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左車

那人應聲答道:「吾乃海東大將軍麾下,左車兒是也。」卻是他得了王三的報訊,急忙趕來援救陸千十二。

左車兒衝突陣中,直透重圍,奔近陸千十二。他的部屬中,適才有人陣亡,空了有戰馬,吩咐牽過來,拉陸千十二上馬。陸千十二身上負傷多處,實在不耐久戰。若無左車兒相援,怕真要命喪此地。

「陸元帥快走,沼澤中我軍自有吾救。」

陸千十二豈肯就走?他橫刀催馬,分了左車兒部二三十騎兵,擒賊先擒王,依舊往竹貞衝去。不管拿不拿得下竹貞,至少他這一衝,能帶走元軍的注意,減輕左車兒救援陷入沼澤中騎兵的壓力。

激戰到此,天光大亮。

左車兒命部下一半殺敵,一半賓士沼澤沿岸,接應沼澤地裡計程車卒們上來。隨著上岸士卒的越來越多,元軍的包圍圈漸漸出現了空隙。曾昇的坐騎早戰死了,他沒有馬,步行追隨在左車兒的馬後,救了好幾個士卒出來。有人指著東邊,叫道:「快看!」

曾昇轉頭去看,透過重重陣地,看見一杆旗幟從遠而近,飛馳到來。他鬆了口氣,道:「雷元帥馳援到來,我軍有救了。」

便在此時,南邊三聲炮響。鋪天蓋地,殺過來了元軍的援兵。當先一將,打起的旗幟,看的分明,卻是從察罕腦兒城中來的。眾人喜色未退,又見大敵,不由面面相覷,叫苦道:「卻該如何是好?」

左車兒斥道:「敵皆步卒,吾乃騎兵。且竹貞本部即將潰散,又有何懼?陸元帥雖負重傷,死戰不休。吾雖不及,亦不敢稍退。好男兒視死如歸。吾聞聽狹路相逢勇者勝。諸軍,且雖吾往前,殺散敵陣。」

三軍應諾,旋即接踵陷陣。

雷帖木兒不花來的匆忙,帶的人馬不多,多為本部。察罕腦兒城中的元軍,來了少說有一千多。旗幟如林,卷帶起塵煙大起。雷帖木兒不花部,皆有怯戰之意。這不怪他們,從四更到現在,他們沒有得到過片刻的休息,人人帶傷,實在早已精疲力竭。

先前勸說雷帖木兒不花儲存實力的那個親信裨將,再度躍馬進言,勒住轡環,苦苦勸道:「陸、左二帥深陷敵圍。韃子勢大,我部才二百來人。元帥,不可輕戰吶。

「末將適才觀元軍營地,受我軍突襲,又被大火焚燒,死傷者何止兩三千之數。我軍奔襲的任務已然完成。即便此時回軍,丞相也說不的什麼。元帥,您初投海東,本非心腹。若再無部曲,將奈之何?不言而喻。為日後計,請撤軍罷。」

雷帖木兒不花大怒,道:「丞相以赤誠待我,今小陸將軍陷入重圍,我坐視不救,就算能活下來,回去了有何面目見海東英雄?大敵當前,危急存亡,豈顧生死!遑論私心!」用刀背拍落那進言裨將的手,麾軍急進,一馬當先。

他馳援陸千十二。

雷帖木兒不花有智謀,擅長聲東擊西,縱橫合擊。他知道眼前戰局如此,與其直接去救陸千十二與左車兒,不如攔截元軍的援兵。只要攔截下來,使得左車兒、陸千十二有了稍微緩和的餘地,殺出重圍,再三軍並作一處,方有撤退的機會。

他的謀劃不錯,怎奈細節上卻出現了意外的轉折。

陸千十二將要衝到竹貞所在的高地下時,終於重傷不支,摔倒馬下。此時,左車兒差不多全部救出了陷入沼澤計程車卒,他紅衣紅甲,催馬二度援救陸千十二。竹貞讚道:「捨生忘死,雖陷重圍,猶顧袍澤。真是一個有勇有情義的將軍。」傳令左右,飛馬下去,齊聲高喝,欲圖招降之。

左車兒置若罔聞。

他帶了曾昇,兩人一馬,殺到陸千十二左近。曾昇帶的飛索不止一條,另外取出備用的,丟擲去,拽住陸千十二,拖了過來。左車兒跳下馬來,扶住陸千十二上了坐騎。他舉槍擲出,正中來招降的一個元軍將校,那人慘呼墜馬。左車兒飛步趕去,搶了他的坐騎,翻身躍上。

百萬軍中,左車兒殺人奪馬,如入無人之境。

曾昇帶了陸千十二,催馬遠去。左車兒得到竹貞的重視,卻陷入重圍。竹貞親臨陣前,高聲道:「陣中紅甲戰將聽了。你孤身一人,隨行不過三二騎,四面有圍,雖有外援,我軍的援軍卻也已經到了。你既無出路,何不速降?某,竹貞也。憐惜你的勇武,若肯降我,定以重用。」

左車兒置之不理。

他沒了長槍,改用馬刀。元軍放了陸千十二,將之牢牢圍住。他身邊的數個隨行騎兵,相繼戰死。元軍一多,逐漸收縮包圍圈,坐騎就用不上了,賓士不成。他騎在馬上,反而成了顯眼的靶子。

強弓勁弩、火銃連發。

他的兜鍪被元軍射落,胸前背後,連中數箭。他披頭散髮,咬了一縷頭髮在嘴邊,棄馬不顧,步戰猶酣。竹貞在高地上站著,能看的清戰況的全域性,又道:「你的援軍被我的援軍纏住了,那位負傷的將軍也已經逃出包圍。他們準備撤退了。沒人再來援救你,你有這樣的勇武,如此死了,豈不可惜?若肯降我,必以心腹待之。」

一箭從旁邊射來,系強弩所發,穿透了左車兒的胸甲。

箭勢甚猛,左車兒踉蹌後退幾步。他揮刀砍出,把逼近的元軍砍倒了兩個,因失血過多,漸覺雙眼模糊,他奮起精神,鼓勇大呼,道:「吾乃海東大將軍麾下,左車兒是也!」

「若肯降我,必以上將待之。」

左車兒在敵陣中數進數出,將近脫力,平時揮灑如意的馬刀,似有泰山之重。他眼見著敵人的長矛刺過來,無力躲閃。因有竹貞的吩咐,元軍沒下殺手,刺中了他拿刀的右臂。噹啷一聲,馬刀落地。

他咬住舌尖,用疼痛來刺激自己,大呼道:「吾乃海東大將軍麾下,左車兒是也!」

這樣忠誠、勇武、講情義的人,著實罕見。竹貞肅然起敬,從馬上下來,拱手道:「將軍若肯降,某必薦與大帥。竹貞願與將軍並肩而立,共為袍澤。」

左車兒依靠坐騎,席地而坐。

他勉強抓住了馬刀,重新握在手中,掙開雙眼,輕蔑地看了看竹貞,轉顧環繞周遭的元軍士兵。他想起了鄧舍曾經告訴過他們的話:「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唯義所在,死不足惜。

頭頂藍天白雲,身陷十面埋伏。他身上的紅甲,已不知是本來的顏色,還是被鮮血染紅。他將盔甲解開,露出滿身的傷疤。竹貞招降的聲音漸漸遠去,元軍喊殺的叫嚷,也漸漸渺然不聞。

過往的歲月,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一一撫摸著身上的疤痕,造反、從軍、殺敵。豐州逃亡,永平起兵,當鄧舍的親兵隊長,雙城外,夜襲高麗軍營。歷歷在目,直到今日的數衝敵陣,兩救陸千十二。這一身傷疤,就是他二十年人生的回憶。短短一生,轟轟烈烈。戰死疆場,馬革裹屍。大丈夫當如是。他沒有什麼可後悔的。

他拼盡了全身的力氣,大呼道:「吾乃海東大將軍麾下,左車兒是也!」

遂橫刀自刎。

※※※

注:

1、曹州行省。

至正十七年,三月,宋政權的盛文鬱克曹州(今山東菏澤),設曹州行省,任平章。(宋政權的益都行省,也是在這一年的三月設定的。)紅巾北伐的西路軍,白不信、大刀敖、李喜喜部,就是盛文鬱的部屬。答失八都魯曾攻打過曹州,不過戰敗了。

至正十八年,孛羅帖木兒統領諸軍攻曹州。「參政匡福統苗軍自西門入,孛羅帖木兒自北門入,克復曹州,擒殺偽官武宰相、仇知院,獲印、金牌等物。」

曹州行省失陷不久,至正十八年十二月,宋政權設了遼陽行省。

盛文鬱是韓山童、劉福通起義的首事諸人之一,曾與杜遵道一起,任宋政權的丞相,位置尚在劉福通之上。不過後來劉福通奪權,殺了杜遵道,盛文鬱大約也因此被排擠出了政權的中樞,駐軍在曹州。

曹州行省的地位很重要,是聯絡山東與汴梁的樞紐,曹州失陷,汴梁便與山東斷絕了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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