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次郎年紀不大,能忍,笑道:「長野君是小人等的前輩,俺藤菊黨沒有意見。長野君說怎麼分,就怎麼分便好。你們諸位呢?」
剩下的兩個倭人,一個與松浦黨交好,當然支援長野四郎。另一個與藤次郎交好,他有些不滿,但是在長野四郎往日的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訕笑著,也同意了藤次郎的提議。
長野四郎哈哈一笑,道:「耽羅島,好地方。能養馬,又易守難攻。俺松浦黨雖為此次行動之主力,有前輩的身份,自也不能仗勢欺人。這耽羅島,就讓給你們藤菊黨吧。島上的馬匹,俺不要多,不管丞相分給你多少,俺只要一半,如何?」
三言兩語,把大頭兒佔了去。
藤次郎心頭的火,騰騰往上冒。他咬了咬牙,想到與鄧舍的約定,有心就此答應,又怕答應的太爽快,難免引起長野四郎的懷疑。他扮出一副忍氣吞聲、心有不甘的模樣,說道:「俺藤菊黨人雖少,也有千餘的弟兄。這麼分,俺答應,弟兄們不答應怎麼辦?」
「好辦!」
長野四郎目光一轉,笑嘻嘻對鄧舍說道:「這事兒,次郎君求丞相再幫你個忙,不就成了麼?」
「什麼忙?」
「丞相拿下耽羅島後,順手再把巨濟島,替次郎君拿下,不就行了?有這麼兩座大島嶼在手,換了是俺,也忍不住心動了呀。」
巨濟島,僅次耽羅,是為南高麗的第二大島。
長野四郎什麼東西?一句話,就想要指使鄧舍。是可忍,孰不可忍。憨厚如劉楊,面色也是不由一變。鄧舍卻不惱怒,微微一笑,說道:「次郎君只要願意。我自無不可。」
倭人退走,鄧舍單獨留下了劉楊。
長野四郎的貪婪與狂妄,叫他有些不能放心。貪婪往往代表狡詐,狂妄不能服從指揮。這次作戰,水軍可謂重中之重,絕不能有半點的閃失。劉楊早先的密報中,對松浦黨的來歷,有簡單的介紹,但是語焉不詳,講述的不太清楚。故此,鄧舍留下他,做進一步的諮詢。
劉楊撓了撓頭,日本的政治體制,與蒙元有很大的不同,要想幾句話就講明白,很有些難度。
他想了想,道:「松浦黨的老巢在九州肥前一帶,長野四郎並非他們的最高首領,他們的大頭目叫松浦什麼來著。松浦,是一個姓氏。松浦黨的水軍,在倭國沿海很有名氣的。據說,他們的大頭目,還有一個叫做‘守護’的倭國官職,大約相當於我朝的分封諸侯之類。
「當年,韃子皇帝忽必烈攻打倭國,這松浦黨,就曾參與抵抗,似乎還立下了不少的功勞。不過,也損失甚大。後來,倭國南北朝之亂,松浦黨支援南朝,勢力得到壯大,擁有很多的武士。而今在九州沿海一帶,依然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你是說,長野四郎是倭國官方的人?」
「他也算不得倭國官方的人。倭國人稱忽必烈的東征為蒙古來襲,兩次蒙古來襲,立功的武士極多,但是倭國幕府沒有足夠的土地、銀錢應付賞賜,有一部分人,就轉而幹起了沒本錢的買賣。長野四郎,從他的祖輩開始,就加入了海賊的行列,雖然依舊頂著松浦黨的名號,和他們的家主,那個叫松浦什麼的守護,還是有區別的。」
「噢,也就是說,長野四郎有官方的背景,行海賊劫掠之實。對麼?」
「……,可以這麼說。」
劉楊的這一番講解,有似是而非的地方,大致上沒有錯。他去對馬島才兩個多月,人生地疏的,開始時,還語言不通,能這麼快就把松浦黨的來龍去脈瞭解了個差不離,算是很不錯的了。
當時,倭寇聚集最多的地方,有對馬島、壹歧島、平戶島,高麗稱之為三島之賊。藤光秀等,就是對馬島的悍將;松浦黨,則即為平戶島的主力。
他們的起源,與忽必烈東征日本,的確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發展到如今,勢力之大,連幕府都無力鉗制。這中間,固然有南北朝之亂的原因,但要說他們的背後,沒有當地官方或明或暗的支援,顯然不可能。
鄧舍頓時明白了,為什麼長野四郎稱他為「盟主」,言辭間,亦不以海盜自居。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他的背後,必有平戶松浦氏的影子。要不然,就憑他們這些海盜,一群烏合之眾,怎會竟敢有獨吞全羅道的野心?
想到此層,鄧舍反而放下了心。
與倭國地方的豪族打交道,總強過與不知根底的海盜打交道。有平戶松浦氏的暗中支援,倭寇水軍的力量,又可多三分把握。他沉吟片刻,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問道:「長野四郎有這樣的背景,藤次郎提議藉機撲滅他,就不怕遭到平戶松浦氏的報復麼?」
「大將軍,你沒去過倭國。倭國的守護們,聽起來很厲害,其實佔的地盤都很小。比如平戶松浦氏,水軍厲害不假,可平戶島不過一二百里方圓。別說南高麗的全羅道,藤次郎若果能在大將軍的支援下,得到耽羅、巨濟二島,區區平戶,豈會在他的眼中?」
中國稱地方為州縣,倭國稱地方亦為國,動輒數十國怎樣怎樣,實則加在一處,怕還不及中國的一州之地。
經了劉楊的提醒,鄧舍不由失笑,加手在額,笑道:「卻是我想差了。……,嗯,既然如此,你且回去。有兩點需得注意,第一,對長野四郎要好生拉攏,即便他出言不遜,也不要理會。第二,找機會告訴藤次郎,我答應他的,一定會給他。」
「大將軍請三思。松浦黨的水軍,還是很強的。」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我既然答應了,當然就要做到。男子漢,大丈夫,首重然諾!劉將軍,這一點做人的道理,你不可不知。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起了。」鄧舍正色教訓道。
劉楊連連點頭,樸實的臉上,再度露出憨厚的笑容,道:「是,是,末將知錯了。請大將軍放心,類似的話,末將絕不會再說。」
鄧舍哈哈一笑,道:「下去罷。」
劉楊躬身出堂,堂外夜色深沉。
畢千牛侍立堂外,從始到終,聽完了整個的會見過程,見劉楊遠去,他轉入堂內,憂心忡忡,說道:「大將軍。劉將軍適才的話,並沒有錯處。我海東水軍不行,若是協助藤次郎,火拼不成,惹惱了松浦黨,就算我軍順利攻取了南高麗,今日南高麗沿海之倭患,難免也會成為明日我海東之麻煩。」
這點道理,鄧舍豈會不知?
他早在決定借力倭寇之時,就想到了將來可能會因而出現的難題。倭人狼子野心,可用而不可留。海東雖然水軍力量不足,但是,怎麼個「不可留」,卻並非只有動武一策。他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去問畢千牛,道:「近日讀書,讀到哪裡了?」
「大將軍請來的先生,每日給輪休的侍衛們講《直說通略》,已經說到秦昭襄王時了。」
《直說通略》,乃時人鄭鎮孫以《資治通鑑》為藍本,用俗語寫成的一本通俗史書。
畢千牛等做為鄧舍的侍衛,就好比蒙元皇帝的怯薛,當之無愧的「近人」,「親信」,早晚要有大用的。比如前兩任的侍衛長官趙過、左車兒,如今早已各鎮一方。因此之下,對他們進行及早地培養,既是需要,也有必要。
那麼,怎麼培養他們呢?先從理論上下手。司馬光做《資治通鑑》,其目的在諮政事,涉及有歷代兵事。有事例,生動活潑,誠可謂最好的教材。
「秦昭襄王前,齊國有位齊景公,朝中有位宰相,名叫晏嬰,用兩個桃子殺了三個勇士。是為‘二桃殺三士’。你明日,不必去問你的先生,可以去問問洪先生與姚先生,這是怎樣的一個典故。」
二桃殺三士。
全羅道與耽羅島,就是鄧舍的兩個桃子,藤光秀、長野四郎與別的入夥倭寇,就是鄧舍要殺的三士。他與劉楊的對話,至多也就騙騙畢千牛這樣的老實人,洪繼勳與姚好古聞聽之後,一個莞爾,一個嘿然。
次日,兩人聯袂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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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合計船隻七八百艘。
「恭愍王時期倭寇的特點是:……,從開始二十艘左右的船隊發展到人數三千或船隻四百餘艘的大規模倭寇。」倭寇不但沿海寇掠,其中還有「騎兵隊的參加」。
2、耽羅依舊處在蒙元的控制之下。
元末,順帝欲避亂在此,構造宮殿。
3、耽羅胡馬。
耽羅牧場的馬匹,到明朝時,「尚有兩三萬匹」。
4、守護。
武士出身的軍事行政官。南北朝時期,許可權很大,可在某一地域獨立地行使權力,往往轉變為守護大名。
守護大名,幕府任命的地方武士集團首領。大名就是大名主的簡稱,表面上土地是國有的,大名主或小名主簽署一份委任書,成為「名田」,交給他們租用、管理。小名主,多為富裕農民。
5、忽必烈東征。
日本當時兩陣對戰,尚且流行「一騎討」,就是如《三國演義》所寫的那種,兩軍放圓,一將出陣,然後通名單挑,很有我上古時期,講究堂堂之陣的遺風。只不過,在蒙元火器如此犀利的情況下,「一騎討」的下場,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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