搠思監來遼東幾個月了,朝廷的催促日益緊迫,眼看撐不下去。但要讓他獨自進軍,他深知探馬赤軍的戰鬥力,面對潘誠的主力,沙劉二的側翼,關鐸的支援,恐怕難以功成,沒準兒落個全軍覆滅,故此遲遲不敢開戰。
納哈出圍困遼陽的時候,他有過考慮,要不要趁機攻打廣寧。誰知道潘誠、沙劉二面對遼陽的困局,竟然都按兵不動。他猶豫間,關鐸大破納哈出二十萬大軍,他的膽子頓時縮了回去。
二十萬大軍尚且如此,關鐸數萬而破之。他部下勉強十萬,真要對陣潘誠加上沙劉二,勝算可知。要非有納哈出、張居敬等頂在左右,莫說三十里,他早退兵百里。但是朝廷的催促,他又不能不理,待罪之身,本就理虧。
左右為難間,忽聞鄧舍打下了遼陽,並且二度派來信使與他會面。
他經過考慮,索性便借了奇氏的牽線罷。當下派出別裡虎臺去試探鄧舍,原本打算倘若鄧舍同意了放高家奴回蓋州,他便會下定決心,與鄧舍聯合,剿滅潘誠、沙劉二。
別裡虎臺回來一說沙劉二要走,他深思熟慮,修正了原來的計劃。決定暫且按兵不動,不急著與鄧舍聯合,用巧言厚利籠絡之,看他究竟會不會接防遼西。
聯合鄧舍剿滅潘誠與獨力平定遼東,兩者之間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計。真要功成,他重登相位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別裡虎臺道:「潘誠志大才疏,相爺不理他,他也不趁左倚沙劉二為其悍蔽,後有關鐸為其倚仗之良機來尋相爺決戰,終至坐失良機。如今關鐸死,沙劉二走,前有相爺百萬雄師,他有膽子攻打遼陽麼?」
搠思監冷笑,他出身高門,歷任顯宦,看不起潘誠這等草莽反賊,道:「志大才疏?你高看他了,鼠輩而已。你卻沒有看明白,他不來尋本相決戰,並非膽怯,乃正因了關鐸、沙劉二。
「在你的眼中,關鐸為其倚仗,沙劉二為其悍蔽。可在他的眼中,關鐸誠為身後之蛇,沙劉二可謂側畔之狼,他不來尋本相決戰,防的正是關鐸、沙劉二。關鐸死,沙劉二走,對他來講,不是失去了後援、悍蔽,而是恰好天高任鳥飛。」
「相爺剖析清楚,對潘誠瞭如指掌,兵法雲:知己知彼百戰不貽,這場仗咱們有八成勝算了。只是,萬一小鄧不去接防遼西呢?他若只是做出個樣子給咱們看,實際上他並不想接防,又該如何是好?」
「一山豈容二虎?小鄧不接遼西,潘誠必接。不管他兩個誰人接了,難免最後一戰。我軍坐觀便可。」
「卻還有一個可能,即便小鄧真的接了遼西,那潘誠會不會不去找遼陽內訌,反來尋相爺決戰?」別裡虎臺轉著綠眼珠,繼續裝糊塗,故作不解地問道。
「唉呀你,怎的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來找本相,有甚麼好處?本相除了兵馬,什麼也沒。遼陽可就不同,遼東之腹心,城堅而富。待其時,本相稍退數十里,偃旗息鼓,示我軍毫無鬥志,不願與他接戰,他豈會不顧遼陽而心動?」
「相爺英明。」別裡虎臺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拜倒在地。
帳外的侍衛匆匆跑進來,別裡虎臺起身,斥責道:「何事驚慌?不見相爺正與俺等話事?」
「回相爺,回大人,轅門外來了天使。」
搠思監一愣,問道:「誰人?」
「也先忽都。」
天使者,朝廷的使者。也先忽都,當朝中書省左丞相太平之子。太平,本漢人,名賀惟一,父輩顯赫,師從趙孟頫。
說起來,太平與搠思監雖然政見不合,卻有些香火情。搠思監偽鈔案發,刑部欲逮搠思監,他為之力解,說:「堂堂宰相怎麼會有這種事?定然他的家僕所為。逮宰相入牢獄,四海聞之,若國體何?」
總而言之,他不管為的國家體面,還是為的交好朝中蒙古名門,幫過搠思監的忙。
不過,搠思監感激不感激,只有他自己知道。因為太平與搠思監不同,搠思監交好奇氏,當朝皇太子為奇氏的兒子,故此他可算後黨,也可算皇太子黨。而太平忠誠元帝,是為帝黨。
他的兒子來了,又是天使,搠思監親自迎出帳外。也先忽都不託大,見了面,先擺下香案,念過聖旨,話中意思,無非催促諸將不得再多做滯留,即刻出軍,速速擊潰紅賊,班師回朝。
這等聖旨,搠思監接過好幾回,不過傳旨的人,也先忽都的官位最高,——知樞密院事兼太子詹事,由此也可見朝廷快要忍無可忍。
「見過天使,問聖安。」
「聖安。」簡短的寒暄,也先忽都問道,「王爺及諸位大人呢?」軍中只有一個王爺,國王囊加歹。
「王爺及諸位大人巡營去了。」
「噢。」也先忽都點了點頭,既然正主不在,聖旨暫且收下不念。
為什麼說正主不在呢?
這支軍隊的指揮權,其實並不在搠思監的手裡,而在國王囊加歹的手中。元帝記得搠思監面上的箭瘢,他才有了參與軍機的權力,事實上來說,做為遼東行省左丞相的他有的僅是協調、補充給養之責。
不過因他做過中書省右丞相,加上囊加歹等人也皆不想開戰,所以他靜待時機的意見才得到認可。
搠思監一邊打發人前去尋找囊加歹等人,一邊請也先忽都坐下,閒談敘話。搠思監拉了也先忽都的手,笑道:「遼東天寒地僻,賢侄怎的來了?丞相也就捨得?傳送聖旨何需賢侄親來呢?」
也先忽都漢名賀均,年近四十。他避而不答,笑道:「大人有所不知。俺今來,不止有傳旨之職,且有催促大人進軍之責哩。」
「聖上?」
「皇上很憂心遼東,常問左右,遼東有五投下之軍,為何至今不見有寸功?內廷的火者說,連快造成的木船都給砸了。大人,遼東戰事不可不急了。」
元帝好木工,有「魯班天子」的美譽,若非惱怒十分,不會砸了親手造出的木船。
搠思監心頭一跳,道:「正要與賢侄說起,遼東紅賊火併。」他細細將諸事一一講來,道,「本相擬定的計劃便是如此,賢侄看,可行與否?」
樞密院為管軍的最高機構,也先忽都身為知樞密院事,少也好學,有俊才之名,之前還任過兵部尚書等職,對行軍打仗,本不應該陌生。可惜他從未曾經歷戰陣,得官由來全憑祖蔭。
他朝大都方向拱了拱手,道:「不瞞大人,聖上有交代,一月為期,至遲下月此時,捷報若還不入京,大人與俺的腦袋,就懸乎了。」
他記性好,聖旨中的話記得清楚,唸了一句:「體諒聖心的做臣子的該有,懈怠呵不中,限你每一個月呵,交付遼東地面裡將校、士卒每聽聞,休教定斬了不赦。」
蒙元聖旨多不用文言,從蒙古話硬譯過來的,語法有些古怪,這聖旨意思在說做臣子的該體諒聖心,不可懈怠。限囊加歹、搠思監一個月內,督促軍卒,剿滅紅巾,否則定斬不赦。
搠思監煩躁。
這叫什麼事兒,事機才有轉變,來個催命鬼。一個月談何容易。與鄧舍的約期,還有十七八天才至。即便萬事遂意,沙劉二順利撤走,鄧舍接了遼西,潘誠趁虛打了遼陽,待他倆拼出個死活,半月的時間豈會夠用?
他道:「賢侄,丞相大人何意?」
問太平什麼意見。
也先忽都心想:「不可實說。」
就如搠思監剛才所問,為何太平捨得派了兒子來遼東這苦寒亂戰之地?一言概之,他見關鐸等數年來自晉、冀、歷上都,兵常無留行,遊動作戰,得了遼陽,想來他們也不能守。
而且納哈出圍困遼陽的訊息傳的很快,由遼西張居敬、世家寶而奏入大都。納哈出固然敗了,可也損了遼陽的實力,正為天賜良機。當即奏請元帝用也先忽都為天使,兼督軍促戰,來撈取功勞。
他道:「家父認為,聖上的焦急不無道理。大人應當知道,天下久亂,府庫空虛已久,南來的漕糧甚難運入大都,軍餉籌措不易。大人在遼東,儘管有從當地徵取,也有塞外、河北等地的撥給,但給朝廷造成的壓力依然極大。」
搠思監頻頻點頭,道:「丞相大人心憂國事,為聖上分憂,實乃國之柱石。」
也先忽都道:「家父著眼在國庫之空虛。臨陣對戰,還得大人隨機決策。俺臨行前,家父特意囑咐。叫俺來了遼東,不得妄言軍務,一切唯大人馬首是瞻。」先說了聖旨,再說了太平的意見,然後把決定權交給搠思監。
這番話連貫下來,看似謙遜,實則用意明顯。
搠思監輕拈鬍鬚,面色不變,道:「賢侄遠來勞累,且先請去沐浴歇息,待王爺以及諸將回來,宣示過聖旨,然後再議如何?」
「也好。」
※※※
注:
1、怯薛。
宿衛之士稱怯薛歹,華言為番士,幸福、幸運的意思。成吉思汗徵乃蠻時所創,初共五百五十人。負責皇帝安全,由怯薛長掌管,直隸天子,唯天子所指,是親軍中的親軍。掌管宮城和皇帝大帳的防衛等事,一般不出外作戰。
怯薛地位很高,成吉思汗稱其為福神。番士的地位高於蒙古千戶長,其隨行人員高於百夫長。「備宿衛者,浸長其屬,則以自貴,不以外官為達。」
怯薛歹又按根腳大小,分不等階層。皇帝視怯薛為家臣,即使位至卿相,仍須到怯薛輪值。晝出治事,夜入宿衛。
番士只用蒙古人,定數不夠可用色目人,除事情所許之範圍外排斥漢人,更無論南人。不過還是有漢人擔任,數量應該不多。因為蒙元曾經數次裁汰怯薛中的漢人(高麗、契丹),謂:「冒入者還其原籍。尊舊制,存蒙古、色目之有閥閱者,餘皆革去。」
因為「言出中禁,中書奉行置敕而已」,所以外臣、大商賈、僧道等在朝廷徇私舞弊,多是勾結怯薛歹進行。元朝中後期,怯薛軍紀敗壞,時人張憲有首《怯薛行》,這樣寫道:
「怯薛兒郎年十八,手中弓箭無虛發。黃昏偷出齊化門,大王莊前行劫奪。通州到城四十里,飛馬歸來門未啟。平明立在白玉墀,上直不曾違寸晷。兩廂巡警不敢疑,留守親戚尚書兒。官軍但追馬上賊,星夜又差都指揮。都指揮,宜少止!不用移文捕新李,賊魁近在王城裡。」
2、四大怯薛長。
名義上來講,由成吉思汗的四傑功臣:博爾忽、博爾術、木華黎、赤老溫四人的後代承襲。
5、太平。
元代,中書省丞相、御史大夫等高官要職,向為國姓(蒙古人)居之,偶有色目人擔任,漢人無分問津。至正六年,元帝拜他為御史大夫,他因沒有先例而堅辭。元帝很變通,詔特賜姓而改其名,賜他蒙古姓氏,改叫太平。
6、太平請用也先忽都為天使,督促作戰。
有兩種說法。
「冬,詔太平子也先忽都以知樞密院事率師往討。太平以其年少,數請改命,不允。」
「賀太平當相位,奏用其子也先忽都總兵取遼陽。太平意謂關先生等自晉、冀、西京歷上都,兵常無留行,其破遼陽,必不能守,可以成功。」
第一條出自《元史》,第二條出自《庚申外史》。
庚申帝,即元順帝,因生於元仁宗庚申年,故名。
作者權衡,字以制,江西吉安人,至正二十二年後,曾任歷城縣主簿。至正二十六年,隨擴闊帖木兒由山東而到河南,隱居彰德黃華山(今河南林縣),隱居的原因不可考。至正二十八年,朱元璋的軍隊進入河南,他逃回山東,後從山東回到南方。
該書約著成於洪武初年。
洪武三年續修《元史》時,史館徵得該書,作為撰寫順帝本紀及元末一些大臣、大將列傳的素材。《四庫全書總目》認為,《庚申外史》「所言多與《元史》合」,大約便是因此。不過,在有關也先忽都的這一則上,兩者並沒有相合。
6、五投下之軍。
兀魯、忙兀、弘吉剌、亦乞列思,這四家封地鄰近木華黎家族嫩土,和木華黎家族的封地一起稱為五投下。五投下部族軍世由木華黎家統帥,共擁有十六千戶。
五投下探馬赤軍,是從五部主力中抽調部分人馬組成的,以擔任先鋒和鎮戍為主要任務。忽必烈繼位,以之成立蒙古探馬赤軍總管府,後又更名右都威衛司,使之成為了中央宿衛軍,木華黎家族不再有指揮權。
作者「趙子曰」的其他小說
《三國之最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