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軍政(三)

鄧舍楞了楞,曉得他同雙城土著大戶們的關係不錯,莫不是聞聽了甚麼風聲?雙城內部有甚麼異動?揮手退下左車兒等人,不禁也嚴肅起來,道:「現在可以說了。」

吳鶴年猶自覺得不保險,往上湊了幾步,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道:「大人昨日回城,小人就想向大人稟告,只是一直沒得機會。您不在城中的這大半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

鄧舍怎麼說也是刀山血海里淌出來的,養氣的功夫越發長進。年齡不大,穩若泰山,一點兒不見慌亂,徐徐道:「講來。」

「第一件事,大人命小人陪著洪先生照看慶千興。每有捷報,小人都依著大人命令,第一時間通告他知道。他先是不屑,然後不信,最後不言不語。小人看,他心思已經活泛,大人適當的時候加上一把火,要他投誠降來,不是難事了。」

這件事,洪繼勳向鄧舍彙報過。不過說的意思完全和吳鶴年不同,吳鶴年話中盡是他的功勞,洪繼勳實事求是,有吳鶴年的勤快跑腿兒,大功還在洪繼勳這兒。

他接替了鄧舍找慶千興聊天談心的活兒。他在高麗住過很長時間,家人又有在蒙元當大官兒的,較之鄧舍,更瞭解慶千興的思維、顧慮。不動聲色的敲打之餘,以鄧舍軍師的身份,也常和慶千興辯論分析鄧舍歷次作戰的戰略思路,每次都將他說的心服口服。

鄧舍的能力,慶千興親身領會;如今又多了個才幹更高的洪繼勳,當然,吳鶴年的政才,也給了他不小的意外。沒料到,小小雙城,人才濟濟。

雙城之敗,他開始以為天不助他,此時才算是服氣。暗中思量,有這等文武,這等精兵,兩月餘連克大同江北部的半壁江山,對比高麗王朝的江山日落、奄奄一息,孰勝孰強一下子還真難說。難說,就是各有五成的勝算了。人活一生,難活兩世,五成的勝算,也許就足夠搏一搏了?

服氣、心思活泛不代表肯降,就好比猶抱琵琶半遮面,嘴硬了許久,面子上下不來,需要個外力推動。洪繼勳已經設計好一個橋段,告訴了鄧舍,只等合適時候就拿出來,他打保票,絕對能一舉徹底收服慶千興。鄧舍也覺得希望很大。聽吳鶴年說完,點了點頭,道:「吳同知功勞不小,此事我已知道了。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有關姚總管的。雙城大戶們多有和小人講,他最近常登門拜訪,刻意和府官兒、大戶們結交。言談話鋒裡,隱隱流露出關平章不日將下高麗,說甚麼麾下萬戶數十人。對將軍明捧暗貶,明裡誇將軍勇猛,暗裡意思將軍不過是關平章麾下的數十萬戶之一。」

「大戶們甚麼反應?」

「小人平日奉將軍教導,多和大戶、豪強來往。將軍放心,關平章部在遼陽等地殺富、掠財的劣跡,小人也都不露聲色地提過。他們自知孰重孰輕。」

「這方面,就多倚仗吳同知了。」對吳鶴年老練圓滑、拉攏人心的能力,鄧舍信得過。要沒這個本事,再有自己的暗中支援,他也鬥不過外滑內奸、佔有大義名分的姚好古,至今沒分出點權給他。

吳鶴年得了誇獎,又往上湊了兩步:「第三件事,小人本不想說。說起來只是個人小節有虧,但大人基業得來不容易,有道是蟻穴潰堤,防微杜漸。小人的忠心驅使小人,不得不對大人說。」

繞來繞去,沒說到底什麼事兒。鄧舍有些疲累,不想猜測,道:「你儘管講來。」

「卻是洪先生。」

鄧舍睏意頓消:「洪先生怎麼了?」洪繼勳萬萬不可有事,沒吳鶴年行,沒慶千興行,甚至沒軍中諸將的任何一人都行,沒洪繼勳萬萬不行。

「他藉著代大人暫管雙城事的機會,上下其手,大肆收受城中大戶、女真部落首領的賄賂,以權勢壓迫小人給他們分了不少上佳好地。他家的房屋數年前被火燒個乾淨,現有的府宅不住,得來的賄賂,又私自徵召丁壯,給他大起豪宅;廣獵女色,短短一月,得美女數十人。

「這還不算,又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三四個破落戶,自稱或是他家親戚、或是他友家子,試圖安插入雙城總管府。分地、獵色事小,授官事大。沒大人的命令,小人義正詞嚴地給頂了回去。

「總管府他進不去,聽說,沒過幾日,又將那些人盡數安排入了屯田千戶所,還往甲山給趙將軍派去了一個。」吳鶴年痛心疾首,聲色俱厲,道,「大人,插手軍政,其心叵測!」

洪繼勳收受賄賂、獵女色的事兒,鄧舍不知道;起豪宅、授官的事兒,他知道。起豪宅還是鄧舍主動提出的;而授官,除了一個親戚,剩下的友家子都是當日破雙城時,因洪繼勳而死的幾個朋友在外地的家人。千辛萬苦地找來,秉著有功必賞的原則,一個讀過書、熟悉女真情況的安排去了甲山,另外幾人則都安入屯田千戶所做了十夫長。

鄧舍勃然色變,掀開桌案,霍地起身。姚好古說什麼,鄧舍都可以不理會;挑撥主臣不和是大忌。吳鶴年為何在這個時候突然偷偷告密?無非因了議事時洪繼勳指責他了兩句,用心險惡,不可饒恕。

何況他心中從來沒瞧得起過吳鶴年,怒罵道:「大敵當前,不思精誠團結,反而搬弄是非!你是何居心?」提起腳就想踹出,驀然驚醒,強忍了沒踹下去。暗自警惕,掌軍久了,殺伐果斷習慣,脾氣怎麼也隨著暴躁起來?

堂外的左車兒眾人衝進來,嘡啷啷刀劍出鞘,不由分說,按住吳鶴年,冰涼的刀刃架上脖子。左車兒眼裡只有鄧舍,其他人管你是誰,惹了鄧舍不高興,他更不高興,問道:「將軍,砍了麼?」

一言既出,吳鶴年面如土色。鄧舍從來對他和顏悅色,才兩個月,他竟發現,自己怎麼就忘了永平城頭懸掛的劉總管屍體、那夜城破被剮了的達魯花赤?

他屁滾尿流,腦袋撞著青石板地面,咚咚直響:「大人,大人饒命。小人一片丹心向明月,……」

鄧舍叫左車兒等出去,壓住火氣,道:「洪先生管軍機,你管政務,你二人為我的左膀右臂,如今內外交迫,正該團結一致的時候,你卻跑來對我講東講西,算是什麼?」

吳鶴年連連道:「小人知錯,小人知錯。再不敢了,再不敢了,求大人繞過小人這次。」抬手狠狠打自己的嘴巴,「小人被豬油蒙了腦子,該死該死!求大人別和小人一般見識,看在小人馬前走狗的份兒上,再給小人一次機會。」

鄧舍盯著他看了會兒,道,「起來罷。」警告,「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要是被我知道有第三人知,你自己看著辦罷。」

「是,是。」

他顫顫巍巍起來,磕頭太用力,頭破了,血流滿面。順著臉滴落衣服上,嘴唇也扇得腫了,狼狽不堪。

鄧舍嘆了口氣,從一邊兒取來毛巾,親手幫他擦拭,道:「我罵你、訓斥你,你要知道,是為你好。你平日的辛苦能幹,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中。你莫放在心上,且勉勵。」推行民政離不開吳鶴年,打個巴掌,給個糖豆吃,也算是馭下的一種方法。

吳鶴年受寵若驚,筆直地站著,動不敢動,見鄧舍給他細心擦拭,感激涕零,又哽咽起來:「小人曉得,大人打是親、罵是愛。大人教誨,小人定牢記在心。」

鄧舍點了點頭,停頓片刻,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我軍立足不穩,你留心地方異樣也是對的。再有類似的事情,不可亂說,但管來找我就是。」

這句話大有玄虛,前後文一結合,類似的事情可以理解為地方、也可以理解為諸將、諸官。吳鶴年怔了怔,鄧舍不留心,觸碰到了他的傷口,他疼得打了個抖兒。

陽光下,鄧舍的背影,黑黝黝的,在地上拉出好長。

※※※

注:

1、市不易肆的王者之師,史書上有,現實中沒。

朱元璋「渡江,或親征,或遣將克取城池,令曰:‘凡入敵境,聽從稍糧。若攻城而彼抗拒,任從將士檢刮,聽為己物。若降,即令安民,一無所取。’」這麼做的效果如何?「如此,則人人奮力向前,攻無不取,戰無不勝。」

——「稍糧」即哨糧,正所謂「攻城而彼抗,許掠城」。

克採石,欲攻金陵,諸將卻「皆欲收子女玉帛而歸」;無奈之下,不得不破釜沉舟,以示己無回和州之意,並宣稱太平府子女玉帛無所不有,攻克之後,許諸將帶回和州,從而堅其攻金陵之心。

攻克太平之後,「安與耆儒李習率父老出迎。太祖召與語。安進曰:‘海內鼎沸,豪傑並爭,然其意在子女玉帛……’」

——「安」,即陶安。

平吳,朱元璋「召浙右來歸諸將諭之曰:‘吾所用諸將,多濠、泗、汝、穎、壽春、定遠諸州之人,勤苦儉約,不知奢侈,非比浙江富庶,耽於逸樂。汝等亦非素富貴之家,一旦為將握兵,多取子女玉帛,非禮縱橫。……’」

——相比浙右的將軍,朱元璋的部下已經算是「勤苦儉約,不知奢侈」了,雖不排除朱元璋有自誇的意思在內,但可見浙右軍隊的軍紀更要差上許多。但是浙右張士誠的軍隊,在各部義軍中,還算不上軍紀敗壞的。

當然,經過堅持不懈地嚴肅整頓,朱元璋部的軍紀在後期好了很多。可是通觀正史、筆記,能做到市不易肆的依然罕見罕聞。列出一條:

常遇春克湖州,「初二日,湖州守將李司徒並禿張右丞降,城中市不易肆。」

——此為主動請降,並非苦戰破城。

2、古有女間。

「養其亂臣以迷之,進美女淫聲以惑之。」

3、沈萬三。

「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樹彎,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話是《金瓶梅》裡的。

原名沈富,字仲榮,行三,又稱三秀、萬三秀。

「沈富字仲榮,行三,故吳人稱沈萬三。元末江南第一富家。」「萬三長洲人,富甲江南,名聞天下。田宅跨予各邑,故吳江有是宅也。」「國初南都沈萬三秀者甚富。今會同館是其故宅,後湖中地是其花園。」

一說:「洪武初,每縣分人為哥、畸、郎、官、秀五等,家給戶田一紙,哥最下,秀最上。每等中又各有等,鉅富者謂之萬戶。三秀,如沈萬三秀為秀之三者。」

有傳說他和張三丰有關係:「沈萬三者,秦淮大漁戶也。……至正十九年,忽遇一羽士。」「張三丰授以爐火術,其富敵國」。——就是鍊金術了,聚寶盆的來歷似乎也是由此。

4、高麗沒有棉花。

元時,麗人貴族子弟來元朝學習的甚多,各種名義來往於元朝的高麗使節團不勝列舉,我國的棉花在元末傳入高麗。

大約1364年前後,在大都的高麗人文益漸把幾粒棉籽藏入筆管,將棉種帶入了高麗,交給他的舅舅鄭天益試種。但是鄭天益「初不曉培養之術」,後來,在一位姓蔣的元朝僧侶的幫助下,才學會了作棉之法。一說,幫助他的是一個印度和尚。

5、要了沈萬三的一個女兒為妃。

「吳縣沈萬三以貨殖起家,蘇州府屬田畝三分之二屬於沈氏。張士誠稱王,勒萬三資犒軍,又取萬三女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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