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軍政(一)

此去山東,責任重大,把王夫人平平安安地送到只是其一;二則,鄧舍也想和王士誠牽上線,可能的話,長駐山東。非得信任能幹的人不可。議事後,他會找任忠厚單獨詳說。

幾句話交代過去,重提開始的話頭,鄧舍道:「文叔,那孟山守城小妾,你待如何安置?」

「你不要時,賞給手下兄弟玩弄則是。」文華國連著灌了幾杯濃茶,宿酒慢慢下去。吳鶴年適才誇文華國豪氣,引來他些許的好感,殷勤問道:「老吳,你想要不?咱哥兒倆當回姨夫。」

姨夫為北方俚語,意思是兩男共有一女。吳鶴年訕笑,道:「將軍好意,小人心領。不敢奪愛,不敢奪愛。」

鄧舍失笑,見文華國因了吳鶴年的拒絕不大高興,忙打斷,問道:「軍中軍官,想來掠有女子的,也有不少罷?」

文華國轉了轉眼珠,他不傻,連聲否認,道:「哪有此事!將軍聽誰說的?不可能。上次將軍整頓軍紀,砍了兩三個腦袋,嚇得兔崽子們一個個老老實實的。」

鄧舍一眼瞧出他的話不盡其實;笑了笑,沒揭穿他。嚴肅軍紀必須長期堅持,一次兩次的懲戒,起不了作用。

只他身邊的親兵,還有敢違禁調戲高麗質子的,軍中軍官征戰在外,更不用說。小打小鬧,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禍患起自微小,警鐘,不能不時常敲打。他已經計劃好,民事辦完,接著就是軍事。到時候再說罷。

端起茶碗,輕輕喝了一口,鄧舍道:「沒有最好。我也不希望有,強奪民女,說來事小,牽涉民心,事關重大。我軍孤懸海外,更得注意,萬一激起民憤,沒法兒立足。文叔回去把我這話轉告軍中官卒,有犯者,主動認錯,交納上來,既往不咎。若是被我查出,軍紀從事。」

文華國漲紅了臉,點頭應是。鄧舍一笑,道:「被處死的高麗官員及大戶妻妾女婢,不在此例。」說過此節,點出正題,道,「當然了,兄弟們的勇敢,我一一看在眼中。兩個月,從一無所有到佔據十城,皆是大家的功勞。

「我不會不盡人情。我府中侍女,皆是各城高麗投誠官員、豪門大戶之女,較之尋常民女勝過許多。凡副千戶以上,人賞一個。」

全軍現有近二十個千戶所,除千戶、副千戶,一些千戶所中,還設定有彈壓的職位,加在一起,約有四十多人。分完後,府中侍女還能剩下幾個,足夠使用。

文華國沒開口,吳鶴年拊掌稱頌:「尋常民女不解風情。豪門之女,不但貌美,且多通音律、歌舞,征戰之餘,有絲絃之樂,可陶冶諸將情操。將軍賞婢,堪稱雅事,雅事。」

這馬匹拍的太明顯,陶冶情操云云,不倫不類,洪繼勳嗤地一笑。搖了扇子,不屑多說。

羅李郎臉色大變,抬起頭,吶吶地想說話,沒膽子。要知,把女兒送給鄧舍是一回事兒,給軍官就是另一回事兒了。寧願留在鄧捨身邊做個婢女,也強過給軍官做妻。

先不說鄧舍能不能立穩腳跟,也不說那些粗漢們懂不懂憐香惜玉,只說刀槍無眼,戰場上有個差池,那可就什麼都沒了。留在鄧捨身邊,好歹心裡安穩。不但為女兒安穩,更為自己的腦袋安穩。怎麼說,那也是身邊兒人,能遞得上話。

鄧舍道:「怎麼?羅治中有話想說?」

羅李郎囁嚅著,對面文華國哼了聲,嚇他一跳,來不及細想,脫口而出:「小女年幼。」說了半截,就後悔;忙收回口,改道,「怕伺候不好將爺們。」

鄧舍笑道:「羅治中不必擔心,治中身為我大宋官員,自然不能與投誠降官、豪門大戶相等,你的女兒我不會放出。各城任職的高麗官員之女也不會放出。」

沒區別,就沒高下,高下待遇不同,也有利籠絡人心,同時給出一個訊號,忠誠的、一般的、和反抗的,就是不一樣。

羅李郎伏地叩頭:「將軍殊遇,小人感激不已。」

「起來罷。」鄧舍問文華國,「文叔以為如何?」文華國很高興,鄧舍說投誠官員、豪門大戶之女比尋常民女強,他深表贊同,卻不是因吳鶴年認為的陶冶情操,他喜不自勝地道:「細皮嫩肉的好皮囊,看著便手滑,弟兄們肯定喜歡。」

「兩條規矩,第一,不得為婢,可為妾;第二,可為妾,不得為妻。」官面兒上的原因為「征戰未息,何以家為?」誰都聽得出來,鄧舍言不由衷。不過高麗女子,入中原漢人家的十有八九都是妾婢,罕少為妻,也算是慣例了。

他接著道:「聘禮等物,不必諸將出錢,軍中一起置辦,我已命人統計侍女家門名單,回頭一起送去。」瞧了眼吳鶴年,又道,「吳同知管理地方,勞苦功高,沒個暖被窩兒的不行,第一個請你挑。」沉吟片刻,又道,「給姚總管、錢千戶也都各送一個。」沒提洪繼勳,也沒提佟豆蘭,他倆身份不同,賞不如不賞。

羅李郎才爬起來,吳鶴年又跪倒在地,撅著屁股,連連磕頭:「大人體貼下情,關心僚屬,德政,德政。」

送行王夫人、賞賜侍女,皆是小事,佈置妥當。鄧舍取出洪繼勳的條呈,道:「我軍得雙城以來,鏖戰不休,士卒疲憊,地方粗治。今又連番大勝,克城池五處,民而後軍,地方不治,無以用兵。需得加緊地方治理,各位,有何看法,儘管道來。」

※※※

注:

1、崔瑩。

「與柳濯從元丞相脫脫等徵高郵,前後二十七戰。城將陷脫脫師罷。明年,御賊淮安路,累戰於八裡莊。又泗和等州賊八千餘圍淮安城,晝夜力戰,卻之。賊復至,瑩身被數槍,奮擊殺獲殆盡。」

——高麗人史,講此節,論及戰功,多有不盡其實。甚有說,高郵一戰,麗人戰無不勝,所向披靡,若無脫脫遭貶事,就可以頭功破城的。參加此戰的麗人,來自高麗本土的軍人不多,多為徵調的當時大都高麗人,大約萬餘人,戰鬥力豈會這麼高?有吹噓之嫌。

此戰中,倒是有一支軍隊,驍勇絕倫,脫脫未到,就首攻上城頭的,乃南陽青軍,——毛葫蘆軍。

趙君用奪淮安,引我國史料:「汝、潁盜發,勢張甚。不華行郡至淮安,極力為守禦計。賊與青軍攻圍日急,總兵者按不救,城中草木、螺蛤、魚蛙、燕鳥及鞍韂、革箱、靴皮、敗弓之筋皆盡,而後老稚更相食。城陷,猶據西門力鬥。見執,為賊所臠。不華守淮安五年,殆數十百戰,人比之張巡雲。」

——「賊與青軍攻圍日急」,此中青軍不是地主武裝,而是揚州張明鑑的一片瓦。

「不華守淮安五年,殆數十百戰,……」,淮安城破在至正十六年十月,即,不華守淮安始自至正十一年。而高麗人助守淮安,不過是高郵戰後次年,也就是至正十五年,才有的事,城破之前,就離開了淮安,滿打滿算,幾個月而已。

「晝夜力戰」,「瑩身被數槍」,或者屬實;「卻之」,「奮擊殺獲殆盡」,姑且觀之。

2、姨夫。

「北人以兩男共狎一妓,稱為姨夫。引申為兩男共有一女,也叫做姨夫。」馬致遠《江州司馬青衫淚》:「赤緊的大姨夫緣分咱身上淺,老太母心腸這壁廂偏。」又如關漢卿《包待制智斬魯齋郎》:「我是你姐夫,倒做了姨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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