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靜姝非常浮誇地走了。
等趙靜姝走後,趙子誥提醒好友道:「她又是裝的。」
「我知道。」
「那你還叮囑她好好養病?」
王桓輕輕嘆氣:「誰讓她是公主呢。」
趙子誥年紀還小,他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
只能撓了撓頭,慨然長嘆:「唉,一個女人長得好看,還知道自己長得好看,實在太災難了。」
「有嗎?」
王桓斂眉,「我覺得皇后娘娘和大公主還好。」
趙子誥回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說的就是她們倆。」
坤寧殿內,唐師師聽到宮人稟報趙靜姝「中暑」了,輕嗤一聲,對趙靜蓁說:「瞧瞧你姐姐,這點腦子全用來對付家裡人了。」
趙靜蓁笑了笑,抱起剛剛會爬的弟弟,對唐師師說:「娘,就是因為在宮裡不需要用心眼,姐姐才會長成如此性情啊。」
唐師師聽到抿嘴笑了,輕輕點二女兒的額頭:「就你能說會道。」
唐師師這些年來,除了不省心的大女兒,其餘時間確實過得順心如意。
趙承鈞兌現了剛成婚時的承諾,多年來未置任何妾室,一心一意守著妻兒。
後來臣子以趙承鈞唯有一子、子嗣稀薄為由,勸趙承鈞擴充後宮,被趙承鈞公開駁回了。
去年,唐師師生出第二個兒子,這回徹底讓所有人閉了嘴。
眼看太子年紀漸長,帝后感情穩固,誰還不長眼,提後宮的事情呢?
陛下不好美色,不戀新人,這於家於國都是好事。
別的不說,僅說陛下空置六宮,遣散宮女,光一年能給國庫省出來的錢,就足夠讓許多人閉嘴了。
唐師師其實也不在意臣子的看法,若說她剛成為皇后那會,或許會顧忌一下,但現在就完全無所謂了。
很簡單,宮裡又沒有太后,就算群臣對她不滿,又有誰能管她呢?
最開始宮中是有兩位太后的。
然而在趙子詢叛亂那年,姚太后參與政變,之後畏罪自殺,自縊身亡,和多年前殉葬的恭烈貴妃死法一模一樣。
後面又過了三年,武宗皇后姚沛兒鬱鬱而終,死時才二十三歲,至死都是處子之身。
姚沛兒死後,南陽長公主悲痛難忍,成日以淚洗面,沒過多久就病倒了。
同年冬天,南陽長公主死於寒夜。
至此,姚家最後一座倒了,很快徹底敗落下去。
後宮屬於姚太后的時代徹底消亡,轉而進入的,是唐皇后獨寵時代。
這些年,有趙承鈞在,唐家生意迅速發展,印有「唐」字的分號已經開遍大江南北。
唐明喆雖然勢利,但經商確實是一把好手,唐家的幾個孩子也遺傳到唐明喆的商業天分,這幾年各領一邊,都混的風生水起。
唐家幾個少爺雖然不是林婉兮生的,但是他們知道林婉兮才是真正決定他們命運的人物,一個個對林婉兮爭相討好,幾個少奶奶更是搶著侍奉林婉兮。
唐明喆人到晚年,不知道怎麼念起舊來,遣散了眾多妾室,陪林婉兮過起日子來。
但是林婉兮心情早已時過境遷,她不怎麼搭理唐明喆,逢年過節進宮看看幾個外孫、外孫女,平時在自己院子裡養花逗貓,過得平靜安寧,自由自在。
年輕時唐明喆沾花惹草,年老後,輪到林婉兮不屑一顧。
林婉兮不理他,唐師師更是正眼都不看,唐明喆只能將感情傾注給幾個孩子。
趙子誥兄妹幾人,從出生起,手裡的錢就沒有斷過,過生日時不是收酒樓就是收地契,唐明喆有一次想給孩子送賭坊,被唐師師罵了一頓,才遺憾作罷。
趙靜姝能養成那樣驕縱的脾氣,和習慣用錢表達愛的外祖父,也有一定關係。
好在唐明喆有商人的貪,也有商人的謹慎。
雖然有個皇帝女婿保駕護航,但他做生意依然十分謹慎,不該碰的絕對不碰,跟政壇也井水不犯河水。
唐明喆知道,唯有這樣,唐家才能永葆富貴。
趙承鈞很滿意唐明喆的分寸感,故而對唐家的生意呈預設態度。
而且唐家包攬了好幾項皇商,每樣都掙得盆滿缽盈,每年給內庫輸入不少供銀。
這一點,趙承鈞也不得不服,雙方達成合作模式,倒也相安無事。
父母健在,兒女繞膝,上面沒有婆婆壓制,下面沒有小妾鬧心,唐師師的生活似乎再沒有什麼不滿了。
如果非要說,那就是正在長大的孩子們。
唐師師看著眼前幾個孩子,頗為感慨。
算上外面那兩個憨憨,她和趙承鈞共育有四個孩子,長子趙子誥,長女趙靜姝,次女趙靜蓁,次子趙子言。
其中趙子誥十一歲,趙靜姝九歲,趙靜蓁六歲,趙子言才一歲。
趙子誥四歲啟蒙,和王家七郎王桓一起讀書,去年封了太子。
趙靜姝也從小請了西席,只不過,效果非常有限。
趙承鈞當初給趙靜姝起名字的時候,正值多事之秋,外有二王叛亂,內有趙子詢、姚太后政變,他回宮平叛沒一個月,趙靜姝就出生了。
如兩人所願是個女兒,趙承鈞給女兒取名「靜姝」,取靜女其姝之意,希望女兒一生太平,無災無難,也給動盪多難的永初之變徹底畫上句號。
後面政局倒是穩定下來了,趙靜姝卻逐漸長成相反的模樣。
趙靜姝完美繼承了唐師師的作和趙承鈞的小心眼,連唐師師這個母親見了,都沒法違著良心誇女兒乖巧懂事。
先前閒話時,趙承鈞曾和唐師師開玩笑,如果女兒像她,以後恐怕不好找婆家。
當時唐師師聽了特別不高興,但是現在,趙靜姝才九歲,唐師師就開始愁駙馬的事情了。
後來第三個孩子出生的時候,還是女兒,趙承鈞怕了,不敢再取女孩特性太重的字,故而擬了「蓁」字。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這個字雅俗共賞,宜男宜女,想以此壓一壓女兒的嬌氣。
沒想到,二女兒卻十分聰慧安靜,從小就不哭不鬧,展露出淡定從容的大將風範。
唐師師有時候都懷疑,上面那兩兄妹遺落的智商,全長到趙靜蓁身上了。
小兒子才會爬,現在還看不出來,唐師師看著粉雕玉琢的小兒子,說:「你以後可不要學你長姐,多長腦子。」
趙靜姝剛跑進來就聽到這句話,頓時生氣了:「娘,你說什麼呢?
我怎麼不長腦子了?」
唐師師瞧了她一眼,說:「你不是中暑了麼,這麼快就好了?」
「病要慢慢養嘛。」
趙靜姝毫不在意地爬上塌,拿起撥浪鼓撲通撲通搖,對趙子言說道,「子言,快到姐姐這裡來!」
唐師師被她吵得頭疼,恨鐵不成鋼地懟趙靜姝腦門:「你啊,一天天就知道玩。
你父皇上次給你佈置的描紅,你寫完沒有?」
趙靜姝委屈巴巴地撇嘴,不說話,唐師師就知道答案了。
唐師師無奈,只能瞪趙靜姝:「你還好意思陪弟弟妹妹玩,我看蓁蓁認的字都比你多了。
連蠢字都不會寫,以後別人罵你你都不知道!」
趙靜姝哼了一聲,輕輕揚起下巴,說:「我是公主,我看誰敢罵我。」
趙靜蓁悄悄低下頭笑,唐師師被氣得上頭,怒罵道:「你還驕傲呢!還不滾去看書?」
宮人上前將趙子言抱走,趙靜蓁拉著趙靜姝下榻,行禮道:「娘,我和姐姐寫字去了。
兒臣告退。」
唐師師心想可算有一個聰明的,她無力地捂住額頭,擺手道:「快去吧。」
趙靜蓁拉著趙靜姝告退。
兩人走到側殿,坐到專門給他們兄妹幾人準備的配套桌椅上。
趙靜蓁坐好後,推開鎮紙,潤了潤筆,很快開始寫字。
而趙靜姝左扭扭,右扭扭,就是不肯行動。
她握著筆看了一會,悄悄湊到趙靜蓁身邊,悄聲說:「蓁蓁,大哥和王七郎還在外面站著呢。
我們要不要去捉弄他們?」
「姐姐,你省省吧。」
趙靜蓁筆尖動作不停,說,「哥哥和王七郎本就是被你牽連的,你再去惹他們,娘要真生氣了。」
趙靜姝哼了一聲,靠回椅背上,嘟囔道:「無趣。
你才六歲,怎麼比小老頭還死板?」
趙靜蓁不理她,專心寫自己的字。
沒過一會,趙靜姝又湊過來了:「蓁蓁,蠢到底怎麼寫?」
趙靜蓁聽到無奈:「你還要試啊?」
「那當然。」
趙靜姝道,「要不是這個字筆畫太多,早上我寫完字就跑了,哪會被太傅抓到?
都怪王七郎,我讓他幫我寫,他還不肯。」
趙靜蓁抽出一張紙,本來打算教她寫,聽到這句話,她又默默放了回去:「我不管你,你自己折騰吧。」
「哎!」
趙靜姝瞪大眼睛,生氣道,「沒義氣!」
趙靜蓁笑了笑,不說話。
兩邊侍奉的宮人看到這一幕,紛紛感嘆。
二公主從小早慧,而大公主沒心沒肺,這姐妹倆待在一塊,姐姐不像姐姐,妹妹不像妹妹,不知道誰帶誰呢。
不過話說回來,陛下登基十年來,沒有納過一個妃嬪,連三年一次的選秀都取消了。
多年來六宮空懸,獨寵皇后一人,這四個孩子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難怪心性純淨,嬉鬧無忌。
一家兄弟姐妹能不能處得好全靠緣法,強求不得。
而這樣的情誼放在皇家中,就更難能可貴了。
宮人們垂著手,如彩雲般侍立在富麗縱深的坤寧宮中。
軒窗下兩位公主一動一靜,性格截然不同,卻都露出傾城之貌,窗外,年輕俊秀的太子殿下正和王七郎討論經義。
不遠處,粉糰子一樣的小皇子依偎在母親身邊,皇后年到三十,依然容貌美麗,身形窈窕,垂頭看宮賬時,神情宛如少女時。
坤寧宮正南方的廣場上,朝臣如潮水般散去,有要職在身的官員,被皇帝留下單獨議政。
五月風吹楊柳,時光正好。
大燕皇宮普通而平靜的一天,正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