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城外,馬踏連營。
二百鐵騎衝擊入營,新點燃的火把,隨處拋擲。馬蹄如雷中,士卒驚惶驟起,又冷又黑的夜晚,才露頭便被馳騁的騎兵殺死,僥倖未死的奔跑喊叫。喊叫聲驚動起曹、倪二千戶,他二人倉促披甲,未及出帳,已見帳外火光沖天。
營中亂做一團,兩位千戶張皇失措,轉首望北。放大他們的瞳孔,一點火苗、成了燎天的火勢:那裡是雙城。
……
雙城已成了一座火城。
城中殺聲遍處,八十餘叛軍沿著馬道奔上城牆。姓史的百戶頓知不好,汗珠滾滾而下,他雙手冰涼、顫抖,站在堅硬如鐵的城頭,如冰的夜色包裹著他的身體。眼看著面目猙獰的叛軍,他便如那琴絃一般,腦中也斷了弦:「狗日的本家,……狗日的本家。」
戍卒不比曹、倪營中士卒,最起碼,他們沒在夢鄉。雖事起倉促,畢竟平時訓練有素,很快,在死了七八個兄弟後,穩住了陣勢。
「史大哥,城外,城外,……!」
姓史的百戶轉動僵硬的脖子,城外裡許,數百人的騎兵賓士將到。他們沒打火把,但在城中火光的映照下,盔甲、長槍鮮明如畫。
「裡應外合?」
「怎麼辦?」
百夫長平壤參的軍,也是經歷過血戰的人物;從一個食不果腹的流民,由鄧舍親手提拔為百戶。人們往昔的白眼、鄙視;現今他走在街上,看到他的人卻無不尊敬、懼怕。他不懂士為知己者死的道理,卻明白今夜這城門絕對不能丟掉。既錯了一回,不能再錯第二回。
「史大哥?」叫他的,是他一個表弟。兩人同時從軍,他做了百戶,他表弟水漲船高,也當了牌子頭。
「帶你的人,死守城門!……其他的,跟我上!」姓史的百戶手腳不再僵硬,他抽出刀,向著逼近眼前的叛軍,撲了上去。
刀,冷了這個夜;血,又熱了這個夜。
……
「將軍中的什麼毒?」
帥府大堂,昏迷中的鄧舍四肢冰涼、口中流涎,肌肉強直、呼吸痙攣。古人云:不做良相,便做良醫。兩者有相同之處,都是濟世救人。羅國器、洪繼勳皆儒生出身,對中醫之道,略通一二。
然而,羅國器從軍數年,往日學的東西,不能學而時習之,早就丟掉了大半,他束手無策:「末將不知。」
洪繼勳皺了皺眉,對府門處的喊殺聲置若罔聞,手搭上鄧舍的脈搏。忽然,他似聞到了什麼:「什麼東西?」轉頭向後看,羅官奴蒼白的臉色,端進來一盆物事。
「末將看不出將軍中的什麼毒,疾病亂投醫,故此,叫人往茅廁中取了糞汁過來。」
糞汁可解毒,自古為民間偏方;此說有荒謬之處,但的確也有實際的道理。究其根本,大約糞汁有催吐的功效,算是變相的洗胃;把毒都吐了出去,自然有利減輕毒效。
洪繼勳也沒話說,頷首同意。
一時間,堂內臭氣熏天,黃黃的汁液遍佈諸人全身;羅國器、羅官奴七手八腳撐開鄧舍的嘴,灌下那些物事。洪繼勳閉目凝神把脈,只覺鄧舍脈微欲絕,如果鄧舍中的別的毒,他或許把不出來;但他生長雙城,久處遼東之地,恰好對這玩意兒熟悉。
他初時看鄧舍表面的症狀,其實就心中有數,只是事關重大,不敢妄測,這會兒把脈不久,他驀然睜眼,做出了判斷:「烏頭之毒!」
烏頭,別名五毒根,產地極廣。自遼至滇,由魯到甘,皆有之。母根為烏頭,側根為附子,用之得當,可以入藥;用量若多,便成毒藥。此物自古便為軍中常用,三國時期關雲長刮骨療傷,所中的毒便是烏頭;那僅是外創,就如此的了得,更何況如今鄧舍是口服飲下?
繞是洪繼勳鎮靜,額頭也出了汗。
既判明瞭毒物,怎麼解毒,洪、羅兩人皆知。沒有大夫、沒有草藥,只有暫時性地緩解。羅國器竄起身,不顧身上髒汙,奔到堂外:「來人,來人!」
儘管府門戰事緊張,畢千牛依然給鄧舍留下了兩個侍衛:「將軍。」
「速去熬綠豆湯!放入甘草、生薑、紅糖。有牛羊奶麼?有蜂蜜麼?一併端來,越快越好!」
……
畢千牛身中兩箭,奮不顧身、兀不肯退。他揮刀催戰,府門外叛軍同聲大叫:「鄧舍已死,爾等何必頑抗?我家將軍有言,降者不殺;開門者,立賞銀百兩,拔擢百戶!」
不等畢千牛回擊,眾親兵士卒無不奮喝斥罵。
不止親兵、連上哥哥隊,鄧舍平日待之,真如兄弟也似。仗義半從屠狗輩,負心每多讀書人。越是草莽,沒那麼多花花腸子,越懂得知恩圖報。不管鄧舍死不死,他們,沒一個有投降的念頭。
「大將軍待你我,親如兄弟;歷有大戰,凡我兄弟死者,大將軍無不痛哭流涕,如亡一兄;親為抬棺,親為送葬,親為招魂。今日,正我輩報大將軍之時,該如何為?」
「以死而報將軍;以死而報兄長!」
男兒事長征,少小幽燕客。賭勝馬蹄下,由來輕七尺。殺人莫敢前,須如蝟毛堞。黃雲隴底白雪飛,未得報恩不能歸。眾人回思往昔,慷慨激昂;情到極處,至有淚流滿面的。
箭矢加身不退;火燎衣甲不退;槍戈斃命不退。前仆後繼,死而不退。
府門受了火,眼看坍塌。畢千牛嗔目大呼,十數人砍斷院中大樹,推積門前。火光映亮了他們的面容,兩刻鐘前,羅國器彈奏的琴曲,似又迴盪夜空。
那低沉、那清揚,沖淡了硝煙、沖淡了戰火。嗟乎!他們每一個人,也有父母雙親,也有兄弟姐妹,然而這一刻,他們記得的,只有鄧舍。為了報知遇之恩,死了,他們也心甘情願,心滿意足。
鄧舍數百日養士之功,收效今晚。
……
錢士德焦灼萬分,百餘人攻門,將近半刻鐘,寸步難進。他煩躁不安,望著城中火頭處處,聽著滿耳朵的居民叫喊,黃驢哥道:「也不知去殺陳虎、楊萬虎的兄弟們,得手了沒有。」
錢士德不理他。
「也不知攻城門的兄弟們,得手了沒有?」
錢士德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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