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好。」凌清宵緩緩說道,「先帝留下的底子好,我接手後天界太平,各地安居樂業,一切都好。」
「那你呢?」
他?凌清宵似乎笑了一下,笑意淺淡,不達眼底:「我已是天帝,我若是過得不好,置天下其他人於何處?若非要說遺憾,大概就是登基大典那天,親族俱無。」
洛晗記得在初元時天帝凌清宵說過,他登基時萬國朝宗,聲勢浩大,可是場中卻沒有一個是他的親人。沒想到對於眼前的凌清宵,不光父母親人不在,連洛晗也不在。
洛晗驟然心痛,她悄悄握住凌清宵的手,說:「對不起,你最重要的一次典禮,我卻缺席了。」
凌清宵聽到這話頓了下,說:「你若是當真過意不去,可以下次補上。」
「嗯?」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典禮,應當是婚禮。」凌清宵靜靜看著洛晗,一雙眼睛漆黑又沉靜,他身後是尊貴典雅的山河插屏,眼前是氤氳的茶霧,隔著水汽,他的容貌被柔化,若隱若現,不似真實,「如果你願意,將是我畢生之幸。」
洛晗沒想到會在這裡聽到婚禮。他之前擦著邊試探過好幾次,洛晗總以時間還短含糊過去,沒想到這一次,他會說的如此直白。
洛晗從未想過成婚,但如果對方是凌清宵,她想想也並不覺得排斥。她之前一直覺得以後的日子還長,沒必要辦這麼急,但是經過這次,她覺得或許自己想錯了。
洛晗從天啟離開時,葉梓楠還在追求風羽嘉。這就和求偶前雄性要展示自己的羽毛,不斷捕捉食物討好雌性一樣,代表著葉梓楠的誠意,一旦風羽嘉被打動,接受對方的示好,那麼成婚就提上日程了。
在仙界人眼裡,同意表白就等於訂下婚約,對凌清宵來說,更是如此。若是對女子示好卻隻字不提婚姻,這是不負責任,隨便玩玩,要被女方家族責罵的。
洛晗曾經覺得現在就提訂婚太早了,在她看來這是先戀愛再結婚,但是在凌清宵看來,卻是迴避。這可能,也是他不安的原因之一。
洛晗心裡已經不再抗拒,可是她想到曾經天帝凌清宵說過的話,故意開玩笑道:「我倒是一切好說,不過,之前有人告訴我,我現在還小,這個年紀應該讀書,不要成婚,免得遇到騙子。」
騙子?凌清宵皺眉,殊為不悅:「是誰說的?」
洛晗噗嗤一聲笑出來,她連忙忍住笑,說:「一個很厲害的人,大概比你大六千歲左右。」
凌清宵心情更不好了,他冷冷瞥了一眼,問:「他成婚了嗎?」
「沒有。」
「那他有什麼資格指點別人?」凌清宵冷聲道,「多管閒事。別理他。」
洛晗忍著笑,點頭:「好。」
洛晗在他面前提起另一個男人,凌清宵的心情明顯變糟糕了。洛晗見他表情不善,趕緊轉移話題:「風羽嘉為何還是王女?風羽晨呢?」
「鳳凰族的國君必須大婚才能繼位,所以他們先辦婚禮,再由鳳凰女王禪位。」凌清宵解釋道。其實凌清宵根本不記得風羽晨是誰,聽到洛晗說,他想了想,才從記憶深處找到這個名字:「風羽晨早先是鳳凰族的王儲吧?不過早就被廢了,如今被限制在宮中,輕易不得外出。」
「那夜重煜和雲夢菡呢?」
「夜重煜在魔界,正在和暗夜城主爭奪魔尊之位。至於雲夢菡……」凌清宵微微停頓,似乎在想這個人的事蹟,最後說,「不知道。大概還活著吧。」
雲夢菡在初元時已經死了,沒想到在這裡,洛晗卻聽到她還活著的訊息。這實在是種很奇怪的體驗,洛晗記得先前在天宮聽人提過,仙魔大戰最激烈的那七天,雙方死傷慘重,尤其是魔界,精英折損一半,魔尊的夫人、寵妃,全部在混亂中死了。
官方說雲夢菡死於亂箭,但是洛晗卻感應到,雲夢菡死時心有怨氣。雲夢菡到底因何而亡,恐怕只有夜重煜知道了。
洛晗又問:「夜重煜呢,他成為魔尊的勝算如何?」
「目前看來,恐怕不小。」凌清宵看起來非常平靜,道,「他不知從何處學了一套上古魔功,可以吸收別人的修為為己用。當初他就是靠這一招暗殺了雷烈王,奪走雷烈城。現在,他又扯著仙界的旗子,不斷煽動民心。暗夜王在魔界根基深厚,但是和低層魔族隔離已久,恐怕,爭不過夜重煜。」
如此看來,夜重煜最終還是會成為魔尊。但是洛晗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她知道在初元紀元時,凌清宵對夜重煜非常狠,公然提出讓魔界交出夜重煜,以換取魔界平安。魔界沒什麼抵抗就妥協了,洛晗離開的時候,夜重煜已經被押送到天界。
一個修建誅仙台、叛仙墮魔、在戰爭中殺了很多仙族的魔尊,來到仙界成了階下囚之後,會過什麼日子,其實並不難猜。到了那個地步,死反而是解脫。
洛晗知道日後的發展,並不在意夜重煜。她看著凌清宵,突然笑了,問:「你是不是很討厭他?」
凌清宵一直淡淡的,彷彿對什麼都無所謂,直到現在提起夜重煜,凌清宵看起來客觀公正,實則眼神非常排斥。
有點像小孩子置氣。
凌清宵冷冰冰否認:「沒有。」
「沒關係,我又不是你的父母,我當然向著你啊。」洛晗握住他的手,親暱地搖了搖,「換身處地,要是我從小身邊有一個人,無論做什麼都要和我比,就連長大了都要不斷攀著我,我一定煩死他了。他再作妖,也只能活在你的光芒裡,他連競爭魔尊都得提出你的名字,這才有人搭理他。相比之下,他才是那個可悲的。」
凌清宵心情果然好受很多,這些話天宮官員也說過,然而同樣的話從洛晗嘴裡說出,就是有著不一樣的魔力。
洛晗大致問了幾個重要人物,大體明白局勢發展到哪一步了。後世凌清宵和夜重煜發動最終一戰,那時候他們倆人已經是名震天下的帝王,然而此刻,凌清宵剛剛繼位,正是大刀闊斧、積累聲望的時候,夜重煜也在為成為魔尊做準備。
她在見狀一個強大帝王的成長,也在經歷史書中最激盪的一個時代。
洛晗已經說起他們日後的安排:「等我們去參加了葉梓楠和風羽嘉的婚禮後,可以順道去雲州遊玩。葉梓楠早就說過要請我去雲州,卻一直沒有兌現。六界還有許多有趣的城池,我們可以慢慢體驗。比如我們去過的無憂城,就很有意思。」
凌清宵低眸不語。洛晗說了許多,察覺到凌清宵神情不對,問:「怎麼了?」
凌清宵慢慢抬起眼睛,眸中光芒明滅,意味不明:「我沒有去過無憂城。」
洛晗整個人愣住。
天啊,她記混了。
屋子中安靜至極,茶水的霧氣緩慢上浮。洛晗面部表情停滯良久,硬著頭皮說:「你聽我解釋……我的意思是,我們可以一起去無憂城。」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慘不忍睹。她隨口談起過去的回憶,完全沒有意識到,兩個人並不同。
和她一起去無憂城的並不是面前的凌清宵,而是另一個。
這個解釋漏洞百出,洛晗自己都覺得沒法信服。然而凌清宵什麼都沒說,輕輕點頭:「好。聽聞無憂城沒有律法,有錢可殺天下任何人。如果有機會,我也想見識一二。」
洛晗嗯嗯應是,心想凌清宵還是別見識了,不出幾年,他的名字就會出現在無憂城懸賞榜上,居高不下,無人撼動,成為天底下最貴的買賣。
洛晗本意是和凌清宵聯絡感情,順便安凌清宵的心,結果安沒安心不知道,倒是踩了挺大一個雷。洛晗無比尷尬,茶都不喝了,趕緊告辭。
等洛晗走後,凌清宵看著桌子上已經變涼的茶,眼神越來越冷。
洛晗之前說,她掉入時空縫隙後,被一些事情絆住,無法脫身。現在,凌清宵知道另一個人是誰了。
原來是他。
凌清宵剛剛才放下的心,再度緊繃起來。他一路上都沉浸在洛晗回來的驚喜中,他本以為,事情到此就該結束了。可是,洛晗並非像中古那樣被抽入虛空中,而是進入了另一個時空。
如果,另一個人不願意放洛晗回來,他這邊會發生什麼?
凌清宵身邊的靈氣瞬間暴虐起來,水靈氣受到感召,結成尖銳的冰刺。桌案上的茶水受到的影響最大,名貴的茶壺被裡面的冰震碎,露出一條條裂紋。
凌清宵盯著那杯凝成冰的茶,緩慢收回靈力。四周恢復原樣,可是這套茶具卻徹底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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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沒有遇到意外,他們很快抵達三清天。鄒季白很知道自己的斤兩,一落地立刻說自己有要緊公務,不能陪洛晗敘舊。才一眨眼,鄒季白就不見了。
洛晗在天宮認識的人寥寥,現在沒有鄒季白,她只能跟著凌清宵走。洛晗眼睜睜看著凌清宵一路帶著她來到玉清宮,推開高大的殿門,對她說:「這是一處偏殿,尋常無人走動,清淨安全,你可以安心在此住下。」
洛晗看著熟悉的玉清宮寢殿,靜默良久。
不久之前,她就被禁錮在這座宮殿內,如今,同樣的地點,同樣的理由,同樣的人物,她又來到這裡。
只能說這確實是一個人,思維方式如此相似,連地點都選同一個。凌清宵見她不說話,問:「怎麼,不喜歡嗎?」
「沒有。」洛晗勉強笑著,說,「宮殿很好,謝謝。」
「你喜歡就好。」凌清宵說,「你先在此歇息片刻,我去去就回。過一會,會有侍女來報道,你若是不喜歡哪一個,直接趕走就是。」
洛晗點頭:「好。」
凌清宵看起來在前殿有事,簡單囑咐了兩句就走了。他離開時,以保護洛晗安全為名,開啟了寢宮的結界。
如果不是洛晗事先經歷過,實在很容易被他現在的樣子矇蔽。等凌清宵走後,洛晗看著熟悉的宮殿,熟練地找地方躺下。
既然回來還是一樣的局面,她到底在折騰什麼?
洛晗躺了一會,拿出玉淨瓶和化厄瓶,緩慢摩挲。她當然記得自己的目的是什麼,她要想辦法解決凌清宵的心魔,殺死魔神最後一塊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