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補真與王宗哲,一為表,一為裡。兩個人做的不錯,近幾個月來,海東的秩序明顯得到了好轉。
鄧舍每每思及這些,私底下,很有些成就感的。辛勞沒有白白付出,政權越來越穩,百姓安居樂業,經濟得到發展。更重要的,在他的治下,華夏衣冠得到了恢復,漢人的禮制有了傳承。大丈夫當如此。
姚好古接著說道:「既然關將軍一直都能做的到遵循法令,行止有禮。怎會突然犯下這樣的錯,膽大妄為呢?
「並且,在給主公的告捷文書上,他把前邊作戰的過程敘述的十分詳細。把功勞大多給了那個叫潘賢二的人,沒有自誇其能,也沒有自矜其功。難得的實事求是。如此大勝,斬首之數,才三百餘級,不多,似乎也應沒甚麼水分。從這一部分看來,他所言應該皆為屬實。那麼,又為什麼在後邊,他寫了這麼破綻百出的一段呢?
「臣斷言,他必然是故意這麼寫的。他故意想讓主公看出破綻,從而猜出他殺潘誠的真正原因。……。他實在用心良苦。」
鄧舍聽了,尋思片刻,覺得姚好古分析的很有道理。像是這麼回事兒。他放下了心,說道:「本來以為關世容枉法,誰知卻是體諒我的難處。哈哈。這個關世容呀關世容,……」這個關世容還真是幫他解決了一個難題。他笑著向姚好古說道:「以前卻沒發現,他還有這樣的玲瓏心思。既然如此,先生你說,我該怎麼賞他呢?」
姚好古整了整衣冠,站起身來,拜倒在地,說道:「臣以為。不當賞,當罰。」
鄧舍一愣,說道:「不當賞?當罰?……,為何?」
「以關世容之智,難想出如此之策。以關世容之脾性,亦未必有膽子做出這等先斬後奏的事來。主公辛勞政事,對諸將的家事或許不太瞭解。臣與關鐸舊部多有相識,偶有來往,常聽他們互相誇耀,各自帳中又得幕僚幾許。他們延攬幕僚的行為,頗有攀比之風。此已成為風氣,關將軍的帳內,必然亦有此輩。」
「你是說?」
「私斬潘誠,必為關將軍幕僚之意。」
「這也不算壞事,……」
不等鄧舍說完,姚好古提高音調,鏗鏘有力地說道:「關將軍本為實誠人,因帳中幕僚而居然也開始妄猜主公之心,投其所好。臆測君意,妄猜上心,往小了說,吹牛拍馬、阿諛奉承;往大了說,居心叵測,試問其意何為?」
「……,沒這麼嚴重吧?」
「主公!臣敢請問,昔日主公之帳下,若無洪繼勳,吳鶴年,主公可招得來永平之兵,可入得了雙城之地麼?武將之本分,在行軍打仗,征伐沙場。他們招募幕僚,若得其人,可助其功;所得非人,必滋其妄念,長其貪慾。關世容已經開始在猜度主公的心思了,私殺潘誠,不奏而斬;繼而又送來這封捷報,玩弄小聰明。究竟他是主公,還是主公你是主公?
「主公若不罰,則諸將必學之。諸將若學之,則軍有異心。他們猜對了主公之心,主公歡喜。他們若猜錯了呢?若有一將,猜十次,而十次皆中主公之心,主公以為他會怎麼想?自古帝王心術,君心難測,為何難測?全叫臣子們猜對了,對您,他們就沒有敬畏之心了。若無敬畏之心,……」
姚好古跪在地上,俯首不起:「臣言盡此。該如何為,請主公決斷。」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沒有秀才,造反不成。
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註定了這個階層只能依附在當權者的身邊。時當亂世,願意依附群雄、逐鹿天下的讀書人,要不有救國濟民之仁,要不就是有熱切的功名利祿之求。他們讀書多,言辭動人心。可成事,也可壞事。
鄧舍瞅了眼案几上的捷報。
潘賢二獻上一個牛車陣,便輕輕巧巧斷送了潘誠的性命。關世容對此事講述的甚是詳細。鄧舍讀到的時候,就覺得不可思議,心生凜然。他麾下諸將,好多的見識還不及潘誠。如果真的有一個,受了幕僚的蠱惑,一時想不開,做出些蠢事,確實是個問題。
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話:「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心眼多,不一定就是好事。帶兵打仗的,聽了上級的命令,嚴格服從就是了。猜測上邊的心思,的確是為大忌。如果他自以為猜出了上級的心思,可以擅殺降將,接下來會不會更進一步,擅自行動、甚而違背命令,以至更甚一層呢?
他這麼一想,不由渾身汗毛豎起,驚出一身冷汗。
他以手加額,頓足長嘆:「要非先生,險處危境。」趕忙扶起了姚好古,虛心求教,「事已至此,且不說關世容擅殺潘誠。如先生言,軍中諸將紛紛私下招攬幕僚,已然蔚然成風,我該如何處置?」
「臣有兩策可對:第一,立下軍文,召諸將幕僚入行省。擇其優者,可任官職。其劣者,沒能力的,一概遣散,發放還鄉。第二,明確軍法,凡帶兵諸將,除行省派去的參謀、文職,禁止延攬幕僚;守城諸將,禁結交儒士,設專職文吏負責往來文書,有差失罪獨坐文吏。」
「好,好。」
「這禁武官結交文士,便是朱平章在江南早已施行的一項政策。臣由此得了提醒,這才注意到了我軍中諸將延攬幕僚的風氣,越演越烈。」
還有一點,姚好古沒說出來。為什麼諸將延攬幕僚的風氣越演越烈?引發風氣的人,其實正是鄧舍。他在海東大辦教育,重視文教。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諸將就是受了他的影響,這才紛紛攀比延攬,以誰的帳內儒士最多為榮。
沒有十全十美的政策,即便最正確的政策,也常常會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壞影響。間接地也說明,上位者行事,必須考慮周全。不過,這件事,明顯的利大於弊,辦教育功在千秋。所以,姚好古將此節略掉沒說。
他轉回話題,問道:「召集諸將的幕僚入省、禁諸將結交儒士不難。請問主公,想怎麼處置關世容?」
鄧舍略一思忖,道:「不教而誅謂之虐,是為不仁。不賞、不罰。傳令,待遼東戰事歇,即調關世容來平壤,我當面訓誡之。」
堂外,侍衛來報,通政司王老德,右丞洪繼勳,並行樞密院官員數人,聯袂而來,有急事求見。王老德管細作、洪繼勳為宰執、行樞密院管軍事,他們這些人彼此並無關聯。要非要找一個共同點,只有南高麗的戰事,他們都有參與。
鄧舍與姚好古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想道:「他們聯袂前來,難道南高麗戰事有變?」
鄧舍不急不躁,緩步登上大堂,坐回椅上,說道:「請他們進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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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這禁武官結交文士,便是朱丞相在江南早已施行的一項政策。
「太祖於國初所克城池,令將官守之,勿令儒者在左右論議古今。止設一吏管辦文書,有差失罪獨坐吏。將官正妻留於京城居住,聽於外處娶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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