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來得倉促,瀋陽不知道,但廣寧沒有動靜。關平章訊息封鎖的好,要不是胡將軍逃到了蓋州,趙將軍怕也不會知道的這麼早。」
鄧舍點點頭,道:「路上雪大,你辛苦了,下去休息會兒。事關緊急,沒辦法叫你休息太長時間,兩個時辰後,你就起身回去。我有封密信,等下會有人交給你。記住,只給趙將軍一個人看。」
那信使應諾而出。
風雪堂外,鄧舍時而沉思,時而抬頭觀望地圖,他負在身後的手,提著刀鞘,下意識地敲打地面。當、當、當,刀鞘碰觸青磚,發出的聲響沉悶、單調。堂內的親兵們,一個個閉嘴無聲。
這個變化來得太突然了,鄧舍一下子措手不及。
柳大清、胡忠,他埋伏在遼陽城中的內線,就這麼忽然沒了。兩萬多的雜牌,如果運用得當,很強大的一股力量;如今,他卻用不成了。他深知關鐸的手段,也許一個月,要不了兩個月,這兩萬多人,就會被他徹底地消化。
此消彼長。
舒心的日子才過了幾天,原以為殘兵敗將的遼陽,一日間,再度成了嚴重威脅。該怎麼辦呢?鄧舍沒有成算,但他知道,他的計劃必須提前了。絕對不能給關鐸充分的時間,要打亂他的步驟,把禍害捏死在胎中。
一個又一個的辦法,從他的腦海中閃過。
有的可行,有的不可行。他反覆斟酌,再三思量。堂中的火盆,盛滿了木炭,劈劈啪啪地燃燒著;熱氣騰騰,寒氣入不進來。他轉回案前坐下,些許的雪片,隨風拂入室內,還沒落下,就融化了。
第一個辦法,多派快馬,馳往遼東,把遼陽生變的情況,公佈於眾。
這個辦法,好處在使得關鐸由暗轉明,促使潘誠、沙劉二、納哈出做出反應。剛剛平靜下來的遼東,勢必要因此再度掀起滔天巨浪,關鐸也就沒了休養生息的機會。但壞處也有,他鞭長莫及,僅有蓋州的一萬餘人馬,訊息若是公佈了,怕是爭不過潘誠等人。
鄧舍搖了搖頭,提筆在紙上劃了個叉,否定了。
第二個辦法,命令趙過不惜一切代價,聯合遼陽營中雙城本部,裡應外合,趁其局面未定,拿下遼陽。
太險。關鐸嫡系三萬餘,戒備森嚴,難度太大。再說了,用甚麼藉口呢?當然,藉口不重要,可即便拿下了,他用什麼守?沒準兒頭天拿下,第二天潘誠或者納哈出的軍隊,就開到了城下。
鄧舍提筆,再劃了個叉。
第三個辦法,穩紮穩打。
裝作不知道,使些小計謀,一方面由趙過時不時去騷擾一番,比如天寒,送給遼陽點東西甚麼的,分分關鐸的神兒,叫他不能全神貫注地改編操練;另一方面,聯絡內線,不動聲色地集結部隊,時機成熟,突然襲擊。
鄧舍舉棋不定。究其本心,他傾向第三種辦法。
其一,柳大清等人一死,遼陽軍中不會沒有不滿的人。其二,遼陽城中、軍中有內應。其三,遼陽剛打一仗,部隊損失慘重,城牆修葺未畢。其四,突然襲擊,出其不意。從人和、到地利、到天時,結合各方面的優勢,他有八成的把握。
然而,拿下遼陽事小,如何善後事大。這一仗,一旦開打,就代表雙城與遼陽的決裂。首先,大義上說的過去麼?
鄧舍仔細考慮,得出了結論,人心在他,不在關鐸。關鐸出賣潘美,是為暗通韃虜;宴殺柳大清,是為吞併部屬;指使錢士德內亂,或許為假,但鄧舍要說是真,誰來分辯?
只需要一個好的檄文,大義的名聲就可以十拿九穩。
其次,拿下遼陽,如何善後?
遼東一盤棋,拿下遼陽,不代表就萬事大吉。現在有遼陽頂在前邊,納哈出、潘誠、沙劉二、甚至搠思監這些人,鄧舍不用太操心。拿下遼陽後呢?雙城立刻站在了風口浪尖。比資歷,不如潘誠;論實力,不如納哈出、搠思監。
要知道,雙城雖有十萬軍馬;地盤大,鄧舍不可能把所有的人,全開進遼陽。是的,趙帖木兒去了瀋陽;有奇氏的牽線,與搠思監也有密信來往,但他們可信麼?就看看納哈出耍弄關鐸的那一手兒,不容小覷。
狼毫的毛筆端,一點墨汁滴下,在紙上浸染開來,就如堂外的雪,飄搖不定。
鄧舍猶豫不決;其實他又早已下了決定,就在他召張歹兒、慶千興回來的那一刻,他清楚的明白,什麼才是最佳的選擇。他想起了洪繼勳,只知道在南邊,具體位置不清楚,問道:「洪先生,現在何處?」
「不在德川,就在平壤。」
「再派信使,往去催促。」他需要的,並非洪繼勳的意見;他需要的,也不是洪繼勳的支援。他需要的,是洪繼勳周密的思維,敏銳的判斷。思維周密,可以預測情勢發展;判斷敏銳,可以定下對應策略。
……
洪繼勳沒在平壤,也沒在德川。
信使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回雙城的路上。古代的能吏可以日判百案,洪繼勳與他們不相上下。自雙城至平壤,沿途十幾個州縣,罷黜官吏、提拔候補,快的半天,他就能搞定一個。
要說起來,他的辦法很簡單,每到一個州縣,先翻閱官員們的檔案功績,然後面見考核,接著視其官員人數,定一個裁汰數額,去粗存菁。最後,由地方推薦漢人,提拔補缺。遭到裁汰的官吏,幸運的,全身而退;倘若有人檢舉貪汙、違法,悉數砍頭。
接了密報,洪繼勳馬不停蹄,迎雪翻山,跋涉冰河。當日深夜,入了雙城。
鄧舍帥府內,燈火通明。從早晨就開始的軍議,到現在依然沒停。參加軍議的人不多,僅有陳虎、佟生養、楊萬虎、河光秀、畢千牛等五六個重要軍官,但意見不一。有楊萬虎這樣贊同出軍的,有陳虎這樣提議坐觀的。彼此斥責,你說他膽怯,他說你莽撞,大堂內鬧鬨鬨,響成一片。
鄧舍充耳不聞,提筆疾書。畢千牛眼尖:「洪先生回來了。」
洪繼勳出入帥府,不需通報。夜雪甚大,他滿頭渾身盡是落雪,便如個雪人也似。鄧舍忙放下筆,下堂迎接,吩咐親兵幫他清理。洪繼勳伸手解開貂裘,隨手扔下,顯出裡邊的一襲白衣,一揖到底:「見過將軍。」
「無需多禮。」
洪繼勳開啟摺扇,啪的合上。
火光燭影中,他挺立堂前,四顧諸人,朗聲說道:「請問諸君,願為人上人?抑或甘心奴中之婢?」沒人說話,他接著道,「若甘做奴中之婢,小可無話可說。若願為人上人,今有千載難逢之良機在前,為何不思進取,反而在這裡,空自學鳥雀聒噪?」
陳虎沉臉,楊萬虎大怒:「大膽!」
鄧舍取來案上文書,遞給洪繼勳,笑道:「我有檄文一封,請先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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