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漁翁(五)

隨後戰況的發展,沒有再出現變數,在李靖騎兵的配合下,河光秀部成功地運用了以中軍為砥柱,兩翼來包圍的戰術。雖然河光秀的指揮能力不足,但後期加入了鄧舍的親自指揮,半個時辰不到,後陣的遼王部民再也抵擋不住,潰退敗逃。

依照前例,鄧舍極力約束步卒,只以李靖部的少許騎兵趁勝追擊,其餘大部,轉而向前。

他率軍繞過楊萬虎、許人的陣地,試圖由側翼第二次實施包圍,但畢竟前陣的元軍大多為騎兵,機動能力很強,負責指揮的元軍將領見勢不好,在三次衝擊許人、楊萬虎陣地無效的情況下,丟下了七八百屍體,果斷地轉進後撤。

鄧舍虛張聲勢地追了幾步,放開包圍,任其撤走,以免追的急了,再被其反咬一口。夕陽落山,西天的紅霞燦爛如雲,夜晚到的前夕,這一場未預期遭遇戰宣告結束。

鄧舍一邊命令就地安營紮寨,一邊派人清理戰場。殺紅了眼的紅巾士卒們,沒有優待俘虜的一說,凡是戰場上遇到未死的元軍傷員,統統補上一刀,割下人頭算是戰功。

入夜不久,計算出來戰果,敵軍總計傷亡一千三百餘人,己軍傷亡近兩千人。

河光秀向鄧舍賀喜,鄧舍揪然不樂,望著夜幕下屍橫遍野的戰場,嘆息道:「此戰算不得獲勝,我軍傷亡遠甚韃子,充其量算個平手罷了。」

許人、李靖很佩服,隨侍左右,道:「韃子有備,我軍無備。倉促應戰之下,能獲得這樣的戰果,將軍,很了不起了。」

不但他倆這麼想,上下軍官、各部步卒,也都是這麼想。整理戰場、安營紮寨計程車卒凡走過鄧捨身邊的,無不舉刀示意,眼神中流露出敬佩、敬仰的神色。

鄧舍道:「我軍可戰者,剩下多少?」

「除了傷亡,因鏖戰過久脫力的也不少,可戰士卒目前不過六千餘人。」

「分出一千,戍衛……」鄧舍瞧了瞧遠近地形,「戍衛前邊丘陵地帶,防止韃子殺個回馬槍。餘下諸軍,趕緊搭營。」看見丘陵,他想起了先前那位騎瘦馬的胖人,問道,「劉楊百戶呢?」

他也就隨口一問,當元軍衝擊最猛烈的時候,丘陵地帶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估計那劉姓的百戶,早就掛了。

不料話音剛落,一人忽的竄出,神采飛揚、精神奕奕,一抱拳,朗聲道:「末將在此。」

倒嚇了鄧舍一跳,轉目打量,見他纏甲帶盔,面頰甚胖,擠的一雙細眼便如蔑竹片一般;仔細觀看,他盔甲上血跡斑斑,卻似乎盡是敵人所留,本人身上竟是找不著一絲傷口。鄧舍驚詫而笑,道:「好一個劉百戶!」

許人笑道:「將軍可是驚詫這廝命大麼?卻是不知,劉百戶在俺軍中乃是赫赫有名的一員福將,從軍數年,無論再艱險的戰事,從沒擦破過半點皮肉。」

果然福將。鄧舍凝目瞧他半晌,記起他騎射嫻熟,心想:「莫不是軍戶出身?」問道:「從軍前,做些什麼營生?」

「實不相瞞,末將本是做生意的。」

鄧舍微微詫異,問道:「噢?做的甚麼生意?」如此有福的一個人,做生意怕還不是無往不利?

劉楊面色一紅,道:「沒、沒本生意。」

許人、李靖、河光秀等人,聞言大笑。鄧舍忍不住,也是點著他,笑出聲來。朗朗的笑聲劃破夜空,驚飛起停憩沙場的夜鳥,許人喝道:「眾親兵,拿酒來!今日死戰獲勝,當敬將軍浮一大白。」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半日苦戰,疲憊的不止紅巾,撤退而走的元軍也沒再回來。鄧舍依然小心,散出數十股遊騎,放出三十里外;然後派遣了信使,前往東牟山聯絡潘美。

清明的月升上中空,營地草草紮好,排程完守夜計程車卒,鄧舍也累的很了,堅持著巡過營,慰問過彩號,他只覺得頭重腳輕,勉強支撐著回到帥帳,倒頭就睡。

一夜睡的不穩當,惡夢連連。他隱隱覺得,似有人悄悄走到他的身邊,吃力地幫他卸下沉重的盔甲;不久,一點涼意敷上他的額頭、胸前,他囈語也似的說了句什麼,舒暢地嘆了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涼意漸漸變得溫熱,仿似有個纖細的軀體,靠近了他,遲疑著像想搬動他的胳臂,就像小貓尋找小窩兒,卻終於缺了膽子,畏畏縮縮地不敢動。鄧舍翻了個身,展開手臂,摟了她在懷中。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枕著鄧舍的胳膊,沒多久,細微的呼吸聲變得香甜起來,她睡著了。鄧舍睜開了眼,入眼一張秀麗、安靜的面容。他注意到,散落床下的盔甲,上邊的血汙已被擦拭的乾乾淨淨;他胸前曾受過的一點箭傷,傷口處也被重新包紮。

他遊目四望,聆聽帥帳外的蟲鳴、偶爾遠方的戰馬嘶叫;昏黃的燭光,懷中的女子,這一刻,給了他從未體驗的感觸。

慘叫、戰死計程車卒,歷歷在目,他們的瀕死的面容從未遠去;似才過了一瞬,似又過了很多年。懷中的女子睡得如此安詳,她枕著他的手臂,下意識地腦袋往他的懷裡鑽,像小兒吃奶,她流露出一種極其動人的神態。

有些人,你給他(她)一個笑容,他(她)就會把你當作唯一的親人。這一刻,她不再像個玩偶似的瓷娃娃,她有了活潑的生態,她輕鬆自然,她好像無憂無慮,也許只有睡夢中,才能釋放出她所有的天性?

不管怎樣,她也是一個人啊,一個貪睡的小女孩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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