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英雄(一)

鄧舍究竟沒有留下,大事為重,豈可沉湎兒女情長?接連三天,他先去觀看造出的船隻;然後巡視周邊的城縣,處理積留下來的一些非他點頭不可的公務;到的第四天,張歹兒造出了清單、計劃,鄧舍修改了些部分,批准施行。

天越來越冷,聽雙城土著們說,常常十月份就開始下雪;一旦落雪,不利行軍。要調軍,就得趕快。鄧舍下到軍營,一個一個地接見列入名單內的營隊將領,好生勉勵;同時督促地方,提前發下各種過冬的軍用物資。

「搠思監兵臨廣寧?這都多久了?快一個月了!搠思監動手了?攻打廣寧了嗎?韃子分明怯戰,徒以勢相逼耳!他潘誠,狗日的王八蛋!」另一個部將破口大罵,轉而對關鐸說道,「大人,潘誠見死不救,擺明了想坐收漁翁之利,……」

關鐸擺了擺手,道:「要說潘誠無膽、鼠目寸光不假;坐收漁翁之利,這倒不見得。他遲遲不來救援,無非是怕救了我遼陽,丟了他廣寧罷了。他卻沒有想過麼?唇亡齒寒,我遼陽一丟,他廣寧又豈能保全。」

「這個道理,之前的告急文書上,末將遵照大人的意思,也都寫上的有。可那潘誠,依然無動於衷。」

關鐸拄著槍桿,拖著傷腿走了兩步,站得久了,他的腳又冷又麻。他伸手揉了兩下傷腿,隱隱作痛,他問道:「毛居敬怎樣?」

「毛帥連日突襲數次,無奈納哈出把守甚嚴,分出一股人馬專門阻攔。雖累積破了五六個韃子營寨,眼下看,若無奇計,別說擊潰納哈出;就連與我城中會合,短日內也難以奏效。」

毛居敬四五萬人,納哈出二十餘萬。相同的地勢下,防守的比攻擊的要佔便宜,更何況納哈出早有準備,營堅寨硬,指望一營一營地去破、去步步推進,不知要到什麼時候了。

黑雲壓城城欲摧,關鐸緊抿著嘴,收回觀望元軍的視線,仰望蒼天,冰冷的風吹過他的盔甲,他道:「要下雪了麼?」

縱橫河北、塞外、遼東數年,關鐸何曾想過,他居然也會落入今天的這種局面?回憶月餘前,發動蓋州戰事時,他還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轉眼間,竟就面臨兵敗身亡。細數根底,罪魁禍首在誰?

但他並不後悔當初與納哈出的私下勾連。大丈夫行事,做就做了;錯就錯了。吃一塹、長一智,過了這個坎兒,下次再來。怨天尤人、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後悔不迭,那只是婦人之態。

他沒騙著納哈出、反被納哈出騙住了他;好,他承認納哈出棋高一著,他承認小看了納哈出。又怎樣?自古成大事者,有誰能一帆風順?劉備數敗,倉皇處如野狗窮竄;漢高起兵,窘困時兩度推子下車。就連名垂千秋的唐太宗,不也有過便橋會盟?

關鐸仰望天色,胸中千迴百折、先人前賢的種種光輝業績走馬燈般轉個不停。他迴腸蕩氣,一寸寸的豪情,迎風而長,他哈哈大笑,低聲吟誦:「雲臺名將應列宿,赤靈火德明中天。」

他吟誦的兩句,乃是當時的一首箕仙詩,流傳甚廣。前一句講的是東漢雲臺二十八將,傳言皆上應星宿,意思就是上天註定的,要他們做英雄;後一句講的是西漢以火為德,暗合了紅巾起義,也是貴紅。

諸將多聽過此詩。箕仙信者眾多,連飽讀詩文的讀書人,也多有相信的,更別提諸將粗漢了。關鐸笑而指點,道:「十年之後,雲臺二十八宿,未嘗沒有你們其中的人物。爾等眾輩,且牢記今日之挫;到那時候,再把酒歡談!」

諸人聞言,精神都是一振。

一人問道:「大人可是有了破敵良策?」

關鐸含笑不語,點了點天。武將瞠目不知關鐸何意,文臣謀士反應快,有幾個頓時領會,其中那李阿關的夫君,李敦儒不由歡笑,道:「聞善用兵者,天時地利皆可化為己用。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今觀天象,陰雲密佈,掐算時日,如今已經十月底、十一月初,不日間必降大雪。」

話到這裡,諸將紛紛明白過來,無不大笑,道:「天寒地凍、再降大雪,我城中自可取暖無妨,又有屋舍遮蔽;但納哈出城外築營,攻城難度增加不說,只那士卒凍傷,他就吃受不住。」

李敦儒下了判斷:「只要降雪,十日內,韃子必退!」

他適才講了句「吉人自有天相」,深得關鐸之心。天生關鐸,絕不會叫他死在今日!非是惜殘軀,平生志未酬。

然而,話說回來,兵家爭戰,生死存亡的大事,天象可以看、可以借用,卻不可依賴。關鐸沉吟片刻,下令:「傳令三軍,天助我軍,天佑我遼陽,不日降雪,韃子必退。」這是振奮士氣,然後又道,「派信使,選猛將,務必殺出重圍,往蓋州、往雙城去。坐到這個時辰,你小鄧也該動了吧?」

要說坐山觀虎鬥,鄧舍才貨真價實。關鐸一清二楚,卻無可奈何。他叫回傳令的軍官,尋思了會兒,補充道:「往雙城的信,一明一暗,分作兩封。明的,拔小鄧為元帥,告訴他,只待遼陽圍解,老夫就上奏主公,請把蓋州等遼左之地一併撥入他的雙城總管府。」

這是實際上承認鄧舍對遼左的控制權了,那軍官應命,問道:「暗的呢?」

「給姚好古。」

話音未落,城外元軍營中戰鼓擂響,火炮轟鳴。成千上萬的元軍步卒,迎著寒風,踏著堅硬的地面,舉著各種的攻城器械,吶喊著如潮水般湧上來。

這是第幾十次的進攻了?關鐸早記不清楚,但如蝗的箭雨、矢石中,他屹立不動。他居高臨下,藐視著螞蟻般的元軍,他絲毫沒有灰心、沮喪,他拖著他的傷腿,他年已老邁,他充滿了信心。

面對壓城的黑雲,他堅信,甲光向日時,潛龍金鱗開。

……

「這是大人第幾次去找小鄧了?」

姚好古灰著臉,沒好氣地回答:「十三次。」

「見著小鄧了麼?」

「寒冬將至,他去佈置防寒措施了。」

「先是看船,又是處理公務,接著遣派諸軍鎮戍,現在又佈置防寒措施。大人準備再去碰幾次壁?」

類似的對話,姚好古與錢士德每天進行一次。他很不耐煩,瞪了錢士德:「你想說什麼?直說罷!」

「末將想說的,幾天前就說過了;大人何必明知故問?」姚好古不耐煩,錢士德更不耐煩。他兩人的心情都很不好,一邊兒掛慮牽憂遼陽,一邊兒一遍遍低聲下氣地去求鄧舍。誰也受不了,關鍵是,求還求不著。

就在姚好古幾次求見鄧舍不遇之後,錢士德提出了個辦法;姚好古當時就否定了,見他再次提起,連連搖頭,道:「你的辦法,根本行不通。」

錢士德不與他爭辯,揀起姚好古案几上的一封文書,道:「請問大人,這是平章大人的第幾封信了?」

「第三封。」

「潘誠、沙劉二按兵不動;大人也打算棄遼陽不顧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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