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蓋州(二)

太子河外,處在元軍重重圍困之中的東牟山上。

潘美覺得自己快要站成一塊望夫石了,透過深沉的夜色,從未停息的炮火聲中,他的視線穿越無邊無際的元軍陣營,隱約可見遙遠的前方有點點簇簇的火光,倒映著星光、月光的太子河安靜無聲地流淌而過,紮營河畔的,便是鄧舍的援軍。

那援軍卻遲遲不到。

下午,鄧舍所部與元軍平原鏖戰時,他也是站在這個位置,歷歷在目。說實話,當他看到元軍的伏兵抄了鄧舍後路之時,他本來就對鄧舍不抱什麼希望了。

「他居然贏了!」鄧舍的獲勝大出乎潘美的意料,他按著劍柄,在高石上煩躁地轉了兩圈,他很憤怒,「你給了我希望,他們又把希望拿走!」他勉強壓下怒氣,命令親兵,「再念一遍。」

兩刻鐘前,鄧舍的信使殺過重圍,送來了一封急報:「蓋州生變,黃鎮、左李部叛亂,遼陽陷入險境。所部諸將,一力要求即刻回援,雖欲救兄,奈何奈何。」

遼陽危局,關你鄧舍何事?老關對你提防猜忌,就不信你會忠心耿耿。不用說,所謂「所部諸將」,定是方補真、許人、李靖無疑!

潘美躁怒、絕望,一旦沒了援軍,重重圍困之下,缺糧少水,他的下場可想而知。

「將軍,現在想來,當初奪山太過順利,韃子竟似主動相讓一般;既然相讓,如今卻又突起大軍,圍我山上。」

「你是說?」

「韃子前讓而後圍,舉措太叫人生疑;聯絡老關遣派咱來東牟山之前,屢次潛派信使來往瀋陽;又加上小鄧信中言道,老關躊躇滿志、力排眾議,一力攻打蓋州之際,蓋州生變。將這幾件事聯絡在一起,末將怎麼想,怎麼覺得不是味兒。重重疑點,實在叫人難安。」

潘美的這員部將,隱隱矛頭所指,玄虛下暗藏的陰謀,令人不寒而慄。夜空的雲,壓抑且沉重,張牙舞爪便如魔鬼也似,潘美往後退了一步,額頭上起了汗水,他喃喃地重複道:「重重疑點,實在叫人難安。」

自隨潘誠從軍以來,他從未經歷過此等的險境,往昔的倜儻風流早消失不見,強自支撐,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稻草,他問道:「我義父那裡,有沒有什麼訊息?」

「潘帥,……我軍自被圍日起,告急軍書就已送往廣寧,潘帥至今沒有回信,或許,……」那部將偷覷眼潘美的神色,道,「或許,潘帥還未曾收到,又或許,回信尚未曾到達。」

「我八百里加急!派出去的信使攜帶四匹良駒快馬可以替換,東牟山至廣寧,一日可到。如今被圍已經,……」潘美暴躁不安,揮手狂喝,到底最後理智戰勝了情緒,未說完的話戛然而止。

「義父,義父。」他閉上眼,呼吸冰涼的空氣,平息翻湧的絕望。

是的,潘誠遠在廣寧,又面對搠思監的壓力,無法來援,他理解。但,若他不是他的義子,而是他的親子呢?往日父子天倫,叫的多好;大難到時,各自飛的不只是夫妻!山下元軍發出的炮彈,一枚落在了他腳下不遠,濺起很多的碎石塊,碰撞在他的盔甲上,噼啪作響。

那部將和親兵想將他拉倒,他奮力掙開,求生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不甘做一個棄子,他才風華正茂!

他高聲喝道:「紙、筆!」等不及親兵送來,撕開披風,咬爛手指;以披風為紙,以血為書,奮指疾書,寫道:「夫幽則有鬼,天則有神,神鬼相鑑,君若來援,潘美永不相負。」

他記起適才那部將所言,底下再補充一句:「關鐸屢與瀋陽私下勾連,今觀東牟山被圍,竟如關鐸親手送上。君往援遼陽,此忠也;然嶽武穆忠乎?一死而已。

「縱觀今遼東群雄,關鐸陰且詐;潘誠粗其蠢;沙劉二愚且堅;此輩皆豎子,不可與謀!為將軍計,與其送死蓋州,不若轉回雙城,盤穩根基,蓄勢待發。假以時日,以將軍之才,用三軍之命,必成大器。

「潘美望君,如赤子之望父母;君救潘美,如父母之救赤子。鬼神之間,君若救美,如使美日後敢負於君前,則鬼神之靈其誅之!敬以自盟。」

潘美的這封求援信,如泣如訴,字字滴血。送到鄧舍手中的時候,鄧舍的軍隊早已開拔。鄧舍讀罷,掩卷長嘆。生與死之間的抉擇,如此困難;憶起初見潘美之時,多麼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糞土當年萬戶侯的一個英雄俊彥。

而如今呢?不但痛責關鐸,連他的義父潘誠也成了「粗且蠢」,更自比赤子,視小他很多歲的鄧舍為父母,幾近顛狂亂語。

「軍中小潘,軍中小潘。」鄧舍惋惜地嘆了口氣,夜空下,回首北望,炮聲隆隆下,黝黑高聳的東牟山依舊沉默無語。

「將軍?」

「我倒是想救他,可惜,救不得呀。」

鄧舍轉回頭,猶豫了下,沒有將潘美的血書丟掉,仔細地摺疊起來,放入袖中。便如他留下李成桂府上橫匾一樣,他也決定要留下這封血書,來時刻地提醒他:不一定非要有蓋世的武功,才可以成為英雄;而有了蓋世武功的,卻不一定就是英雄。

不過,他再次展開潘美書信,低聲唸了兩遍干係關鐸的語句,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人臨死之時,直覺往往敏銳得可怕;更何況鄧捨本就覺得蓋州此戰疑雲重重。他琢磨再三,越想越覺得潘美說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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