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帖木兒不花倒抽一口冷氣,霍然起身,倉皇間險些把案几上的茶碗撞掉,他急聲說道:「漠南、漠北的重鎮,沒有強過上都的。陽翟王反,他由嶺北而入漠南,要想進入腹裡,首先攻打的定然便是上都。這,這,……,何喜之有?」
「陽翟王或許會如雷元帥所言,首先攻打上都。但是試問雷元帥,如果真的出現了這樣的局面,屯軍興和的孛羅該如何自處之?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這?」
是呀,一邊是紅巾,一邊是造反的陽翟王。面對如此的形勢,孛羅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呢?他是會眼睜睜看著上都落入陽翟王的手中,抑或是會立即起兵,搶在陽翟王攻打上都之前,先把上都攻克佔據呢?
如果從軍事角度來看,當然是前者為上。坐山觀虎鬥。先等紅巾與陽翟王拼出個勝負,然後坐收漁翁之利。但是,元帝會給孛羅帖木兒這個機會麼?即便給了孛羅帖木兒這個機會,孛羅有膽量冒這個風險麼?
陽翟王可與紅巾不同,他是窩闊臺的後裔,當之無愧的黃金家族,在漠南、漠北頗有號召力的。如果坐視他攻下上都,漠南、漠北的蒙古部民會不會轉而支援他呢?哪怕這個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孛羅也絕對沒有膽子來承擔如此嚴重之後果與責任。
即使從他自身的利益出發,他也不會做出這個選項的。北有陽翟王,南有紅巾,側有遼東,大都與他的部隊夾在中間,下場如何,不言而喻。
雷帖木兒不花恍然大悟。
左車兒也同時猜出了洪繼勳與鄧舍不憂反喜的原因,他說道:「難怪孛羅帖木兒按兵不動!說不定,他比咱們更早得知的訊息。這會兒他屯軍興和,遲遲不動,是不是就有這個因素在內呢?」
「不是‘說不定’,而是肯定!孛羅之所以遲遲不動,絕對就是因為陽翟王。甚至,他此次突然發兵攻打上都,弄不好也是因為這個陽翟王!」
「洪先生的意思是說?」
「陽翟王起兵作亂,這是何等的大事?上都程元帥部情報不靈,大都則不然,它定然會在第一時間得知。
「那麼,正如雷元帥適才所講,陽翟王要想南下腹裡,肯定要首先攻取上都,以免去後顧之憂。吾料韃主無非有兩條應對之策。一則,即刻遣大都軍馬北上,壓迫陽翟王不得出嶺北半步。二則,遣一上將,搶先一步展開對上都之攻勢,斷其後路。待奪取上都之後,再聯合大都軍馬,從而兩路合攻,一舉將之剿滅。」
洪繼勳轉過頭,對鄧舍說道:「為了證實臣的判斷,臣已經遣派快馬,急往興和西部打探去了。只要發現有元軍大部隊北上的跡象,那麼,臣的判斷就敢說確實無誤了。
「……,不管怎麼說,孛羅的真實意圖,他為什麼突然進攻上都,又為什麼戰也不戰,退又不退,首尾兩端,觀望不定,我軍現在才算是一清二楚了。接下來的仗該怎麼打,尚請主公早下決定。」
鄧舍為了顯示穩重與老成,近日正式蓄起了鬍鬚。他撫摸著下巴上修剪整齊的鬍髭,從歡喜中慢慢平靜下來。
他道:「以目前的局勢來論,接下來的仗該怎麼打,也無非就是兩策。要麼我軍先動,先發制人;要麼等孛羅先動,我軍後發制人。」
洪繼勳原先提出的戰術是等孛羅先動,不過此一時彼一時也。當初他們判斷錯了孛羅攻打上都的真實意圖,現在發現戰局出現了變化,有意料之外的情況發生,隨後的戰術部署自然也應該隨著做出調整。
先發制人與後發制人兩者各有利弊。
後發制人較為穩妥,不足之處是耗費糧草太多。高州還好說,上都堅持不了太久。先發制人有些急進,有利的地方是隻要獲得一場大勝,孛羅顧忌陽翟王的聲勢,勢必就會放棄上都。畢竟他的主要目標,不是上都,而是陽翟王。為了上都損兵折將過多,不利平亂。
鄧舍分析孛羅的心態,說道:「兩害相權取其輕。
「相比陽翟王,對韃子皇帝、對孛羅來說,上都軍的損害反而是小的。我軍若選出數千精銳,奔襲興和,只要取得一場勝利,給孛羅以較大的殺傷,示之以威,使得他明白繼續攻打上都是件得不償失的事兒。這場仗就算是打完了。上都也就太平無事了。唯一的問題,我軍要是奔襲,有幾分的勝算?」
左車兒、雷帖木兒不花諸將分別發言。
有的認為勝算大,有的認為勝算小。認為勝算小的,又參加過早先軍議的行樞密院官員,重新搬出來劉世民、劉世澤兄弟當時的諫言。認為勝算大,也參加過那次軍議的將校,則搬出來楊行健等人的言論。兩廂裡辯論不休,爭吵一團。
鄧舍閉目深思多時,心中有了定論。
他卻不先說,制止了諸將的爭論,問洪繼勳道:「先生說有兩件好事,另一件是什麼?」
「遼陽軍報:納哈出遣使求和。」
※※※
注:
1、順帝。
這時的元帝名叫妥歡帖睦爾,廟號是惠宗,順帝這個號,是朱元璋送給他的。因為朱元璋認為他滅國前夕,不背城一戰而捨棄大都,逃竄漠北,是順天應命。其實,順帝不但在逃竄漠北上是順應了天命,其它還有很多次類似的舉動。
比如陽翟王造反,派了個使者質問順帝,說:「祖宗以天下付汝,汝何故失其太半?何不以傳國璽授我,我來做帝位!」順帝回答道:「天命有在,汝欲為則為之。」意思就是說:「看天命吧,你想做,就來試試看。」很不慍不火,頗有風度。
在這之前,「關先生破上都東向,有勸順帝出奔,帝大言:‘無妨,自有福來,何奔之有?’」在這之後,「明將入京師,有勸順帝留守,帝但觀天文,搔首無言,繼而出奔。」
順帝出奔到上都,有一天,「有狐數頭入行殿,直至御座下。御史大夫阿剌不沙見上,極言亡國之兆。上曰:‘天意如此,朕將奈何?’」
歷數元朝諸帝,短短數十年,有十幾個皇帝。元朝的帝位之爭是非常激烈的,最短的在位只有一個月,大多數二三十歲就崩了,最小的才六歲,還有一個只有八歲。或因宮廷政變、或因軍事兵敗而死的,就有三個皇帝。
只有世祖忽必烈與順帝兩個人在位的時間最長,甚至,順帝還超過了忽必烈。
忽必烈在位三十五年,順帝在位三十六年。中間的那幾個元朝皇帝的在位時間,加在一起也不過才總共三十八年。
順帝不嗜酒,好書畫,能觀天文。他小時候被流放到高麗,13歲登基做皇帝。權臣盡數死在其手,殺一品大臣數百人。他有魯班天子的稱號,曾鑿地道去看天魔舞。他信奉佛教,喜歡歡喜禪,卻也設定經筵,聽漢人的儒生講解經典。他有著可以查證的蒙古血統,但當時傳聞,他是宋朝皇室的後裔。
他登基之初,有權臣伯顏;到了後期,有軍閥內戰,皇太子爭權,但是他的帝位卻一直坐的穩穩當當。他是元朝的最後一位皇帝,他又是北元的第一位皇帝,竟以亡國之君,依舊面南稱孤,得以善終。朱元璋說他順應天命,誠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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