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德川(二)

槍手擲出長槍,拖拉著高麗裨將,拽回陣中。按住他,剝掉盔甲,刀槍齊落,分做數段。

亂軍中,一命換一命。紅巾的悍勇之氣,逼得高麗人齊齊後退一步。死去的刀手,鄧舍認得,和那槍手是一對兄弟,守雙城一戰,立了不少功勞。本待新軍練成,叫他兄弟去任個百戶。不料死在此處。

人以赤誠待我,我如何不能以赤心待人?他心潮澎湃,為之激動。轉望身邊眾人,那槍手跪倒在地:「將軍恩養我輩如子侄,為將軍死,我輩所求!死而無怨。」

「起身!給旗。」就地沾了麗軍裨將的血,鄧舍以指為筆,書寫上此人的姓氏,給出小旗。也不上馬,他橫槍指著那刀手屍體,道:「今日,我死一兄長!兄長為我死,我豈忍兄長之身,落在敵手?」

一語既出,那槍手熱淚盈眶。鄧舍下令開盾牌陣,七八人隨著他,殺出陣外,所向披靡。陣內士卒同聲而呼:「將軍!將軍!」

營壘裡,鼓聲大作。鄧舍回頭看,黃驢哥不知何時重奔上望樓,揮舞著旗幟,張歹兒到了。

張歹兒一到,那就如秋風掃落葉。

左車兒首先發力,從血海屍山裡爬出來的千餘老卒,半刻鐘功夫,徹底擊潰了高麗人的左翼。左翼一敗,潰兵散入高麗中軍,帶動中陣不穩。營壘中的千餘紅巾新卒,鼓譟殺出,他們不能打攻堅戰,搖旗助威、打打順風仗還是可以的。

金得培鎮壓不住,中軍大亂,連鎖反應,高麗人的右翼頓時崩潰。鄧舍脫了困,不回營,趁勢反殺,三軍一起反攻。壓制得金得培半步走不動。

張歹兒從一側出擊,避開混戰,繞過丘陵,直撲德川城下。又拿前軍偽裝成高麗的敗軍,德川守軍群龍無首,促不及備,辨別不明,被賺開了城門。入夜不久,德川破。

高麗人前無生路,後無退路。金得培見勢不妙,拋棄大部,裹帶了幾百人,遠遠繞過德川,竄逃去了西邊的价川。他一跑,沒了頭領,剩餘的潰兵一撥撥地投降。紅巾得俘虜一千五六百人,陣斬九百餘。己方傷亡五百餘人,大半為新卒。

俘虜一個不殺,繳了械,遣派軍馬押送,帶回雙城。合上次的兩千餘俘虜一起,選精悍千人,別立一軍,調老卒中有功的麗卒、漢卒過去充任軍官。其他的並做一營,耕種軍田。高麗北部的軍隊中,多有賤民,德川俘虜也不例外,一概脫去賤籍,許其從良,重給雙城戶籍。

送走了俘虜,又灑出遊騎,往西邊探出五十里。就在城外安葬死者,撫卹傷者。刀手的屍體搶了回來,下葬、祭奠過了,鄧舍這才入城。

德川不小,它處在內地,比雙城這座軍鎮繁華得多。只是此時街道上黑乎乎的,滿城沒一點燈火。早先破城的紅巾,不少順手牽羊,沿街店鋪大多翻箱倒櫃的,空空蕩蕩。很多人家門戶大開,被搶掠一空。走到近處往裡看,劫後餘生的高麗人驚恐地縮在牆邊角落,不時聽見低聲的啜泣。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鄧舍故意入城稍晚,原因之一,就在給破城的軍隊一點搶掠的時間。

就本心而論,他當然想自己的部下可以嚴守軍紀,攻城破城能做到秋毫無犯。但是,知易行難。遍數天下義軍,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一個也沒有。

就別說市肆不易,能做到只搶東西不殺人的,就算是好的了。鄧舍昔日在軍中,曾有聽聞,更有把百姓當糧、以人為畜的。

最鼎鼎大名的,當數江南二毒。一個揚州張明鑑,人稱「一片瓦」,軍睏乏糧,食盡揚州人;一個苗酋楊完者,築城數里,盡藏擄掠來的子女玉帛。可以想象,在這座城中,他就是至高無上的唯一君主,想怎麼玩兒,就怎麼玩兒。百姓人等,在他的這座城中和畜生何異?

如果說張明鑑還算的上是造反的,楊完者則就是蒙元地方武裝的典型。至於蒙元正規軍,幾年前,脫脫攻陷徐州,盡屠一城。

這世道,官也是賊,賊也是賊。手無寸鐵的黔黎草民,真如野草一般,不論是落在誰的手中,想割就割,想砍就砍。天絕生路,天地如鼎,百姓為肉,煮之蒸之,死路一條。

鄧舍悄立城下,感慨萬千。夜色蒼茫,火把通明,數千人馬迤邐入了德川。

一個晚上不得歇息,整頓秩序,佈置防禦,遣派人馬守城、巡夜、撫民,肅整軍紀,嚴禁不得再有擾民。

士卒們抓了當地的官吏、豪門,絡繹不絕地帶上堂前。老一套拿出來,官吏不降的,砍頭示眾;願意降的,送去雙城看押,馴化一陣,視情況決定給官與否。

德川的大戶都是高麗人,沒一個漢人、渤海人。依據殺九留一的比例,選出最恭順、弱小的兩三家,立為標杆,任官職、取質子。其他的悉數沒收田地家產,一部分賞賜給有功將士,一部分留作軍田。家中男子為奴;女子有好看的,賞賜有功為婢,餘者下入妓營。

德川的地主不少已經遷徙去了更為安全的平壤、或者南部。鄧舍宣佈,他們留下的田地悉數充公,分給城中賤民、貧者,給田契。

檢點府庫,沒收豪門,得糧草錢銀甚多,統統整點上車運回雙城。得了各色匠人近百,充入匠營。

連著兩天,才算安排妥當。其間,价川的軍隊,來了八九百人。沒等城上出擊,就主動撤了回去。探馬探知,价川連日接連派出了數股信使,往平壤去送信。

大敗慶千興來的一個多月裡,鄧舍沒閒著。佔著河光秀部皆是高麗人的便宜,派出許多探馬、細作,平壤的虛實,不說探知了十成,最少七八成。

平壤新招了不少軍卒,但糧餉匱乏,沒大舉進攻的實力,除非它孤注一擲。不過既然得了德川,不管平壤來不來攻,就衝它這個北部山區門戶的戰略地位,寧肯當作一份大禮送給關鐸,便宜了自家人,也不能輕易放棄。

不放棄,就需得有大軍鎮守。張歹兒在寧遠做的不錯,索性改任他為德川千戶府千戶。補充其兵力,又撥了千人與之;又留下陳牌子的千人新卒,合計三千人。

德川在西,寧遠在東,兩地相距三四十里,前後呼應,只要高麗人不齊聚大軍,足可保兩城平安。

日升月落,忙碌中不覺時間流逝。轉眼間步入七月。文華國順順利利地完成了既定的目標,他的捷報才到不久,洪繼勳的使者接踵而至。

「城中有何事?」算算日子,出雙城二十多天了,早超出了預定的計劃。洪繼勳一直沒催,忽然派個信使來,鄧舍不由有些嘀咕。

信使什麼也不知道:「洪先生只說,請將軍趕緊回城。」

話音未落,又來了一個信使。依然一問三不知,洪繼勳不是一驚一乍的人,鄧舍第一個念頭,不是高麗人進犯,而是姚好古出了問題。問:「姚總管有異常麼?」信使皆是親近人,不必繞彎子。

「諸守柞擊退敵人三次有功者,守以令召賜食前,予大旗,署百戶邑若他人財物。建旗其署,令皆明白知之,曰某子旗。」

3、張明鑑。

「先是至正十五年,明鑑聚眾淮西,以青布為號,名青軍,人呼為一片瓦。」「明鑑遂據城,屠居民以食。」「明鑑等兇暴益甚,屠城中居民以為食,……」兵敗城破,「城中居民僅存十八家。」

4、楊完者。

苗人,「字彥英,家世播州楊氏。武岡綏寧之赤水人。」

「完者凶肆,掠人貨錢、婦女,部曲驕橫,民間謠曰:‘死不怨泰州張,生不謝寶慶楊。’」——泰州張,即為張士誠。

「完者兵淫縱,嘉興僅保城,城外悉遭兵燹,……」遠望看去,視線所及處,沒有寸草尺木。「築營德勝堰,周圍三四里,子女玉帛皆在焉。」「敗,盡殺所有婦女,自經以死。」

5、朱元璋食人。

「天下兵甲方殷,而淮右之軍嗜食人,以小兒為上,婦女次之,男子又次之。或使坐兩缸間,外逼以火。或於鐵架上生炙。或縛其手足,先用沸湯澆潑,卻以竹帚刷去苦皮。或盛來袋中,入巨鍋活煮。或作事件以淹之。或男子止斷其雙腿,婦女特剜其兩乳,酷毒萬狀,不可具言。總名曰‘想肉’,以為食之而使人想之也。」

——此則只算流言,當不當真,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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