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王京(一)

在洪繼勳、姚好古見過鄧舍後不久,次日下午,洪繼勳單獨會見倭人,並且達成了一份私下的協議。

但同時,這場攻勢,又來的突其不意,因為一則,就在兩個多月前,海東還信誓旦旦,要與南高麗做睦鄰友邦。小規模的騷擾,可以解釋為邊境摩擦,大部隊往上一拉,那可就是赤裸裸的撕開臉面了。

當然了,無論是南高麗,抑或瀋陽,都不會天真到相信一紙和約,以為和約在手,天下就會太平。可二來,就算是撕開臉面,二月底的天氣,雖已回暖,然而冰雪融化,土地泥濘,加上青黃不接,馬瘦無力,卻絕非作戰的良時。

總而言之,當訊息傳出去之後,用八個字,可以概括南北聞聽者們的反應:意料之中,意料之外。

南高麗的軍政衙門,或許在建國之初,也曾有過高效與廉潔,但歷經數百年之後,早已暮氣沉沉。

兩個多月前,洪彥博回去之後,就給高麗王提出過警告,將劉旦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一遍。可拖延至今,南高麗除了與瀋陽才簽訂了一份盟約,別的具體對策,半點沒做出來。

細究其責,卻絕非高麗王的過錯。

當今的高麗王漢名王祺,蒙古名伯顏帖木兒,才剛剛三十歲,他自少年起,長期入侍元廷,經歷頗多,雖稱不上英明神武,眼光與見識,卻還都是不差的。

且他正值壯年,大有作為之時,本來一心趁中國內亂、蒙元勢衰的機會,中興高麗,至少擺脫傀儡的地位,恢復先祖們稱帝的榮光。無奈,朝堂上下,黨爭嚴重,宮廷內外,權臣掣肘。若無鄧舍,他的王朝或許還可以多苟延殘喘幾年,有了鄧舍,便如腐樹不堪一擊,頓時國家重器,岌岌可危。

要說他不憂慮,不焦急,顯然是不可能的。

鄧舍勵精圖治,他也一點兒不例外。鄧舍每日睡不足三個時辰,他也完全相同。鄧舍求賢若渴、大事、小事,事事關心,他也一般無二。甚而言之,鄧舍還有不如他的地方,比如女色,他大半年沒入過嬪妃寢宮一步了。每日憂愁國事,他幾乎三餐無味。

可惜,他的一切努力,在整個老化將近極限的官僚系統面前,絲毫起不到任何的作用。好比投入河中的一顆小石子,頂多了,起一陣漣漪,連一眨眼的功夫都用不了,隨即消失無影。

他再憂慮,他再焦急,哪怕他催促地再急有什麼用?

宮外,陰沉沉的,似乎快要下雨,連帶襯得宮內,也十分的幽暗。凝滯的空氣,壓抑而沉悶,他煩躁不安地拽了拽衣袍的領子,他感覺有點透不過氣來,他憤怒、他恐懼、他焦躁、他想要大吼大叫,他抓起案几上的茶碗,狠狠摔碎了在地面。

伴隨茶碗破碎的脆響,宮外驀然一陣滾雷。伺候飲茶的太監,失手掉下了茶壺。王祺惡狠狠地盯了他一眼,那太監花容失色,腿一軟,癱倒地上,宮內寂靜到令人窒息的壓力,嚇得他渾身瑟瑟,竟是連開口求饒都沒了勇氣。

一句「拉下去砍了」,險些脫口而出,王祺又忍了下去。他從沒有遷怒別人的習慣,這大約與他少年宿衛元廷的經歷有關,他一向能做得到體諒別人。即便是對待宮女、太監,他也不會不把他們當人看待。

他忍下怒氣,道:「下去吧。」

自有別的侍從七手八腳,拖了那太監下去。宮女戰戰兢兢地上來,收拾茶碗的碎片、水跡。王祺轉過臉,看了看堂下跪倒一片的十數個文武臣子。洪彥博、金鏞諸人,皆然在列,都是他的親信大臣。

他沉默了會兒,說道:「眾卿家,東線接連告急,紅賊三日間,連克兩城。國家存亡,在此一秋。你們有何良策?孤洗耳恭聽。」

他這話中依舊帶著怒氣。群臣彼此觀望,沒人出頭。良久,洪彥博出列奏道:「臣有罪。」

「你有何罪?」

「臣前與紅賊簽署和約,……」

「這些事兒,現在還講它作甚?再說了,紅賊出爾反爾,與你何干?沒用的話,不必再講!……,洪卿,你出使過平壤,見過海東的虛實,接觸過鄧賊其人。依你之見,鄧賊今番的攻勢,其意何為?」

王祺眼神炙熱,迫切地望著洪彥博。海東已經展開了攻勢,他還問「其意何為」,很明顯,他的潛臺詞是在問,「依你看來,鄧賊這次到底是試探性地進攻,抑或是展開的總攻呢」?

洪彥博躊躇,說道:「臣觀紅賊小鄧,掠雙城、陷遼左、攻遼陽,無一不是謀定而後動,但凡一動,必然雷霆萬鈞。臣以為,鄧賊此番的攻勢,極有可能,應是早有預謀。」委婉回答,應該是總攻。

「早有預謀?早有預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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