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你怎麼知道,他這到底是虛,到底是實?兵兇戰危,往小裡說,干係個人身家性命;往大里說,牽涉國家命運。一著錯,死到臨頭,血流成河。所以,非是絕世名將,能把整個形勢看的明明白白,知己知彼者,不敢斷然辨偽。
營外高麗游弋,較之張居敬、世家寶部,在戰鬥力上不啻天壤之別。半刻鐘不到,除了一二故意放走的之外,悉數全殲。鄧舍令陳虎記下功勞,留待後算。
入夜。
鄧舍緊急集合,人馬不得出聲。以陳虎、李和尚為先鋒,引部先行。大軍隨後,盡數出營。一路逢到州縣,遠遠避開,穿插縫隙。若碰上土著,盡數裹挾軍中,不得放走一個。百十年來,鴨綠江兩岸戰火不絕,人煙稀少,城池不多,夜晚關閉城門也早。
因此,他們一路潛行,沿途州縣竟是絲毫不及反應。縱有得知派出信使的,也盡被鄧舍散出去的遊騎拿下,訊息傳不到前邊。待到第三天天亮,已經到了鴨綠江和狼林山脈交接的位置。
狼林山脈在鴨綠江南岸,南北綿延,將高麗北界一分為二,雙城便在其西。海拔很高,平均兩千米,但是連線到鴨綠江的地方比較矮,只有一二百米。所以,鄧舍選擇了在這個位置渡江。
用了一天的時間,收集沿岸船隻,砍伐樹木編造木筏。當晚渡過鴨綠江、第二天翻過狼林山脈。進入蓋馬高原地區,這一帶居住的多是部落群聚的女真土著,地方險峻荒涼。溫度很低,道路難走,曲曲折折的,亂石遍地,所以行軍速度不快。五天之後,距離雙城,只剩幾十裡。
早起的高麗農民,看到他們,嚇了一跳。個個目瞪口呆,驚恐失措。河光秀奉令,分散部下,隨軍撫慰。過遼陽時,又有不少高麗人來投,目前總數一千多。
鄧捨命令,加急行軍。
下午,雙城出現在了視線之中。這番突襲,實在快捷。關鐸二月份傳檄高麗,隨後大軍下豐州。高麗上下盡皆知道。豐州之敗,他們也曾聽說。完全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有一支軍隊突然來到。
雙城城外星羅棋佈的農田中,務農的百姓遠遠望見鄧舍軍隊,扔下農具,滿山遍野往城內跑。雙城守軍來不及放他們進來,拉起吊橋,城門倉促關閉。城頭報警的鼓聲、號角響成一片。惶急的高麗士卒,在軍官的催斥下,不成隊伍地衝上城頭。一門大炮推上城頭。
城外百姓號哭震天,亂轟轟如沒了窩的馬蜂。有的癱軟在地,有的往城後邊跑,有的哭叫著捶打城門,有的嚇傻了,一頭往大軍撞來。
一面趙字大旗,豎立雙城城頭。旗下十幾個士卒,擁出位千戶打扮的人物。高問城下:「來者誰人?」
鄧舍計程車卒,穿的多是從永平得來的元軍盔甲。他們大部分不是白蓮教徒,扎紅巾的不多。又只打了一面鄧字帥旗,雙城守將辨不出他們的來歷。
高麗搶佔雙城之後,改名鹹州,又改萬戶府。元朝自顧不暇,鞭長莫及,拿它沒甚麼辦法;卻一直派有使者,來往鴨綠江邊,威嚇高麗。高麗境內,曾傳言元朝要發遼東兵百萬來攻。
故此,這個高麗將軍第一個反應,是元朝真的來攻了。
對他的喝問,鄧舍不理不顧。自顧自安排諸將,分配各軍。雙城城池不大,方圓兩三里。城門有四,鄧舍親自屯駐正門;文華國、關世容負責西面;陳虎、羅國器引軍,圍住東側。後門處,安排了兩個百人隊,虛虛放開,有出城百姓、敵人信使,一概攔下。若是敵人怯守,從此突圍,那再好不過。鄧舍志在奪城,不在殺人。
高麗在此地的駐兵,俱來自東界沿海,兩三千人。城內居民大多是遼東、高麗無土流民。諸將領命各去紮營,騎兵、弓箭手、火銃手調前,嚴防城內襲擊。兩門大炮推出,正對前門。
那千戶還要問些什麼,鄧舍揮手傳令:「試炮。」
大炮轟鳴,震得人耳朵嗡嗡直響。第一發就打個正著,落在城牆之上。震落許多石、磚,風一揚,灑了高麗將軍滿頭滿身的土。大旗倒卷,他轉身退下了。留下佈滿城牆計程車卒,匆促忙碌地搬運各種守城器械。
看過城頭,鄧舍靜看各軍佈陣。馬馳人奔,槍戈遍佈,陽光下,閃閃耀眼;旌旗到處,蕩起的塵土,幾乎掩蓋整個雙城。城外的百姓,被阻隔在壕溝以外,大軍以內,絕望地聚集一堆,有男有女,有老有弱。
洪繼勳立在鄧捨身側,拿著紙扇,指點四周:「將軍請看。此地,東北則崇山重疊,西南則大野曠遠。北控高原而達白頭山,南聯沃野而至鐵嶺。東瀕滄海,西俯高麗。居南北之要衝,兵家必爭之地。兼且,土地肥沃,有漁鹽金礦之利。說它是王業之根本,一點兒也不過分。」
連著幾天,他先是王霸之業,又是王業之根本。鄧捨本無此意,也不禁聽得怦然心動。轉念一想,一地未得,妄談王業,太過可笑。即使此地真有王氣,還能做高麗王不成?也就把這個念頭丟下了。
城中高麗軍隊,一直未曾出城襲擊。先前那個千戶,不久又隨著幾個軍官上了城牆。居高臨下,仔細觀察鄧舍軍伍。
洪繼勳本地土著,對他們熟悉得很,一一介紹:「先前那一個,姓趙,名叫趙都赤。本地人士。高麗破雙城前,他主動去朝見高麗王,被授高麗雙城地面管軍千戶。他左邊那個,面白長鬚的,是萬戶姜忠祥。右邊那個小將,也是雙城土著,官居東北面兵馬使,名叫李成桂。——他的駐所不在此地,大約是回來探親的。
「高麗王攻雙城時,就是他父親,原蒙元雙城千戶李子春做的內應。」
李成桂這個名字聽著很熟。鄧舍想了半天,想不起來在哪裡聽說過。軍機繁雜,一會兒,也就把他給忘了。
雙城挨近海邊,氣候潮溼。較之高原地帶,暖和得多。士卒們駐紮營地的速度很快,薄暮時分,各營紮好。各自舉炊做飯。諸將分別來見,文華國沉不住氣:「將軍,軍中糧草將盡,只剩半月之用。何時攻城?」
軍中存糧一部分來自永平,還有一部分是沿路行軍,循照舊例哨來的。所謂哨糧,其實就是搶。不但小明王的部下這麼做,張士誠、徐壽輝等義軍也都這麼做。只要諸將做的不是很過分,鄧舍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了。這部分糧食前後加在一起,數量不少。
掌的軍隊越多,殺的人越多,鄧舍發現他的心腸就變得越硬。一個多月前,村中殺卒的故事,如今回想起來,恍如一夢。鄧三曾因鄧舍阻止搶糧而揍過他,現在他能體會到鄧三當時的心情了。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一萬多人,怎麼養活?沒城沒地,不搶,怎麼帶兵?流民來投他,不就是為了一口飯吃?喂不飽他們,一天可以,兩天可以,到第三天,他們就會一鬨而散。
想想以前的自己,看看現在的自己,他苦笑。
他痛恨現在的自己,又無力改變。除非他解散軍隊,然而,軍隊解散了,他怎麼報仇?就不說報仇,他怎麼在這個亂世中活下去?想想鄧三是怎麼死的,再看看王夫人在林中的遭遇,手裡沒兵,只有這兩個下場。
義不守財,慈不掌軍。他安慰自己,我變得理智了。內心中一個聲音憤怒地反駁他,你這是虛偽!冷血。他選擇忽略了這個聲音,重回到眼前帳內。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這個問題,洪繼勳獻策時,他就問過。此時,還請洪繼勳來回答。
「諸位將軍無須擔憂。小可生在斯,長在斯。雙城內外,兵馬布防、器械糧草、人口老幼,如反掌觀紋一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再則,小可家族,在本地略有聲望,城中父老,如果知道有小可在,不說立刻獻城,料來在防守上,也不會和高麗軍隊同心同德。畢竟,高麗得城才三年,不少漢人未曾搬遷。
「我軍又來得迅速,高麗人猝不及防。」洪繼勳胸有成竹,侃侃而談;摺扇在手掌上一敲,斬釘截鐵地道,「小可斷言,三天之內,此城穩破。」
又開啟摺扇,遞上來。請諸人觀看:「雙城虛實,便在其上。」
這個摺扇,鄧舍看過,諸將未看。圍上一瞧,竟又是一幅雙城城防圖。文華國大笑:「有此圖,孫子曰,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一捋腰間金鍊子,再問鄧舍,「將軍,何時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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