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德川(三)

洪繼勳、文華國、姚好古、吳鶴年等人,迎出二十里。有了姚好古在邊兒,不好問洪繼勳到底怎麼回事。應付完姚好古的熱情,偷個空兒,瞧瞧洪繼勳的臉色,神情自若。

七月的雙城,溫度不算太熱。軍中上下換了單衣,行走起來,精神清爽。姚好古緊緊跟著鄧舍,不絕聲地稱讚:「將軍征伐在外,捷報連傳,連克數城,大有斬獲。真是給咱關平章長臉!卑職雖閒居城中,無寸鐵之功,也是情不自禁,歡喜雀躍。」

他這話綿裡藏針,才見面,就開始指責鄧舍架空他,不給他實權。鄧舍打個哈哈,道:「前線殺敵,首功在輜重糧運。姚總管排程後方,你放心,給關平章的捷報上,本將一定會寫上的。」

姚好古嘿然,瞥了眼洪繼勳,還要再說些什麼,洪繼勳面無表情,打斷他的話,對鄧舍拱了拱手,道:「為歡迎將軍凱旋,小可準備了酒宴;亦準備下連臺大戲,犒勞士卒。這戲臺搭在營中,還是搭在城裡,請將軍定奪。」

鄧舍沉吟,士卒得勝歸來,怕會有驕縱之心,別叫擾了民,叫來楊萬虎:「三軍將士,一律不得入城。盡數歸營,賞賜酒肉,慶賀三天。」

楊萬虎領命。自去引軍,繞個彎兒,過城不入,去南營駐紮。隨軍帶來的二千丁壯,暫時無處安排,也一起帶去了南營。

道路兩邊,麥田碧綠。今春屢遭戰火,好在吳鶴年督辦得力,荒廢的田地不多,微風一吹,飽滿的麥穗隨著起伏。三三兩兩的高麗男女百姓,穿著燈籠褲,在田間勞作。見大軍回來,很多膽小的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每隔三四里,就有一小隊士卒巡邏監督。

這季麥子一熟,軍糧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緊張,最重要的是,只要能保持住這個勢頭,軍隊就有了固定的糧餉來源。

吳鶴年察言觀色,躬著身子,道:「再過一兩個月,麥子就熟了。雙城百姓的耕作習慣不及我中原細緻,畝產量有些低,小人實地測量,一畝地能產兩石糧上下,雙城周邊,加上寧遠等地,實際耕種畝數,約在四五萬餘。」嘆了口氣,「雙城還好,寧遠各地,土著多有流亡,丁壯、種子、耕牛、農具皆不足,田地荒廢太多。」

五萬畝就是十萬石,每畝徵收的租賦,皆按當地以往的平均線,三分取其一,能得糧食三萬餘石。這不是個小數目,鄧舍起家至今,多方擄掠,精打細算,軍中餘糧最多的時候,也不過數千石。

鄧舍卻沒半點歡喜,距離糧食收穫還有兩個來月,沒到手的東西,就不是自己的。轉眼看見姚好古眉開眼笑,心裡一跳,別叫辛辛苦苦給別人做嫁衣裳。

進了城,姚好古牛皮糖也似,纏著鄧舍不走。幾次想抽空兒詢問洪繼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找不到機會。一番酒宴鬧到夜半,姚好古醉醺醺的,才去了。

鄧舍被他灌了不少酒,腦袋發暈,回到樓閣,羅官奴備了醒酒湯,喝了兩碗,又用涼水洗了臉,精神稍微恢復。

洪繼勳悠哉遊哉的坐在一邊兒,扇子輕輕叩打手心,他席上一口酒沒喝,清醒得很。見鄧舍忙完了,不等他問,微微一笑,道:「姚好古的纏人功夫,越發長進了。將軍不在城中的日子裡,他可著實掀起了不少風浪。」

「肯定不是洪先生對手。他都做了什麼事?」鄧舍把毛巾丟了盆裡,揮了揮手,叫羅官奴等退下。

洪繼勳卻不先說,轉開話題,說到催促鄧舍回來上,道:「小可三次傳信,請將軍回城,實在是因出了一件大事。」他舉起扇子,向空中虛虛一點,抑揚頓挫,「半喜,半憂。」

半憂,看來是虛驚一場。鄧舍喝了口茶,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君子問憂不問喜,先生先說憂吧。」

「派去購買火藥等物計程車卒,數日前回來了。帶回遼陽方面的一個情報。關鐸玩火兒,玩兒到自己頭上,惹禍上身了。」

鄧舍一怔,不解其意,道:「怎麼?」

「正如小可當初的猜測,上個月上旬,他攻佔金復諸州之後,果然做出了進攻遼西的架勢。可惜樣子做得太足,嚇住了韃子皇帝,就在五六日前,出搠思監為遼陽行省左丞相,以及國王囊加歹、佛家奴等人統帶探馬赤軍,逼近了遼陽。」

搠思監是蒙元朝廷大員,囊加歹為木華黎的後人,佛家奴是老熟人了。這三個人一個比一個位高權重,由他們做統帥,看來,遼陽方面受到的壓力不會小。

還不算完,洪繼勳繼續道:「納哈出、高家奴等人也奉旨調動。一齣瀋陽,一走遼南,出現了合力夾攻遼陽的趨勢。」

三路夾攻,遼陽危矣。鄧舍倒吸了一口涼氣,明白了洪繼勳話裡的意思,的確是半喜半憂。關鐸能頂住則罷,一旦支撐不住,遼陽不保,雙城就險。他不敢相信,道:「遼南?遼南的金、復州,不是已經被關平章佔取了麼?」

「關平章意不在此,雖然攻佔,未派太多人馬駐防。兩個月前,金復兩州,被倭寇搶去了。」

鄧舍愕然。十餘年來,他雖然也多次有聽說過倭寇在沿海地區的活動,卻萬萬沒料到,他們居然已經有了攻佔城池的能力。洪繼勳生長高麗,高麗飽經倭患,對倭寇他知之甚多,沒覺得有甚麼可奇怪的,炯炯有神地看著鄧舍:「將軍,遼陽圍困,正是天賜良機!」

鄧舍回過神,皺了眉,道:「良機固然不錯,但是,遼陽一丟,……」

「遼陽丟,有兩個可能。要麼關鐸全軍覆沒;要麼關鐸沒了立足之地,提早轉入高麗。不論哪一種情況,都會給我雙城造成極大的壓力。」洪繼勳反覆琢磨過此事,胸有成竹,侃侃而談,「小可說的半憂,意思就在這裡。

「然而,卻還有另一種可能。就是遼陽不丟。」啪的一響。洪繼勳握著扇子的拳頭,往左手掌一擊,道,「如此,關鐸和韃子兩敗俱傷。我雙城就可從中獲渾水摸魚之利。」

「先生以為,會是哪一種可能?」

洪繼勳身子向後一靠:「八成喜,二成憂。」向前傾身,具體分析,「韃子來勢洶洶,探馬赤軍、納哈出、高家奴,三方聯手,看似兵強馬壯,如泰山壓頂。實則不然。探馬赤軍,官軍也;納哈出,蒙古諸部也;高家奴,地方割據也。官軍所求,克遼陽;納哈出、高家奴所求,保實力。正所謂各有各的算盤,同床異夢。

「關鐸老將,從姚好古也可以看出,他幕中智囊,計謀不俗,不會看不出此中便宜。他只要應付得當,舉措得宜,這一場潑天禍事,完全能輕巧巧消弭無形。」

話雖如此,鄧舍依然憂心忡忡,將希望寄託在別人的身上,終究不大保險:「卻怕你我一廂情願,關平章會不會耐不住壓力,乾脆捨棄遼陽,全軍入高麗?」

「將軍此憂,大可不必。」洪繼勳前前後後,早想得透透徹徹,笑了笑,道,「沒了遼陽,就算盡得高麗,也無非龜縮海東,被動挨打;有了遼陽,就如我之有德川,那是深入遼東的一個釘子,可攻可守。關鐸不會放棄的。」

鄧舍站起來,踱了幾步,問道:「遼西張居敬、世家寶有沒動靜?」

「遼西自保不及,不見動靜。」看來蒙元的戰略部屬是三路攻,一路守。少說出動的軍馬得在二十萬上下,下的決心不小。

鄧舍認同了洪繼勳的判斷,關鐸不會放棄遼陽,那麼:「遼陽當有苦戰。」

洪繼勳搖了搖頭:「戰不戰,兩可之間。」

「先生是說?」

「合縱連橫,分化瓦解。只要納哈出、高家奴戰意不堅,就憑搠思監的探馬赤軍,哼,它的戰鬥力,將軍是親身領教過的,較之孛羅、察罕,差之太遠!決不是關鐸的對手。遼陽能有三兩小勝,韃子就很可能不戰而退。」

分析半天,遼陽難道只是虛驚一場?鄧舍不怎麼信,卻也沒去反駁。他畢竟沒第一手的情報,簡單臆斷,不會對清醒判斷有什麼幫助。問道:「然則,先生以為我雙城該怎麼對策?」

洪繼勳是大膽判斷,小心應對。伸出兩個手指:「兩套方案。關鐸保住遼陽為一套;關鐸丟了遼陽為一套。但不管是哪一套,說到底,十二個字:不急進取,藉機發展,扎穩根基。根基只要牢固,實力就是第一。任隨時局變化,都不怕。」

他說得口渴,端起茶碗,喝了口,等鄧舍思考、決策。鄧舍沒有更好的主意,洪繼勳所言也是他所想。入高麗來,先後受到麗軍、關鐸的壓力,大小十數戰,幾乎無日得閒。根基方面,的確扎得不穩。

現在遼陽城下,敵我幾十萬大軍對壘,遼陽又是大城,城高糧足,守軍十餘萬,真要開戰,沒個幾個月下不來。就算蒙元不戰而退,十幾二十萬的軍隊,朝廷也不會允許它說走就走。如果能趁著這個機會,有所發展,倒是不錯。

回憶這兩個多月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了軍事上。改革軍制、修築營壘、操練人馬、冶煉兵器。民政上的做為屈指可數,算來算去,一個勸農耕桑,一個分地、換田契,一個保甲制。這麼幾條,遠遠不夠。

鄧舍沉下心來。又想到了一個問題,問道:「這件事兒,姚總管知道了麼?」

「姚好古?他沒少偷偷摸摸地往遼陽送信,前兩天,才有個遼陽的信使過來。料他不會不知。」洪繼勳冷笑,道,「前幾天爭權爭得如火如荼,這不,這兩天就安生了許多。」住了口,忍不住又評價一句,「識時務者為俊傑。將軍,此人城府極深,手段多多,不容小覷。」

鄧舍聽得出來他是有感而發。說起來,對姚好古的城府、手段,鄧舍也是很佩服的,不由警惕,問道:「這些天,姚總管沒閒著吧?」

「閒?忙的很!不過,水來土掩,兵來將擋,都被小可一一化解。」洪繼勳簡單概括,「將軍出城沒幾天,他就下到女真聚集區,問寒問暖,拉攏人心;又在城中張榜,一篇榜文做得花團錦簇,散佈言論,大講什麼‘均田地,等貴賤’,替天行道。

「明為讚譽將軍,實則把將軍分給貧者地的舉動,講成是奉關鐸之命而行的。不但如此,字裡行間,一再給土著居民、留守將士一個錯覺,讓人以為,將軍是一個大大的忠臣。對關鐸忠貞不二。」

他直話直說,最後幾個字實在刺耳。言下之意鄧舍並非忠臣,其實是個大大的奸臣。鄧舍聽到耳中,難免不舒服。笑了笑,自嘲道:「說我是忠臣麼?那是戴高帽子灌迷魂湯,想趕鴨子上架,逼我老老實實效忠關平章了。」問,「先生怎麼應對的?」

「女真人好辦,姚好古沒實權,辦實事兒的都是吳同知,隨他去鬧騰。他名為總管,有掛榜的權力,小可管不著,索性依樣畫葫蘆,學著他的樣兒,也作了篇文章,歷數關鐸功勳,大讚他是我大宋主公的鐵骨忠臣;順便一筆,提到將軍早在關鐸北伐之前就已從龍,一樣為大宋老臣子,忠字當頭,不敢叫關鐸專美在前,定會盡心盡力,為主公效命。」

此計大妙。關鐸要反,那就是奸臣了;鄧舍不從命,反成了忠臣。要是關鐸不反,大家同為小明王的老臣子,無形中拔高了個人的地位,隱隱有了分庭抗禮的意思。

鄧舍大笑:「也就是先生了,換個旁人,化解不了這般舉重若輕。」

洪繼勳又待開口,聽見門外親兵輕輕叩門,稟告:「將軍,王夫人求見。言有急事。」

轉望窗外,夜已晚。幾縷暖風捲進更鼓聲響,兩聲連敲,已經二更了。巡夜的更夫皆是軍中傷殘,嘶啞的聲音遠遠傳來:「天乾物燥,小心火燭。」連說兩遍,一遍漢話,一遍高麗話。

洪繼勳談性正濃,難得好脾氣一回,沒因王夫人的打攪生氣,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到了嘴邊,他又咽回去,袖子中抽出一卷文書,遞給鄧舍:「對以後發展,小可略做了籌劃。留給將軍細看。」

他沒不滿,鄧舍不滿。當著洪繼勳的面,不好說些什麼,接過來,厚厚十幾頁,這哪裡是略作籌劃,翻一翻,分門別類、條理分明。肅容道:「先生辛苦。我今晚一定細看,明日一早,咱們堂上細商。」

洪繼勳長揖告辭。門口正碰見了王夫人,清香撩人,他眼睛看到處,腳下不禁一停,拱了拱手:「拜揖,娘子。」王夫人合拜裙前:「萬福,先生。」退了一步,請他先走。洪繼勳自下樓回府。

鄧舍為送洪繼勳,就在門口,側開身,請她進來。

大半個月不見,見她清減許多。一改往日的雲鬟高梳、青絲堆縱,只在腦後低挽了個髮髻。也沒貼飛金,斜插個步搖,少了幾分雍容華貴,卻多了一絲清美圓熟的婦人韻味。

依舊穿著高麗女裝,白衣為袍,略如男子制,寬袴褒裕,越發顯襯出她的苗條輕盈。見鄧舍打量,王夫人展顏喜笑:「將軍凱旋,奴還未曾恭喜。」提起裙角,露出一點弓鞋,端端正正做個萬福,「見到將軍歸來,奴心中實在高興。」

她眉眼間似有心事。鄧舍不由嘆了口氣,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過來,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憐之處。

王士誠、續繼祖一死,沒了兩大靠山,她一個女流之輩,日後還不知會何去何從。對她貿然打攪的不滿,漸漸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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