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百年

洛晗最開始消失的時候,凌清宵還想過,或許她只是遇到了意外,很快就會回來。一年過去,凌清宵想,她大概走的有些遠;一百年過去,他想她興許是記錯了時間。直到四百年過去,凌清宵已經不敢再期待洛晗會回來。

希望卻得不到,遠比沒有希望更加痛苦。

凌清宵全身僵住,一瞬間甚至不敢說話也不敢動。他怕這是夢,他一動,夢就醒了。

洛晗見到他不動彈,以為他還不相信。洛晗手裡化出一粒雪花,雪花融化成水珠,水中慢慢長出一截嫩綠的芽,最後,一簇火燃燒了一切。

水生木,木生火,這樣熟練的操控能力,不會是幻境人物能模擬出來的。

凌清宵終於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眼睛中的世界彷彿一瞬間坍塌,俯身牢牢抱住洛晗。他的手臂極其用力,都能看到凸起的青筋。

洛晗眼睛中湧出水光,伸手抱住他。

鄒季白看到這一幕鼻子一酸,他悄悄回頭擦眼睛,不知道為什麼他一個大老爺們,會冒出「想哭」這種娘兮兮的感情。

鄒季白難得識眼色一次,帶著天宮侍衛悄悄離開,將空間還給洛晗和凌清宵。凌清宵用了很大力氣,又拼命剋制住,洛晗都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微微顫抖。洛晗沒有再提醒他,任由他緊緊抱著。過了很久,凌清宵才壓抑著聲音,問:「這些年,你去哪兒了?」

「我那天無意觸發了時空契機,被抽到了時空縫隙裡。」洛晗簡單解釋了自己的失蹤,輕聲道歉,「我並不是故意離開,當時被吸走的時候,我也完全沒有預料。我一直想趕快回來,但是那邊有事情纏身,我不得不耽誤一段時間。抱歉,我明明說了會陪著你。」

洛晗都不敢想,凌清宵醒來時,發現她不見了,會是什麼心情。凌清宵更加用力地擁緊她,說:「你回來就好。」

「我說過,無論我去哪裡,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只要我活著,就會不顧一切回到你身邊。」洛晗越說這些越傷感,她輕輕掙了掙,凌清宵鬆手放開她,洛晗拭去眼角的淚,問,「你的傷呢,好些了嗎?」

洛晗的記憶還停留在九州會大戰,凌清宵血戰群敵,受了很重的傷。然而對凌清宵來說,這已經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

凌清宵沒有拆穿她對時間的概念,輕描淡寫道:「好多了,你不必擔心我。」

洛晗點頭應了一聲,多少放下心來。她想問問凌清宵這些年的經歷,眼角瞥到一個天兵站在不遠處,欲言又止,似乎有事稟報的樣子。洛晗瞭然,主動說:「我去那邊和鄒季白說說話,一會來找你。」

凌清宵也看到了侍衛,他的親衛不會無的放矢,現在過來,多半是有大事。

但是凌清宵理智明白,情感上依然不願意放開洛晗的手。洛晗用力握了握凌清宵的手,說:「沒事的,我就在不遠處。」

洛晗抽手,朝另一邊走去。凌清宵手中落空,忽的產生一種慌亂感。

他心底湧起一道聲音,不斷叫囂著抓住她,困住她,將她鎖在天宮,永遠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而現實中,凌清宵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洛晗背對他,一步步走遠。

鄒季白見洛晗過來,無意識站直,他身後計程車兵也瞬間警醒。洛晗走近後,看著他身後計程車兵,疑惑道:「這是……」

鄒季白回頭掃了一眼,說:「哦,這是我麾下的人。這次護衛陛下出行,我帶了手底下最精銳的人出來。」

鄒季白說著示意手下撤退,等人走後,鄒季白感慨道:「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到你。」

「我也沒想到。」洛晗嘆氣,她問,「這是什麼地方?你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們來尋找萬木之源菩提樹的蹤跡。」鄒季白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他飛快掃了眼洛晗的臉,說,「自從你失蹤後,他一直在尋找你。他去過過東海,也去找過輪迴之主,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在哪裡。最後,玄龜說,菩提樹可能知道你的訊息。」

「陛下得知後四處尋找菩提樹的本體,可是菩提樹神出鬼沒,六界無人得知它究竟在哪兒。陛下久尋無果,前段時間有人傳言,在南越叢林中長著一株巨大的菩提樹,他聽到立刻帶人來南越。沒想到在這裡遇到了幻境……」

還遇到了洛晗。

洛晗若有所悟,她明白她為什麼降落到這裡了。洛晗又問:「怎麼只有你?葉梓楠和風羽嘉呢?」

「他們?」鄒季白哦了一聲,隨口道,「葉梓楠回雲州準備婚禮去了,這次沒有跟著出來。」

洛晗明顯露出意外之色:「婚禮?」

「對啊,他和風羽嘉的婚禮。」鄒季白突然想起來洛晗這些年不在,並不知道葉梓楠和風羽嘉的事。鄒季白解釋道:「五十年前葉梓楠和風羽嘉求婚,兩國締結了婚約。現在,朱雀和鳳凰兩族正在熱熱鬧鬧準備大婚呢。」

洛晗更意外了:「五十年前?」

鄒季白點頭,一副為什麼你連這個都要驚訝的表情。洛晗呆滯良久,趕緊問:「現在是哪一年?我不是隻離開了一小段時間嗎?」

一小段?鄒季白深深嘆氣,緩慢搖頭道:「你消失了很久。如今,已經四百年過去了。」

四百年……洛晗驚訝,怪不得剛才凌清宵的目光總讓她覺得奇怪,原來,她並不是離開了一兩年,而是四百年。

洛晗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是特意和菩提樹提及,一定要讓她回到天啟五千七百年左右嗎?菩提樹這一左,就晚了四百多年?

但是洛晗又知道不能怪菩提樹,對於菩提樹漫長的壽命來說,四百年的誤差實在可以忽略不計。

鄒季白看到洛晗的表情,也頗覺意外:「你竟然不知道?剛才,他沒有和你說?」

洛晗搖頭,鄒季白啞口無言,過了一會長長嘆氣:「他真的什麼都不和你說。任何事情一旦扯上你,他就毫無理智可言。」

這個話題兩人聽著都沉默。片刻後,洛晗低聲問:「這些年,他過得怎麼樣?」

鄒季白不敢說,凌清宵畢竟是天帝,即便有以往的情面在,鄒季白也不敢挑戰凌清宵的底線。洛晗,就是凌清宵不可觸碰的逆鱗。

鄒季白忽然默而不語,洛晗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洛晗突然心疼到無法抑制,回頭看向凌清宵,鄒季白陪她一起看。凌清宵察覺到他們的視線,快速將侍衛打發走,折身朝洛晗這裡走來。鄒季白識趣,主動離開。

走前,鄒季白壓低聲音,飛快地在洛晗耳邊說:「這些年,他找了你很久。」

鄒季白還想說凌清宵很不容易,他這個旁觀者都看不下去,洛晗既然回來了,就一定要好好和凌清宵相處。但是話到嘴邊鄒季白又咽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做其他出格的事情,凌清宵都能容忍,唯獨這一點不行。

即便是鄒季白、葉梓楠這些親信故友,也不能對洛晗指手畫腳。

凌清宵走到洛晗身邊,靜靜望了眼走遠的鄒季白,問:「他和你說了什麼?」

看樣子鄒季白如今在天宮從仕,洛晗當然不可能在上司面前告自己小夥伴的黑狀,她含糊嗯了聲,道:「沒什麼,我們剛剛在談葉梓楠和風羽嘉的婚禮。」

說到這個洛晗來勁了,她興致勃勃地問凌清宵:「他們婚禮什麼時候舉辦?給你送請柬了嗎?」

凌清宵早就知道葉梓楠和風羽嘉的事,雲州和梧州的公主世子聯姻,必然要上表請示天宮。雲州的國君前段日子親自寫奏摺為世子葉梓楠請封,同時告知了世子和梧州王女的婚事。至於邀請天帝蒞臨……雲州國君還沒有這個膽子。

然而如今凌清宵有什麼地方是去不得的,他看著洛晗輕笑,說:「在三個月後。你若是想去,我讓他們準備。」

「當然要去。」洛晗眼睛亮晶晶的,她是當真為風羽嘉和葉梓楠高興,沒想到回來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竟然是兩位好友的婚訊。

沒有什麼比這個更振奮人心了。

凌清宵看著洛晗雙眸晶亮,整個人閃閃發光,他嘴角帶著笑,可是心裡卻覺得悲悵。

她還是這樣熱情洋溢,很輕鬆就能感到快樂,一如當年初見。而他卻一日日死寂下去。

他越來越難以共情到別人的快樂,每日的生活冷清、死板,除了日復一日的公務,似乎再難找到其他可說道的點。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彩,就是她。

如果有一天,洛晗終於受不了他的沉悶,會怎麼樣?

洛晗非常興奮,已經想到去參加婚禮的時候要帶什麼禮物。她說完之後,許久不見凌清宵反應,意外地抬頭看他:「怎麼了?」

凌清宵回神,說:「沒什麼。」

「那你覺得,剛才那兩樣禮物,帶哪一樣好?」

凌清宵想都不想,道:「何須做選擇,都帶著吧。」

好有道理,洛晗被說服了。凌清宵這一次是來尋找菩提樹,如今洛晗已經找到,沒有必要再去尋覓菩提樹。凌清宵帶著大部隊打道回府,他們登上飛行法器後,洛晗碰了碰凌清宵的袖子,問:「你現在有空嗎?」

正要稟報朝事的侍衛一噎,頓時不敢說話。凌清宵看都沒看周圍的人,柔聲道:「最近宮中沒有大事,時間有的是。你隨我來。」

洛晗在初元紀見識過天帝凌清宵的工作量,對凌清宵話中的「有時間」持懷疑態度。洛晗被凌清宵拉著走,走時她回頭,見一眾武官閉著嘴,一副有口難言的樣子。

洛晗明白,凌清宵應當有許多要緊事要安排。

洛晗進入凌清宵的屋子,很自然地找地方坐。凌清宵突然產生種奇怪的感覺,他總覺得,洛晗對他太熟悉了。

或者說不是對他,而是對天帝這個身份。

洛晗離開時,他的登基大典還沒有舉行,許多天帝規制的東西尚不能用。然而現在,洛晗對他的儀仗擺設、器皿用具,甚至對他的辦公流程,都瞭如指掌。

凌清宵什麼也沒說,他坐在洛晗對面,伸手倒了兩杯茶,將第一杯放在洛晗身前。這是洛晗在玉清宮喝慣了的茶,她壓根沒有意識到差別,洛晗緩慢攪動,問:「你這些年,過得還好嗎?」

凌清宵一垂眸就看到了洛晗的動作。冰島玉葉茶味苦,靈力精粹,產量少且珍貴,歷來是貢茶。除了天帝身邊的近臣,很少有人知道,玉葉茶需要醒一段時間才好喝。

可是現在,洛晗醒茶的動作,熟稔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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