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礪軍(一)

第一天行軍三十里。遊騎晚上報並無敵蹤。鄧舍會見諸將,營中商討。一半的意見是加急行軍,一半的意見是不可急躁。

鄧舍取其折中,第二天稍微加快速度,過午即停不變。兩天下來,走了幾十裡。夜晚宿營六股河畔一座小山之下。

這個位置背山臨水,地方寬平,非常適合紮營。營外掘壕、挖陷馬坑、豎木柵、立拒馬;營內高立瞭望塔;拉出兩座大炮擺放轅門。

鄧舍下令,將士夜寐不得脫甲,刀弓枕放頭下,槍戈攏立架放在帳外七尺。如有警急,易取之作戰。

全軍分成三營,步兵環繞在外,騎兵居中,火銃手扈衛大帳。在騎兵營地旁邊,用索繩圍成一個圓圈,騎兵所用的槍戈豎立其外,軍馬皆不去鞍,放在其中,指派專人看守。

又按文、陳、趙、關、李、羅,並中軍大營,規範了七種不同顏色的旗幟。一旦有警,全軍按各營旗幟,分割槽集合。大營周邊,備下一十二面警鼓,交待二十四個老卒徹夜守衛。但有敵情,鳴鼓示警。

早在第一天紮營時,鄧舍就公佈了一條緊急軍令。高掛營中各處,派親兵專門對新卒解釋。新卒眾多,聰愚混雜,操練又少,陣型什麼的沒習練過,所以軍令不能繁雜。

鄧舍思索半天,選了簡單易記而最事關生死的一條。他親自提筆,寫道:

「吾與爾等,求活而已。然兵戰之場,立屍之地。必死則生,幸生則死。諸將士從吾受敵,騎、步及炮:若騎失其騎,步炮失其械,雖破軍皆無功。」

不能指望這些新兵能像老兵一樣,分旗語、辨金鼓、令行禁止。目前來說,只需要他們掌握軍器,記得自己是在戰場,任務是什麼就可以了。其他組織、協調等等工作,自有領軍千戶,由他們嚴責百戶、十夫長,逐層指揮。

諸將之中,第一擅長紮營安寨的,不是陳虎,卻是文華國。

薄暮時分,他騎馬繞營巡視了一週,回來相當滿意,對鄧舍說道:「狗日的幹得不錯,不愧苦哈哈出身,幹活個頂個。營寨扎得很像回事兒,蒼蠅也飛不進來一隻。」

鄧舍憂心忡忡,營扎得再好有什麼用?他設身處地,替張居敬、世家寶二人想。換成是他,來衝這樣的營寨,怎麼衝?得出的結果,嚇了他一跳。只需要五百敢死輕足做前鋒衝開寨門,一千久經訓練的鐵騎為主力隨之衝殺,就能輕鬆破營。

不是營寨扎得不好,而是士卒太弱。

他不敢保證,敵人大舉進攻或者夜襲的話,這一萬新兵能堅持多長時間,他甚至懷疑他們會不會頓時瓦解。前天遭遇的大寧遊騎,戰鬥力太過強悍,令人心怖。

他一點兒不敢松怠,除了繼續多出遊騎之外;把諸將分成三班,兩人一組,分別值夜。他的帥帳,直到後半夜,燭火通明。

凜冽的寒風,在山頭上呼嘯盤旋,俯衝下來,肆虐營中。

天空黑雲密集,影影綽綽的大營裡,伸手不見五指。插立各處的旗幟在風中劈劈啪啪作響,鄧舍掀開營幕,順著營寨正中的大道,可以一覽無遺地看到營地之外黑乎乎的平原。

綿延數畝地的營地裡漆黑一片,寂靜無聲。一隊巡夜計程車卒,舉著火把繞過,盔甲、兵器碰撞的聲音,傳出不遠,很快湮滅在風中。給這寒夜又增添了幾分冷意。

他身上盔甲冰涼,襯在裡邊的牛皮也沒一點兒熱量。握了握冰徹骨髓的刀柄,鄧舍問守在帳外的親兵:「趙千戶何在?」

「剛才還看見,大概往後營巡查了。」

「待他回來,叫他來見我。」鄧舍觀了觀夜色,才過子時。行進到此,距大寧只有百里之遙。馬快一點,一天時間足夠一來一回。為了徹底摸清敵情,他決定派趙過去大寧城,瞧瞧元軍到底出城了沒有。如果沒有,立即加快行軍速度,一天六十里,兩天渡過小淩河。

過小淩河,再走百十里即為遼陽。遼陽有紅巾數萬大軍駐守,到那時,他們才算安全。

如果我是敵人,會不會放這一支新建紅巾過境?雖然不知道這支紅巾過境的目的,但是,存在和遼陽方面會合的可能。遼陽紅巾已給大寧造成了很大的壓力,若是再合併了這支新軍,那麼,潛在的壓力立刻就變成了實在的威脅。

鄧舍越假設越心驚,他來來回回在帳前走動。他感到了一種強烈的不安,越推測越覺得敵人不會放過他們,攻擊的時間,很可能就在這兩天之內。

他驀然停下腳步,喊親兵去叫文華國、陳虎。

不能坐以待斃,他臨時打算重施故技,再來回兩路疑兵。主力為一路,直走橫渡小淩河;八百老卒及從新軍選挑出來的有膽勇氣力者為一路,取道東北四十里外的紅羅山渡小淩河。

兩路間距三十里,俱大張旗鼓,主力收縮隊形,偏師拉開隊形,叫敵人辨不出虛實。如果敵人就此罷了,萬事大吉,兩軍會師小淩河,東行過遼陽。如果敵人來攻,攻主力則偏師悍勇為奇兵突陣,攻偏師則主力人眾為大陣圍聚。

文華國值的前夜班,才睡下,揉著眼,問道:「你就不怕韃子也分兵?」

鄧舍思慮純熟,答道:「吳鶴年講大寧、興州兩地軍馬總共萬人,去掉守城的,我料定張居敬、世家寶用來進攻的人馬,不出五千。五千人攻一萬人,在搞不清虛實的情況下,敢分兵?」

文華國眨了眨眼,承認鄧舍言之有理,不過,身為叔叔長輩,他覺得有責任勸告鄧舍:「舍哥兒,你萬般皆好,就是太好行險。一次成功,不代表次次成功。……」他打了個哈欠,「不過這一次,俺支援你。」

陳虎也支援鄧舍,他自告奮勇,請求帶偏師走紅羅山。這正合鄧舍之意,他掀開帳幕,就待拿兵符,聽到一陣急促清脆的馬蹄聲從營外傳來。

夜半馳馬歸營,除了遊騎,再無旁人。鄧舍霍然回身,遙遙望見那騎士在映如白晝的轅門外滾落下馬,幾個守門士卒扶起他,一路來到近前。

騎士盔歪甲斜,肩膀、腿上中了幾處箭矢,渾身血跡斑斑。推開士卒的扶持,他掙扎著撲倒地上,嘶聲道:「報將軍,三十里外,小人遭遇韃子大軍!五六千上下,騎兵千人。」

「遊騎遭敵,死戰回營稟告上官。軍法官,軍法何賞?」鄧舍不急軍情,先論功行賞。

軍法官是陳虎,他知道鄧舍的用意,昂首揚聲,聲振營中:「覘得賊情,賜錢十貫;與敵格鬥傷重,支絹一匹。如因此敗賊,優與酬賜。」

鄧舍親自將騎士扶起,溫言勉勵:「錢、絹之賞賜,非常微薄,但是軍法所規定,不得不從。若論你之忠勇盡責,萬金不足獎。」他問,「壯士姓名?現居何職?」

這個遊騎並非上馬賊老兄弟,是陳虎帶來的幾百人之一,他答道:「小人張歹兒,才任的百戶。」

鄧舍吩咐左右:「扶張百戶下去裹創。傷好之好,調入親軍,改任十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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