狼」,便為其中之一。

別的還有,比如:「紫氣東來」。這一句是道教的老典故了。傳說老子過函谷關前,關尹見有紫氣從東而來,知有聖人將要過關。海東,名字中就帶了一個「東」,且也正好在山東的東邊,把這個典故用在此處,非常合適。

又比如:「小人當道,上大人登堂入室」。

《孟子》裡有一句,「士,誠小人也」。用小人,隱約代指王士誠。此小人,非彼小人也。放在此處,不是與「君子」對應的那個小人,而是與「大人」相對應的那個小人。「登」與「鄧」諧音,且繁體的鄧字,左邊本來就是「登」字。代指鄧舍。聯絡上一句的「紫氣東來」,「登堂入室」的意思即為天命註定,益都該歸鄧舍。

等等之類。

鄧舍故作不解,問道:「南來十隻虎,北來一條狼?是為何意?」

「此為市井相傳之語。北來一條狼,顯然就是在說燕王的軍隊了。誇獎您的部曲比猛虎還要勇猛。」

鄧舍笑了笑,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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