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漁翁(五)

巡夜計程車卒敲響三更的更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帳外傳來。兩三句幾不可聞的耳語,執意不肯去休息扈衛帳前的畢千牛躡手躡腳地湊到了帳外。

「將軍?」他隔著帳幕低聲地叫道。

李閨秀睡覺很輕,但她好像不願離開鄧舍溫暖的懷抱,仍閉著眼,顫慄似的動了下,皺起了可愛的眉毛。鄧舍不確定她醒了沒有,但他知道他必須醒了。只有那為李閨秀方才舉動所觸動的柔軟,叫他猶豫了片刻,他輕輕地往她橘子瓣似的嘴唇上沾了沾,隨即小心地挪開她的腦袋,毅然起身。

他披衣而起,踏著月色走出帳幕,對畢千牛比了比手指,噓了聲:「小聲點,出來說。」

他沒看見,一雙眼隨即睜開,如星星滑落入深海;草菅人命的世道,兩個一定程度上同病相憐的人吶,那如星的眸子裡,被霧氣籠蓋,泛起晶瑩的露珠。

「蓋州來的兄弟。」

鄧舍認識來人,正是他派去胡忠、柳大清身邊的一個侍衛,一則負責監視,二則方便來往聯絡。蓋州正有大戰,他為何突然前來?鄧舍第一個的念頭:「蓋州戰事結束了?」

來人低聲而急促地道:「將軍,蓋州生變。胡忠、柳大清派小人來,八百里急報。」

溫柔的夜色,頓時變得金戈鐵馬。那一絲柔軟,立刻被鄧舍壓入心頭的深處,鄧舍短促地命令道:「講來。」

「打蓋州的毛居敬部六萬大軍,日前抵達蓋州城下,交戰未及兩日,殿軍的紅巾一部發生叛亂,盤踞蓋州、遼陽之間,已經切斷了兩地的聯絡。」

蓋州、叛亂,遼陽、瀋陽;東牟山,太子河。鄧舍一驚,早先對納哈出舉動疑惑不解的地方,瞬時間仿似有了條可以聯結的線索。但他來不及細想,命令:「雖我入帳再說。」走了兩步,掀開帳幕,又轉頭命令畢千牛:「傳令,百步之內不得有人,速請河光秀、楊萬虎來。」

入了帳,方才想起睡在裡間的李閨秀,他遲疑片刻,柔軟歸柔軟,軍機歸軍機,示意來人帳內等候,急步來到裡間。李閨秀早穿好了衣服,跪坐地上,靜悄悄地望著他。

「我軍中有事,你先出去。」鄧舍柔聲道。

李閨秀一句話沒說,乖巧地點了點頭,帶著一股清香,輕手輕腳地出了帳外。鄧舍這才問道:「叛軍數目多少?」

「萬人上下。」

「毛居敬毛元帥有何對策?」

「小人來前,毛居敬下令,嚴命要求務必三日內攻下蓋州。」

「蓋州如何?」

「城堅糧足,高家奴看起來早有準備,城外高地,並有數千倭人助陣,胡忠、柳大清判斷,在當前前後有敵的局勢下,莫說三日,十日也難攻下。」

「遼陽呢?」

「毛居敬當日已星夜往報遼陽,但小人來的路上,經過遼陽,並未見遼陽援軍出城。」

關鐸當然不會貿然出城,他即便出援,也需得在判定瀋陽動靜之後。鄧舍追問:「遼西、廣寧的情形,你知道不知道?」

「胡忠講到,數日前,遼西張居敬、世家寶發起了一次攻勢,沙劉二被拖住了,指望他的增援不太可能。廣寧方向,不太清楚。」

鄧舍轉了兩圈,喝令帳外:「速派遊騎,往探瀋陽。」

遼西增援不得;廣寧面對搠思監十萬大軍,估計自保不及。如果判斷沒錯的話,蓋州叛亂,絕對出自納哈出的手筆,以高家奴及叛軍纏住毛居敬,造成遼陽空虛,他的下一步,定然是奇襲遼陽。

遼陽一克,遼西、廣寧自顧不暇,則毛居敬孤軍懸外,數日可定。然後或再打遼西、或再打廣寧,鄧舍嘿然笑道:「納哈出分明各個擊破的主意。」

做為遼東紅巾根本的遼陽一變,東牟山、太子河的戰事就完全無關緊要了。鄧舍腦筋急轉,他該怎麼辦?

他想到了兩條路,或者回援遼陽,或者會合陳虎、撤回雙城。但是不是還有第三條路呢?帳外,盔甲擦摩,刀劍碰撞。一個親兵拉刀喝問:「來著誰人?」

兩個回答的聲音一起響起:「河。」「楊。」

河光秀、楊萬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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