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英雄(三)

錢士德不置可否,問侍立身後的親兵:「準備好了麼?」

「營外的兄弟送信過來,一刻鐘前混入了城中。守門的軍官,——那個姓史的,果如黃鎮撫調查的一樣,是個酒糊塗、濫好人,沒甚原則;用咱軍中的虎符、並黃鎮撫大人的手書、印信,輕鬆騙開了城門。」

「其他人呢?」

「府中的親兵,都已經準備好了。……看天色,營外的大部隊,也該到發動的時辰了。」

「將軍,小人,……」黃驢哥忍不住開口。

錢士德哼了聲,不容他說完,斷聲道:「欲成大事,豈可看頭顧尾?只要拿下雙城;再有你內應之人奮臂呼應,滿城的高麗土著便是你我的大援。你且看了,明日一早,這雙城的大旗,如何改姓!」

「是,是。」黃驢哥不敢多說,連連應是。

室外,跌跌撞撞衝進來一個親兵:「將軍,火起!」

錢士德振衣而起,抽刀出鞘,狠狠劈在案几之上,帶倒了案上油燈。他嗔目、奮聲,鎧甲沉沉,馬刀閃亮,他道:「諸君!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時辰已到,砍他孃的!」

室內堂外,拔刀出鞘的聲音嘡啷啷不絕於耳,數十人紛紛昂首、揚聲,聲震屋瓦:「砍他孃的!」

錢士德走出大堂,跨上戰馬;府門大開,一行人滾滾湧出。

……

鴨綠江邊,數騎疾馳而來。

烏雲露出條縫隙,慘白的月光落在他們的臉上。當先一人,正是殺父求生的趙帖木兒,身後跟隨的,盡是鄧舍細選的勇悍忠誠之士。他們勒住奔馬,停在奔騰的江水岸邊。

「江水未凍,如何過去?」

趙帖木兒展目遠望,黑沉沉的夜,看不清楚。空氣中充滿水意,岸邊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江中心一座小島,群鳥驚飛。他道:「左近走走,尋艘小船。不知遼陽戰事怎樣,大將軍有令,咱必須儘快與納哈出連上線。」

他自降後,鄧舍待之深厚,數日前,給了他道密信,命他借趙小生的關係,送給納哈出。

也不怕他心存二志,洪繼勳分析:即便他再去投降納哈出,納哈出也不會用他。一則他沒兵沒卒,二來殺父求生的名聲實在難聽。如果納哈出真的用了,也不怕,反正對雙城沒甚麼害處。

故此,只派了數騎與他同行,趁得大方,表示信任。趙帖木兒此時的心情,外人難知。他勒馬岸邊,回望雙城,久久方才收回了視線。

……

雙城,鄧舍府外。

加上錢士德支援來的人馬,合計百餘的叛軍,併力攻門。錢士德並且帶來了幾架梯子,搭在牆頭,遣派悍卒搶上。

府內,畢千牛披頭散髮,他沒時間穿盔甲,短小、薄薄的小衣耐不住寒風,但他絲毫沒有覺得冷;他滿頭大汗,赤著腳,佈置防線、催促親兵防衛。

前幾日,鄧舍府中的親兵大部分派了出去,彈壓操練降軍,剩下的不多,大約百十人,又分出了十幾個往後院救火。因為事起倉促,此時守衛府門的,一大半和畢千牛相似,甲不庇體,赤身光膀子的都有。

爬上牆頭的叛軍,發射火箭,畢千牛閃避不及,險些中個正著。那火箭擦著他的耳邊射過,燒著了頭髮,焦味難聞。他渾不在意,舉手拍滅,提著刀,大叫:「頂住!兄弟們。至多半刻鐘,城內守軍就會趕來。」

鄧舍已死,錢士德為何依舊加緊攻門?他需要鄧舍的人頭,瓦解諸軍的軍心。

「有賊!」忽然,一個親兵叫道。

順著他的手指,畢千牛扭頭往左邊去看,左邊牆頭上,攀了兩個人。

「射!」

數支長箭呼嘯射出,牆頭上一人中箭,慘叫一聲落下;另一人手忙腳亂,眼見箭矢到了近前,索性一鬆手,也跌落下來。牆下種了許多的花草,秋末冬至,花草凋零,但枝椏極多,那人大聲呼痛,沒有摔死。兩三個親兵提刀衝過去,不多時,帶了那人回來。

畢千牛一看,卻是洪繼勳。

見他衣衫凌亂,臉頰上被枝椏劃出幾道血痕,大約摔傷了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他掉下來時,嘴裡吃了土,啐個不停。

「洪先生?」畢千牛嚇了一跳,好懸沒把他射死。

洪繼勳顧不上計較,張口就問:「大將軍呢?」

「將軍中了毒,正在堂內,有羅國器羅將軍照看。」

「我搞他姥姥!」洪繼勳破口大罵,他的府上也同時受到了攻擊;他府中侍衛不及鄧舍府中,區區十幾個,眼看抵擋不住。他見勢不妙,當機立斷,翻了三家的牆,來到鄧舍府裡;被射死的那個,是他的書童。

「女真降卒皆在城外降軍營中,城中忽然作亂,不知城外,……」看見洪繼勳,畢千牛像找著個主心骨,拉了洪繼勳,低聲講道。

「女真?」洪繼勳一愕,指著牆頭,「那是女真麼?作亂的錢士德!」他腦筋轉的快,翻牆的時候就想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他抽開袖子,命令:「務必守住!陳虎、楊萬虎諸將及城中駐軍,聞訊必來,百十個叛軍,翻不了大浪!」

話說完,拔腳就走,他走了沒兩步,又轉身道:「那邊兒牆邊,也派幾個人去守著;狗日的攻入我的府中,必定順路也來攻擊帥府。」

「先生哪裡去?」

「去看將軍。」

……

錢士德焦急萬分,鄧舍不是死了麼?怎的帥府親兵死守不退?時間一點點流逝,半刻鐘內,若攻不開府門,拿不到鄧舍的人頭,萬事俱休。

黃驢哥彷徨無措:「將軍,要不,咱退吧?」

錢士德一腳將他踹翻:「退往哪裡?」揮刀若瘋,問左右,「城門拿下了麼?」

……

早下入城的百餘叛軍,分作四股,最大的一股沒有遠去,而是就近留在城邊。

帥府火起,他們立刻衝出夜色,撲上城頭。錢士德的計劃,不惜一切代價,奪下一處城門,放他城外的騎兵入城,然後發動土著,接管城池。

另外三股,一股去殺洪繼勳,一股去殺陳虎,一股去殺楊萬虎。順路,又給他們個任務,沿途放火。

城門守夜計程車卒,不過兩到三個百人隊;八十多人出其不意地偷襲,不求殺光戍卒,只求開門的話,有很大的勝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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