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錦瑤點了下頭,原來是大掌櫃的兒子,怪不得如此年輕。楚錦瑤說:「這倒不敢。不瞞魏小掌櫃,我莫名其妙便入了股,連店面都不知道在哪兒,便要參與到你們的生意裡,實在過意不去。前段時間因為湯公公的事,家裡略微和我透露了一些,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這樣厚臉皮入股不妥。你前兩個月送來的賬本我還沒看,不如,魏小掌櫃今日一併帶回去得了。此後,這張啼笑皆非的契約就算沒有過,你們繼續做自己的生意,不必再管我。如果實在不行,上面問起來的時候,你們繼續帶著我的名就是了。」
「這怎麼行?」魏良一聽被嚇了一跳,敢陽奉陰違,他們家怕是活膩了。對於上頭來的命令,無論是什麼,魏五和魏良都不敢怠慢。魏五手下打理著許多田地商鋪,這個雲織繡莊不過是其中一間小小的產業,他們並不將這點銀子放在眼中,現在不過給一個閨秀小姐分些繡莊的紅利罷了,他們若是辦不好,那才叫大禍臨頭呢!
魏良趕緊說:「姑娘,聽您這話,您恐怕多少也知道繡莊和皇家的關係。我們雲織繡莊雖然頂著皇商的名,但平日和宮裡並沒有往來,不過是逢年過節給宮裡孝敬一二罷了。這年頭懂得走公公這條路的商賈越來越多,皇商的名號比前幾年翻了不知幾倍,我們這些老一點的皇商商號,其實並不好做。我們光有名號,每年得上貢一定數額的盈餘,卻並不能得到上面的照拂。除此之外還要打點做人情,長此以往,繡莊總有撐不下去的一天。」
楚錦瑤聽了這話雖然意外,但也能理解。現在這位聖上,喜好享樂,寵幸近臣,不理國事,因此,朝中諂媚讒言之風盛行。只要能花言巧語哄得龍顏大悅,那官職爵位張口就來,飛魚服、靖忠冠這等象徵著等級和榮耀的衣服隨意賞賜,氾濫成災。官場上是這樣,民間也好不了,好些商人託人給太監送重禮,太監再去皇帝那裡說一兩句好話,皇帝一開心,隨手就賞下皇商的名號來,比如齊掌櫃家,就是走了這條路子。
現在皇商的水分極大,並不能和從前的皇商比,許多老牌的皇商非常看不起新晉皇商,但是架不住這些新秀捨得花錢送禮,有太監看顧著,知州知府也不敢過意為難,便是負責徵稅的鈔關,都不敢觸皇帝寵侍的黴頭,十成的稅象徵性的收一成,就趕緊讓這些人的貨物過關了。這樣下去,劣幣驅逐良幣,老牌皇商越發不成氣候。魏良說的確實很可能發生,楚錦瑤慢慢便信了五成。
楚錦瑤試探地問:「那如今雲織繡莊……」
「唉,爹早年攢下很多人脈,如今有故人周旋,繡莊還可以盈利。可是扣去上繳的貢銀,再除去裡外必要的打點,剩下的盈利委實不算多。現在我們還能吃幾年老本,等再過幾年,恐怕就要被新起來的繡莊打壓下去了。爹為此愁了許久,前幾天打聽到湯公公的事情,我爹和門下掌櫃的商量了一下,決意來投您的路子。我們若是去求宮裡公公的庇佑,那簡直就是無底洞,指不定要花費多少錢,能不能奏效還是兩說呢,不如跟五姑娘分契,太原是長興侯府的地盤,有姑娘的名壓著,我們出門在外也有些底氣。」
這番話頭頭是道,從道理上講得通。楚錦瑤頓了頓,問:「也就是說,這份分紅商契,是你們自個兒願意的?」
「沒錯!」
「如果你們真的想尋庇佑,為何不去向我父親投誠。記在他的名下,不比我一個閨閣女子更有用嗎?」
「哎呦,這就是姑娘您有所不知了。」魏良道,「開朝太祖嚴禁官商勾結,便是現在,也沒有哪一個官員敢明目張膽地行商,這些商鋪,都記在妻女、母親名下。我們若真的直喇喇寫上長興侯的名字,那才是不幫忙,反拖累了!」
楚錦瑤總算有些被說動了:「真是如此?」
魏良暗道這位楚姑娘還挺警惕,尋常小姑娘見有人給送錢,誰不是高高興興就收下了,哪會思前想後地問這些?魏良見楚錦瑤終於放下戒心,趕緊應道:「千真萬確!」
其實魏良說的話也不算錯,現在行商的環境確實越來越糟,老牌商戶都被官府、宦官擠壓地沒有喘息之機。魏五手下管著這麼大的生意,按理少不得被這些宦官盯上,狠狠撕一塊肉下來,可是魏五除了必要的打點,並沒有被其他人勒索,歸根到底,是因為魏五在替太子打點產業。
但是這些,面前這位貌美年輕的姑娘就不必知道了。魏良半真半假,終於打消了楚錦瑤退出的念頭後,這才主動奉上賬冊:「五姑娘,這是這個月的賬冊,給您過目。」
前兩個月魏五也差人來送過賬本,但那是全家都忙著楚錦嫻的婚事,楚錦瑤一直壓著,並沒有翻看。她當時不想過多沾染宮中的事情,這種身家很複雜的商鋪,自然也最好退掉。可是現在雲織繡莊和她成了互相利用的關係,楚錦瑤反而放心了,對方有所求就好,若真是毫無所求地給她送錢……楚錦瑤不敢收。
打聽完對方的底細,楚錦瑤這才有心情看賬本。雖然看不懂,但如今這裡也有自己的一份責任,楚錦瑤還是盡心盡力地翻看。魏良站在外間,透過模模糊糊的屏風,見楚錦瑤囫圇翻完了,於是開口道:「楚姑娘,繡莊每個月給您送一次賬冊,連著分銀也一併送來。前兩個月過來時,下頭人沒見著您本人,不敢放銀子,於是就折算到一起,今日由我給您一起帶來了。入府的時候搬銀子太過招搖,我爹說這樣不安全,於是自作主張,兌換成了銀票。姑娘,您看……」
「這樣很好,魏掌櫃思慮很周全。」楚錦瑤畢竟是未出閣的閨秀,即使朝雲院已經大換血,可是人多眼雜,她到底不敢向旁人透露太多。搬銀子進來的話,那無論如何都沒法遮掩,但若換成銀票,這就秘密很多,只要她不說,魏良不說,誰能知道她的真實身家?楚錦瑤說:「那就有勞魏小掌櫃了,以後,每月的分銀就一併換成銀票吧。」
魏良應是,雙手給楚錦瑤遞上一個盒子。丫鬟繞過屏風,簡單檢查了一下,才接進來遞給楚錦瑤。楚錦瑤開啟粗粗看了一眼,眉梢忍不住一跳:「這麼多?」
「對,這是四個月積攢起來的分紅,我爹讓我一併給姑娘送進來了。」
楚錦瑤摁了摁眉心,好容易才平靜下來。她大致一掃,就看到好幾張一千兩的銀票,下面還壓著許多一百兩、五十兩的票額。十兩銀子足夠一個普通人家嚼用半年,這還是城裡的花銷,莊戶人家只會更少。楚錦瑤原來見了二兩月例都覺得是天價,現在不聲不響,魏家人竟然給她送了近六千兩的銀票進來。
便是楚錦嫻明面上的嫁妝,也不過六千兩,這裡面還包括了拔步床、梳妝檯這種大件傢俱,但楚錦瑤現在手裡握著的,卻是六千兩現銀。
驚嚇接二連三,楚錦瑤反倒慢慢平靜了。她想起當初自己抱了三十兩紋銀回來,秦沂不屑地說:「我覺得三十兩不算錢。」
如果按魏家這種級別的手筆,三十兩確實不算錢。
楚錦瑤合上盒子,良久後道:「魏小掌櫃,你們真的執意要以我之名入股?」
魏良忙不迭搶話道:「對!」
楚錦瑤看著手邊這個木匣,當真覺得燙手。她低低嘆了口氣,說:「好吧,那我先收下,也不差這些了。」
魏良見楚錦瑤肯收東西,心裡的重石終於落了地,可算能回去交差了,魏良在沒人看得到的角度,悄悄擦了擦汗。然而魏良剛放下手,就聽到楚錦瑤問:「魏小掌櫃?」
魏良趕緊應道:「小的在。」
魏良以為這位侯門姑奶奶又生出什麼疑問,然而奇怪的是,她只是詢問雲織繡莊日常運營。魏良一一回答了,楚錦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我明白了。魏小掌櫃,既然繡莊有完整的織布、賣布流水,那何不順道做成衣生意?把綾羅裁成衣服,不比買布料更有利潤嗎?」
原來是這個,魏良鬆了口氣,說道:「這一點我們也想過,可是繡莊以織布起家,店裡沒人擅長成衣買賣,何況若要做成衣,少不得要時時跟進,不比織布,就那麼幾種花樣,悶頭照著做就成。店裡實在沒有打理的人,我們就放下了。」
「沒打理的人……」楚錦瑤腦中光芒一閃,連忙說道,「我倒知道一個人,她辦事麻利,手也很巧,我的針線都是她教的。魏小掌櫃,您看將她請來,讓她試著打理一段時間,如何?」
魏良一口應下:「這有什麼難的,姑娘要安排什麼人,直說就是了。」這確實不是什麼事,上面早就吩咐了,無論這位楚姑娘要什麼,全部都答應,更別說只是想安插一個人。繡莊這麼大,多養一個人算得了什麼?
楚錦瑤終於露出笑來:「這就好,多謝魏小掌櫃。」說著,楚錦瑤就站起身給魏良道萬福,魏良險些嚇著,趕緊避開:「姑娘,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魏掌櫃這次可是幫了我大忙。」
「不敢不敢。」魏良僵硬地笑著,把楚錦瑤又請回座位上,「姑娘您趕緊坐下,小的當不得您的禮。」
楚錦瑤坐好後,見魏良還是誠惶誠恐的樣子,失笑道:「魏小掌櫃何必如此?我們日後就是合作的同伴,總是這樣拘禮,這怎麼成?魏小掌櫃,實不相瞞,我給你介紹的這個人乃是我的姐姐,我從前在農家長大,今年年初才被父親找回來。我無法出門,也不敢貿然給姐姐傳話,要不我留書一封,你幫我帶到姐姐家,她見了信就懂了。她從小幹活就是一把好手,讓她來店裡幫忙,準不會出錯。」
魏良當然應下。楚錦瑤盼了這麼多天,終於有機會解決蘇慧的事情。她趕緊去書房寫了一封信,思及蘇慧不認識字,她又畫了幾張簡筆畫,大致說清了來龍去脈,然後走出去,鎖在盒子裡一道交給魏良:「魏小掌櫃,有勞你了。」
魏良連忙道不敢。蘇慧已經嫁人,夫婿還是個孔武有力的屠戶,楚錦瑤倒是不害怕姐姐被人欺了去,反正無論姐姐來還是不來,姐夫是一定會隨行的。楚錦瑤自己沒有人手,沒法往府外遞話,現在,也只能寄希望於這位魏小掌櫃了。
楚錦瑤送走魏良,然後就去西廂,把這盒子銀票塞到紅木箱子裡,一起落鎖。楚錦瑤順道從箱子裡取出幾匹布料,打算給姐姐做見面禮。她抱著東西出來時,突然感到一陣難言的詭異。
楚錦瑤發現,最近無論她做什麼都很順利,簡直可以用心想事成來形容。這是為什麼?世間真有如此巧的事情嗎?
……
日子漸漸入了秋,楚錦嫻嫁人一事逐漸落下帷幕,長興侯府終於忙過了勁,這才有心思管其他的事。
楚珠二月回孃家,說要請侄女們去王府一敘,結果後面的意外一樁連著一樁,等湯公公的事了結了,又正好撞上了楚錦嫻的婚期。好容易將這些事都搞定,時間已經到了九月。
懷陵王妃正式給長興侯府送來邀帖,請楚家三位夫人和諸位小姐去王府賞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