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風眼(三)

「一言以蔽之,無北則無南。我皇宋堪為江南諸雄的屏障,而我皇宋之屏障不在安豐,在遼東、山東。」

那使者笑了笑,道:「劉平章有交代,俺們本漫天要價,將軍儘可就地還錢。」

鄧舍沒與沙劉二打過交道,聽那使者說的坦白,反而愕然。本以為還要費許多的口舌,當下他不由失笑,道:「糧草委實加不了,平章大人也知,遼東戰亂已久,農田大半荒廢,所得收穫不足供應軍中日常。山東富庶,請平章大人往山東多想想辦法罷。」

使者乾脆答應,道:「好。火銃呢?」

「繳獲自遼陽的火銃,不少毀壞,末將也需要留些自用,防備納哈出。一千五百支拿不出來,五百支罷。」城中繳獲完好無損的總計兩千出頭,鄧舍不捨得多給。昨天陸千五才送了五百支過來,只當沒送到便是。

「好。火炮呢?」

「守城防禦,沒有火炮不行。二十尊。」

「好。白銀呢?」

「兩千兩。」

「好。錢鈔呢?」

兩個人一路說下來,各項物資的支援數目一一定下。最好,說到了補充士卒的問題。鄧舍頗是為難,他自己還不夠用,怎能給沙劉二補充?沙劉二要的,肯定都是精卒,給些淘汰下來的,徒然惹得他惱怒,好似戲耍他的一般。

不如不給。

不給也不行,相比物資,那數萬的降卒才是最大的財富。沙劉二會嫌東西多,不會嫌能征善戰的老卒多。那使者道:「將軍改編數萬遼陽軍的訊息,已經傳入了劉平章的耳中。知道將軍的難處,劉平章不多要,五千人。」

兩萬精卒,五千人佔四分之一。鄧舍宛如被剜了塊肉,他吸著冷氣,道:「五千人?」

「怎麼?將軍嫌多?」

鄧舍站起身,轉來轉去,難下決定。沙劉二見了小明王,朝自己身上潑髒水,小明王下旨斥責自己為叛逆。會出現什麼結果?鄧舍想了又想,潘誠鐵定扯起虎皮當大旗,這個沒關係。

山東小毛平章會怎生反應?兩浙太遠,要通商,山東最重要。商隊好容易借了王夫人的線,搭上王士誠,數月間與山東的貿易量直線上升。他得了關鐸的藏寶庫後,還專門選了幾件,派人送給王士誠了呢。

要失去這個山東這個盟友,損失太大。就那這次過冬來說,之所以各項防寒物資準備充足,就是因為有了山東,從山東購買入了大量的棉布、棉衣。

當然,山東也許不會搭理小明王的聖旨,因為它賺錢了。並且,察罕帖木兒也許很快就會兵發山東,山東一亂,小明王的聖旨也不再重要,大可以繼續通商。可鄧舍沒有把握,不敢確定。

再往回裡說,小明王的聖旨若到了遼東,潘誠大肆宣揚,他的麾下諸將,滿營士卒會怎麼想?就如他打關鐸,潘誠立刻站在了道義的一面。提起呂布,人就想到三姓家奴;提起曹操,人就想到白臉奸臣。人的名,樹的影,名聲壞了,對以後的發展不利。

徐壽輝部下有兩個將領,一個叫鄧克明,一個叫饒鼎臣。

鄧舍聽聞過他倆的大名,因了御眾無紀律,所過荼毒,一個外號鄧賊,一個綽號饒大膽。試問,如果他鄧舍也有了類似的惡名,洪繼勳、楊萬虎會來投奔他麼?方補真、許人,會輕易投降麼?

「遼陽軍剛剛改編,交給劉平章自是不妨。只是,劉平章要長途行軍,怕沒空閒操練。萬一有變,反而不美。我即調蓋州等地駐軍,交付平章大人。」鄧舍究竟不捨,他忍不住問道,「三千人行麼?」

那使者哈哈大笑,道:「好。」

鄧舍待他以誠,有什麼講什麼,給的東西都是最大限度,沒玩兒花樣。他也還之以禮,不多做敲詐。他道:「平章大人呈給主公的奏摺,已經提前寫好,有關原遼陽行省平章關的事兒,將軍可有興趣一讀麼?」

一句「原」遼陽行省平章關,沙劉二的態度表現無遺。

鄧舍若與關鐸一樣,有自立割據之心,不會他要什麼就給什麼。亂世之中,沒人肯束手就擒。關鐸排斥異己的種種跋扈,沙劉二親身體會。他對待鄧舍的種種所為,沙劉二冷眼旁觀,看的真真切切。

派姚好古、錢士德去高麗,安插監視,鄧舍歡迎,不可謂不順。要鄧舍入遼陽,鄧舍就來,不可謂不敬。要鄧捨去打東牟山,落入納哈出的陷阱,鄧舍就去,不可謂不恭。至矣!鄧舍做到了仁至義盡,雖有襲蓋州不救遼陽的舉動,可以理解。他畢竟沒有做絕,給了毛居敬等人及時回師的機會。

而關鐸掩殺柳大清,諸人無罪被誅,下一個會是誰?遼東諸將,無不自危。

總而言之,鄧舍或有私心,也有公心。關鐸定有私心,而無公心,目無主公,該殺。自然,沙劉二也不會因此就重視鄧舍,鄧舍展開他的奏摺,大約寫給小明王看的,文筆雅潔許多。

提及他與關鐸相爭的部分,這樣寫道:

「關鐸殺柳大清等,乃有鄧舍提兵陷遼陽。遼陽路通,臣借道蓋州,揚帆浮海,方才有了千里勤王之今日。」

純粹客觀的態度,沒說關鐸的壞話,沒說鄧舍的好話。細細品味,有兩個不同尋常的地方。關鐸為何殺柳大清等,鄧舍為何因此陷遼陽。為何鄧捨得了遼陽,遼陽路才通,沙劉二才能借道蓋州,往援安豐?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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