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戰後

左車兒自刎而死,竹貞厚葬之。

雷帖木兒不花與陸千十二殺出重圍,奔往高州。灤河邊上有元軍的守軍,他們突襲元營前就丟下了浮橋,所以來時的那條路他們不能走,選擇了第二套方案,改往北行,長驅數百里,走上都,轉尖山寨,然後返回高州。

陷入沼澤的海東士卒多失去了坐騎,行軍速度很慢。竹貞派了騎兵後邊追趕掩殺,等他們千辛萬苦抵達高州的時候,兩千餘騎兵只剩下了四百多人。

這是近一年來,海東軍隊最慘重的一次損失。用近兩千的騎兵,拼掉了敵人不過三千多的步卒。這買賣誰都看的出來,大大的賠本。發軍前,鄧舍與洪繼勳還雄心萬丈,想著就算不能大勝,至少搶些牧場的馬匹回來。

當雷帖木兒不花髮簪全失,披頭散髮地把這戰況報給鄧舍,鄧舍幾乎不敢相信。

對他來說,損失了近兩千的騎兵還可以承受,左車兒的戰死實在不能接受。他與左車兒相識十來年了,從小時兩個人就認識。兩個人年歲相差不大,關係很好。要不然,左車兒也不會曾經擔任他的親兵隊長。這個職位,最早可是由趙過擔任的。非親信心腹不能任之。

左車兒能知道自己的不足,擔任鄧舍親兵隊長的時候,遇到戰陣,凡有不明白的地方,必然追根究底,打破沙鍋問到底,勤而好學。鄧舍與他,不但有發小之誼,並且有師生之情。假日時日,左車兒是必然當以大用的。殊不料戰沒此役。

鄧舍心痛不已,等不及雷帖木兒不花稟告完畢,他以手按胸,退入後堂。雷帖木兒不花與臥床而來的陸千十二隱約聽見傳來啜泣之聲。

洪繼勳等也在場。洪繼勳成為海東謀主以來,出謀劃策萬無一失,第一次出現失誤,他握緊了雙手,在堂上站了片刻。諸將眼巴巴地看著他,其中意思,不言而喻。洪繼勳默然,轉入後堂,拜倒在地,道:「此戰之敗,皆臣之罪,願受主公責罰。」

他不是不敢認錯的人。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既然錯誤估計了元軍的實力,便絕不會推諉掩飾。

「非先生之罪,亦為我之錯也。」

鄧舍揮手,叫洪繼勳退下。

他兩天一夜,沒出堂門,滴水不進,粒米不食。左車兒的死,使得他從接連的勝利中清醒過來。他由悲憤而自責,由自責而反省,由反省而醒悟。臨戰之前,軍議會上,左車兒曾一力反對。鄧舍自問:為什麼當時沒聽進他的意見呢?

到底什麼迷惑他了視線,混淆他了的判斷?

他猶自記得,給諸將講過驕傲的公雞的故事。這才有多少時日?諸將沒忘了這個故事,他卻早已把這個故事忘記了,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幾場的勝利,就沾沾自喜。在遼東沒有對手,就以為全天下的英雄都不過如此。

「坐井觀天。」

鄧舍惡狠狠給自己下了一個評語。他提起毛筆,在牆壁上寫下了四個大字:夜郎自大。左車兒,左車兒。沒有人看見的堂內,鄧舍食不下咽,泣不成聲。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曾經朝夕相對,屢屢並肩作戰的摯友,就此轉眼消逝,人世間再無他的影蹤,從此再無法聽到他的聲音。

這樣的傷痛,怎能不使人悲腸百斷?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今夜高州的月色,清冷依舊。白雲如絮,涼風吹動木葉,颯颯作響。後半夜的時候,落了一陣急雨。梧桐更兼細雨,雨打梧桐,點點滴滴。時疏時密,淅淅瀝瀝。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月落日升,院中的樹木悄然拉長了身影。

雨水停了。地上的水窪反射出一種淡淡的涼,淡淡地看那被曬暖的風,又淡淡地看那被聽涼的雲。水漲水落,雲起雲散。黃昏時分,鄧舍拉開了堂門。他往外一看,不禁吃了一驚,但見堂外院中,洪繼勳領頭,跪了一地的諸軍將校。

陸千十二重傷未愈,強撐著支援到現在。他搶到諸將之前,叩頭不止,砰砰砰撞在地上,濺起來水花四射。他兩眼通紅,口中大呼道:「末將請命,即為先鋒,再徵察罕腦兒。末將萬死不辭。」

「起來罷。」鄧舍親手把他扶起來,輕輕地在他臂膀上拍了兩拍。

洪繼勳認錯歸認錯,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他瞧了眼鄧舍陰沉的面色,極力勸解道:「王不因怒而興師,將不可因慍而致戰。主公之痛,臣感同身受。唯請主公不要因此而致怒。此戰我雖損失慘重,殺傷敵人也有數千之眾。不能稱之為敗,可為慘勝。

「臣之罪,臣願領責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唯請主公萬毋因過怒而傷身。」

鄧舍良久無言。他解下佩劍,丟在一邊,叫畢千牛道:「取我馬刀來。」

短劍,通常是顯赫的將領們佩戴的,往往劍柄、劍鞘上鑲嵌有寶石、金銀,是地位的象徵。馬刀則不然,質樸樸實,不務裝飾,是為兩軍交戰時所用。洪繼勳等面色一緊,以為鄧舍要興師復仇。

卻見鄧舍接過畢千牛取來的馬刀,佩戴身上,環顧諸將,神色堅毅地說道:「傳我將令,自今而後,三軍上下,無論誰人,皆不許佩戴短劍。此戰,非我之恥,實為海東之恥。望諸將深刻銘記,知恥而後勇。左帥之仇不報,則臥薪嚐膽,永無止日。」

洪繼勳伏地應諾,諸將皆道:「左帥之仇不報,則臥薪嚐膽,永無止日。」

鄧舍儘管悲憤、自責,卻也明白洪繼勳說的對。一錯不可再錯。他連夜集合城內城外的諸將,召開軍議,總結此戰的得失。得到了三點教訓。

第一,此戰太過輕敵。第二,不夠重視情報。雖探知了敵人的虛實,敵人營地周邊的地形卻沒有詳細瞭解。如果陸千十二與左車兒能提前知曉元軍營地邊兒上有處沼澤的話,肯定不會上當。第三,隨著遼東、海東的戰事結束,海東將要面對新的敵人。新的敵人實力更加強悍,類似千里奔襲的舉動,以後千萬需得慎重考慮。絕不能冒險大意。

開完軍議的次日,鄧舍感了風寒,一病不起。

他在病中,不忘陸千十二的傷勢。吩咐畢千牛給陸千十二送去了上好的傷藥,以及長白老參等滋補之物。並且把給自己看病的大夫派去給陸千十二治傷。知道的,聽說這件事的,都以為陸千十二真是太得鄧舍的寵信了,竟以敗軍之將尚得如此的殊遇。大多稱讚鄧舍仁厚,顧戀舊情。

唯有識者寥寥數人,私下裡議論,說陸千十二是死定了。並舉出吳起曾經給士卒中生瘡者吸膿的故事,以為佐證。

當然了,到底鄧舍心中是怎麼想的。究竟是純粹的關懷陸千十二,抑或是想要迫使他戰死。除了他本人之外,沒有人可以真的猜出。諸將所能看到的,鄧舍病後第三天,釋出了一篇文告,榜諭海東,追封左車兒為行樞密院副樞,追贈驃騎衛上將軍號。

行樞密院副樞是從二品,與左車兒本來的翼元帥之官職,品級相當。但是一在行省,一在地方,地位的重要性自然不能相提並論。元朝的武散官共分三十四階,驃騎衛上將軍是其中之一,為正二品。

要說鄧舍區區一行省之主官,沒權力封贈屬僚。但慘勝過後,急需振奮士氣,所以顧不了太多。不過他在釋出文告的同時,也提前遣派了信使往去安豐,請求小明王核准,算是走一個程式上的過場。

左車兒有一個族弟,本名左十三,年紀不大,十五六歲。——他兩人是在永平起兵後碰上的。左這個姓氏很少見,一敘輩分,果然是同族。左十三現在軍中,擔任百戶。

鄧舍收養了他作為義子。改鄧姓,賜名,喚作鄧承志,意思繼承左車兒的志向。左車兒這個名字,有點不登大雅之堂。鄧舍在釋出的文告中,也給他起了個大名,取文天祥《正氣歌》中的兩句:「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叫做左烈存。

這本來是件小事,卻不料在軍中產生了久遠的影響。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海東行省的官員竟然因此掀起了一場改名的風潮。比如陸千十二、陸千五這類的不雅名字,統統主動改掉,又如雷帖木兒不花、方米罕這類的蒙古名字,也更是積極改變。

這風潮發展到最後,甚而有人上表,大膽請鄧舍改名的。舉的理由光明正大,「未聞一品之貴,有以舍為名。主公固不拘小節,然為行省未來的考慮,當擇有意義的字,以為美名,傳天下」。

這是後話,不必多提。

鄧舍一病,半月不起。軍政大事悉數委於洪繼勳。有不忿察罕腦兒之戰,積極請戰的,全被洪繼勳拒絕。這一日,上都傳來軍報,察罕腦兒、宜興州、興和的元軍開始逐漸撤退了。尖山寨等地也有詳實的軍報送來。

根據可靠情報,察罕腦兒一戰,元軍竹貞部陣亡兩千三百,傷者一千餘。之所以死的比傷的多,是因為左車兒、陸千十二在元營中大肆放火的緣故。火傷不比其它,特別大面積的火傷,得不到及時的救治,必死無疑。

鄧舍部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慘勝,孛羅軍也很久沒有過這樣的慘敗了。經此一戰,雙方不約而同重新估計對方的實力。孛羅帖木兒權衡利弊,正如鄧舍早先的判斷,放棄了攻打上都的念頭。

並且姚好古聯絡上了蔚州的楊誠。楊誠與鄧舍沒交情,他不在乎遼東、上都的生死,但眼見元軍的主力為平定陽翟王的叛亂接連北上。腹裡空虛。如此天賜的良機,自然不肯輕鬆放過。他頗是藉機擴大了些地盤。

蔚州離大同不遠,逼近京畿,威脅遠比上都、遼東要大。孛羅不能坐視不管,乾脆回師,轉攻蔚州。

楊誠出身山東,借宋政權的三路北伐,方才在河北有了塊立足之地。他原本佔據飛狐、靈丘等處,雖得蔚州,時日尚短,地盤既小,兵微將寡,不是孛羅的對手。

以前,孛羅帖木兒的注意力或在山西,或在漠南,沒空理會他。如今全師南下,大軍臨境,楊誠幾無還手之力,不數日間,蔚州城就宣告失守。孛羅緊追不捨,追至飛狐縣的東關,楊誠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沒奈何,帶了數百親信棄軍遠遁,聽聞去了山東。餘部盡降。

這一場戰事,前後經過不足半個月。

鄧舍聞訊孛羅帖木兒撤軍的次日,病好了。

孛羅既然撤軍,察罕腦兒就可以不必再管。打了一場惡戰,總得有些收穫。應雷帖木兒不花的主動請求,鄧舍調集三軍,以其為主帥,陳牌子為副帥,進駐上都,並請程思忠帶本部,立即趕來高州,另行委以重任。

上都軍總計近兩萬人,老卒有一萬上下,半數是雷帖木兒不花的部屬,半數是程思忠的部屬。雷帖木兒不花熟悉上都的虛實,他一反水,投靠鄧舍,程思忠無可奈何,拱手交出了上都的軍權,日夜趕赴高州。並按照鄧舍的軍令,他分出本部騎兵五百人,付與雷帖木兒不花,算是補充其在察罕腦兒一戰中的損失。

不久,鄧舍正式設立開平翼元帥府。開平,即上都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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