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一虎(三)

諸將退下。洪繼勳扯了扯長袍下襬,一點兒不遜讓,簪簪入座。

鄧舍正襟危坐,如臨大賓,肅容道:「先生方才說得不錯。月餘來,我如坐針氈,彷徨繞室。苦思不得一策,寢不安席,食不安味,終日憂心,不知前路如何。今聽先生一言,真如撥雲霧而見明日,豁然開朗。」說著,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先生大才,切莫見怪本將適才無禮。」

洪繼勳穩坐不動,受了這一禮。笑道:「自將軍破遼西張居敬、世家寶,威名遍傳遼東。得知將軍用來破敵之兵,僅是萬人新卒,小可不由神往。又知將軍以八百逃亡之軍,克重鎮永平,殺敵數千,自損才數十。更令小可為之驚歎。」

鄧舍一笑:「殺俘無仁,何值驚歎?」

洪繼勳正色道:「小可入帳所言,戲言耳。將軍何必拿來取笑?主弱客強,身在敵境,三千降卒,不得不殺。將軍明辨形勢,果敢堅毅。殘敗之軍,而不為眼前小利所動。放眼遼東,能如將軍者,幾無人。」

又道:「將軍破城之後,不急招兵納財,先掛求才令。禮降官以座上賓,封棒子閹人為千戶。小可聞之,不勝心服。故此,特等候遼陽,以待將軍。不料將軍夜行,讓小可好一番追趕。」

「遼陽?」

「實言相告。將軍名未顯時,小可已在遼陽了。只是劉平章好不識人,……」

鄧舍啞然。一笑:「天以先生贈我。」詢問上策之前,先探探底細,問道,「聽先生言談口音,似乎遼東本地人?」

洪繼勳點了點頭:「小可世居遼東高麗。唐遣才子八人往教高麗,其一便為小可之祖。之後,世居三韓,代為顯貴。祖上不敢忘本,稱所居之地叫唐城。」講完出身,又道,「蒙元以來,乃向蒙元獻城池人民。世祖忽必烈為管領高麗歸附軍民,設定過一個萬戶府,小可之曾祖,曾任其長。不知將軍可曾聽聞?」

他說的是洪福源,鄧舍聽說過。道:「原來是名門之後,失敬失敬。」自洪福源,洪氏三代為蒙元大官,瞧了眼洪繼勳打扮,疑惑他怎麼如此潦倒。更是犯疑,他家族世宦蒙元,他卻怎麼來投自己。心中疑惑,嘴上不說。

洪繼勳性子明敏,鄧舍神態變化,看得一清二楚,主動解釋:「小可家父,……」他頓了頓,「乃是庶出。」

他的父親,說庶出都是自誇,其實是他祖父一時性起的結果,母親乃一奴婢。所以,他這一脈,在他們家族沒甚麼地位。

他接著道:「家祖既沒,家父隨小可大伯,任事大都。不料,數年前,因些許小事,觸怒了蒙元權貴,……」他從容的舉止起了變化,臉上肌肉抽縮著,恨聲道,「竟被當場打死,又牽來馬匹,拖著家父屍體,奔走取樂。」

鄧舍為之唏噓,痛罵幾聲「狗韃子」,安慰兩句。

他喘著粗氣,半晌道:「不須將軍安慰。當時慘景,小可親眼目睹。此仇不報,誓不為人!……小可本想請大伯上奏元帝,懲罰惡人。誰知,他膽小如鼠!萬般推脫,最後,反把小可趕了出來。

「小可家在雙城。雙城,即為合蘭府所在之地。小可決定,先回家告家母知道,再做打算。回到遼東,卻聽聞高麗趁亂,搶佔了雙城。小可日夜兼程,急趕而回。到得故宅,只見到一片火焚後的空地。

「問及城中相識,都道高麗取城之後,大火三天。家母、家母。」他垂下眼淚,「想來是沒在火中了。」

父母先後死於非命,慘不忍聞,鄧舍連連嘆息。

洪繼勳停了一會兒,穩定下情緒,道:「將軍大人,家父沒於元,家母沒於高麗。小可當日就斷指明誓,今生今世,蒙元、高麗便是我的死仇。立志滅此兩國。小可做不到,便交給小可之子來做,子子孫孫,永無盡時!」

他伸出左手,果然少了一支小指。

鄧舍肅然起敬:「先生至孝,本將欽佩。」他也懷抱仇恨,深深理解眼見至親而死,卻無能為力的痛苦。頓時之間,感覺和洪繼勳有了些共同語言。打消了對他的懷疑。鄧舍過來人,一眼可知洪繼勳的確是真情流露。

道:「我義父亦慘死韃子之手。先生之痛,我盡知。」叫親兵,「酒來!」親兵奔入,放下酒杯,鄧舍起身舉起,「與先生共飲此杯。以殺報怨。」

兩人一碰酒杯,同時抹嘴。相顧而視,惺惺相惜。頗起知己之感。待親兵退下,言歸正傳,鄧舍問道:「下、中二策,我已聽聞。敢問,上策如何?」

洪繼勳轉首看帳外。鄧舍會意,令帳外親兵:「再退百步。不得將令,妄入者,斬!」

帳外夜色深沉。帳內火把通明。巡夜士卒的腳步聲,遠遠隨風傳來。春寒料峭,洪繼勳挪開面前酒杯,眼中精光四射,壓低聲音:「上策,十個字而已。將軍若可從之,必成王業。」

「先生請講。」鄧舍凝神靜聽。

「高築牆,廣積糧,緩圖高麗。」

鄧舍一怔,一疑,一驚,一喜。一躍而起,一語驚醒夢中人,這九個字不但適合朱元璋,同樣適合他自己。放在眼前局面,最是合適不過。合蘭府位置在海岸轉折處,由此向東南,高麗一覽無遺;由此向北,有山川為屏;由此向西南,俯瞰遼東。

聚數地之糧,納遼東之民,蓄勢充足,一發不可收拾。

狂喜之下,他放聲大笑:「先生!英雄所見略同。我得先生,如得一虎!」他情緒混雜,也不知是在說自己和洪繼勳都是英雄,還是在說洪繼勳和給朱元璋獻策的某某略同。

洪繼勳沒料到他這麼大的反應。不過,鄧舍反應越強烈,他越有滿足感。

他進一步具體分析:「合蘭府控馭夷狄,門鄰海島。其地險且遠,鹽鐵富饒。而招徠旁郡,驅率女真、契丹,乘間抵隙,進退由我。得此地,成王霸之業。」

連日苦惱,一掃而光。前邊的道路該怎麼走,清晰可見。王霸之業不說,最起碼有了一塊可立足之地。鄧舍心情大暢,端起酒杯:「先生,再飲一杯!」

丟下酒杯,呼喊親兵,命叫來諸將,要連夜改變計劃。諸將聽了,討論一番,沒有異議。各自回去準備。

次日一早,留下給遼陽沙劉二送禮的人回來了,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沙劉二的使者。

使者問鄧舍過江擔任先鋒,是奉誰的命令?鄧舍沒見他,叫羅國器去打發了。羅國器讀過書,能文縐縐地逢迎拍馬,又圓滑,會一本正經地糊弄人。

自昨夜起,鴨綠江兩岸的婆娑府、義州俱派出小股人馬,遠遠監視。一百多里外的龜城等地,得義州急傳,也派了遊騎來探伺動靜。他們人馬太少,不敢主動攻擊。

鄧舍下令,全軍休息,任何人不得外出。同時,派趙過、陸千十二,帶隊出營,襲擊高麗遊騎。又造高樓,自己鮮衣亮甲,攜白衣飄飄的洪繼勳,以及諸將,登樓南望,指點遠處的義州城池。

這些都是很淺顯的疑兵之計,身處局外一眼可以看出;身在局中,卻不好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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