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宵以前從未往這個方向想過,現在點破那層窗戶紙後,彷彿雲破月明,豁然開朗。
對啊,很多事情,其實早就有跡可循。
他來到中古時代的時候,看到這裡百花齊放,神道昌盛,凌清宵第一反應不是學習秘術,而是擔心洛晗會不會留在這裡,不願意再回去。昨日洛晗上山採藥,他醒來後發現不見洛晗,心裡頓時涼了一半。
其實洛晗在這裡不會有危險,即便是朋友也需要私人空間。他們在大明城時,葉梓楠和鄒季白亦是他的隊友,而且大明城的環境遠比中古危險,可是葉梓楠和鄒季白單獨出門,凌清宵就覺得很正常。
洛晗說得對,她總會有這麼一天,可以獨立面對所有事情,再也不需要他的陪同。
洛晗剛來時不習慣,不認識路,不懂修煉法門,不知道人情常識,所以無論去哪裡都和凌清宵一道。兩個人形影不離,總是繫結在一起。現在洛晗慢慢成長,逐漸從兩人的繫結中割離,但是這次,卻輪到凌清宵不習慣了。
這不是正常的朋友該有的情感。如果是朋友,看到自己的好朋友長大,為何會感到不情願?凌清宵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莫名其妙的心情,直到今天早上,他看到有男子對洛晗獻殷勤時驟然不悅,聽到首領說他們是一家人時竊喜,這麼明顯的變化,終於讓凌清宵意識到,有些事情,已經變味了。
他對洛晗的感情早已超出朋友的界限,這是最古老、最原始,也最本能的,男女之情。
凌清宵想明白這一點的時候都忍不住恍惚,他竟然也會對人生出男女之情?他以為他這一生都不會擁有感情,不會擁有朋友、父母、親人,一個人孤獨終老,一生死寂。
凌清宵最開始對洛晗確實是責任,她用藥治好了他身上的傷,雖然並非他所欲,但是救了就是救了,他理應報答洛晗。後來他們一同去碧雲秘境,一起回鐘山,一起去西洱彌海,他和洛晗共同經歷的事情越來越多,距離也越來越近。她逐漸成為他的朋友,唯一的朋友。
然而她是他唯一的支點,他,卻只是洛晗的眾多朋友之一。在通往西洱彌海的飛舟上,凌清宵看到洛晗和鄒季白說笑,彷彿再一次看到噩夢重演。他性情不夠討喜,語言不夠有趣,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並不受人群歡迎,然而別人如何看他、待他無所謂,洛晗卻不行。
因為她是他被上天肆意擺弄命運後,一千年來唯一的補償。凌清宵漸漸對洛晗生出獨佔欲,那時候他以為,這是因為他的成長環境不太正常,導致他的情感模式亦不太正常。他沒有在一個穩定的充滿愛與信任的環境中長大,所以他並不像其他父母雙全、家庭和睦的孩子一般,會很自如地處理人際關係,建立健康的社交網路。他對親密關係的需求,其實是病態的。
然而後來一件又一件事情證明,這並不是友情,至少現在,不只是友情。
凌清宵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在他過往的人生中從未有過類似經驗,凌清宵找不到範本參考,他看過的書本里,似乎也沒有一本書是專門講述如何處理男女感情的。甚至,凌清宵覺得,洛晗對他可能並不是男女之情。
極有可能,這是他單方面生出妄念。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明確地感受到很想擁有一件東西。他以前都是被動擁有,被動爭奪,他給自己劃了一道壁,獨自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裡,只要別人不要來冒犯他的領域,他就不去管外界發生了什麼。無論凌重煜想要爭奪家主還是爭名奪利,無論父母想要扶持誰上位,無論家族資產最後歸誰,凌清宵都不問也不管。
但是這次,是他唯一一次主動地想要爭取什麼。然而越在意越害怕,凌清宵不由擔心起洛晗的想法。
凌清宵甚至忍不住想,洛晗今年才十八,不對,十九,而他卻已經一千歲。足足百倍的差距,他對幼崽生出這種想法,豈不是很齷齪?如果洛晗知道他的心思,會如何想他呢?
其實對於凌清宵自己來說,他並不是很在意年齡差距,仙族年齡都大,結成道侶時男比女大、女比男大,都是很常見的事情。他和葉梓楠年紀差距也有十萬,可是兩人說話時,都不把年齡當回事,就如同齡人一般相處。
他不在意,但是放在洛晗身上,凌清宵就不敢賭了。或許等洛晗再在修仙界待幾百年,習慣了仙族夫妻動輒幾萬歲甚至幾千萬歲的年齡差距,她就不會介意年齡。現在洛晗年齡基數小,所以一千歲的年齡差看起來非常嚇人,等再過幾萬年,兩人都成了以萬計數的人,一千歲就不再是差距了。
凌清宵是一個很耐心的人,現在她不接受,那他可以等。無論千年萬年,他都可以等著她,一直等到洛晗可以接受年齡差的那一天。雖然他以一千高齡對一個十九歲的幼崽產生妄念是樁非常令人鄙夷的事情,但其實,這並不是一個實質性的阻礙。
他真正害怕的,是洛晗不會接受他的感情。
凌清宵甚至不奢望洛晗會回以同樣感情,她只要願意接受,就已足矣。
這就是凌清宵的夢魘,他隱藏最深的恐懼。其他所有事情,修煉、劍法、四藝、讀書……他都可以努力,唯獨他不知道他能做什麼,才會被人喜歡。
凌清宵自視己身,儘量公正地給出評價——性格無趣,不會說話,生活死板,毫無情趣,可能還要加一條年紀大。而洛晗呢,卻年輕活潑,聰穎勇敢,身份上是六界最小的神靈,性情上是天然的發光體,無論是谷行星君、首領這種長輩,還是鄒季白、五郎這種同輩,都喜歡接近她。
轉瞬的功夫,凌清宵從恍然大悟,到慚愧,再到患得患失,曲曲折折,起起落落,十分豐富。洛晗可不知道面前的人表情平靜,內心戲已經起伏了這麼多,她發自真心地勸凌清宵:「你太容易相信人了,這樣不好。你不會乘人之危,但是不代表別人也是如此,以後不許輕易把命門暴露給別人。」
洛晗說完後,發現凌清宵沒什麼反應。洛晗奇怪,伸起手,試探地在凌清宵眼前晃了晃。
凌清宵眼神聚焦,下意識地握住洛晗手腕。因為這段時間同住,他們倆已經習慣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但這次凌清宵不知道怎麼了,才剛剛握住洛晗的手腕,突然如燙手一般,迅速鬆開。
洛晗沒在意這些,凌清宵不喜歡和別人有身體接觸,她早就見怪不怪,她反而奇怪凌清宵頻頻走神。她發呆是常有的事,但是對凌清宵來說,這種浪費時間、拉低效率的事,是絕無可能發生的。洛晗好奇,問:「你剛才在想什麼?你最近總是走神,到底為什麼呀?」
凌清宵對著洛晗清澈的、信任的眼神,實在難以啟齒。他對自己又生出一陣唾棄,他竟然對幼崽生出這種想法,令人不齒。
凌清宵懷著慚愧,以及某種隱秘的心思,試探地說:「我在想我們約定的事。其實以工抵債是很不周全的,菩提精華是無價之寶,價值無可衡量,而我的條件中卻以時間為尺度,除了年限,其餘任何限定都沒有。這並不嚴謹,何況,未必非要一千年。」
洛晗聽到這裡心裡警鐘長鳴,她就說她當初拐騙凌清宵太容易了,作為全書智商天花板,差點把男女主搞團滅的大反派凌清宵怎麼可能被她一兩句話就誆住。果然他發現這個合約是不公平的,現在要縮短年限了。
洛晗心裡很愁,她仗著絕靈深淵時凌清宵重傷,強買強賣簽訂了保鏢協議。但是這個約定只存在於口頭,如果凌清宵想毀約,洛晗真的毫無辦法。
洛晗只能虎著臉,一臉鄭重地說道:「不行。落子無悔,話說出來就要遵守。說好了一千年就是一千年,多一天少一天都不行。」
洛晗以為凌清宵嫌棄帶著她麻煩,想要反悔,還專門重申道:「放心,我們當時已經說好了,在公言公,不牽扯私人感情,這只是純潔的合作關係。等時間一到我們就和平解約,以後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擾,不傷雙方和氣。」
凌清宵本來都要說出來未必非要一千年,其實可以不加年限,但是聽到洛晗的話,他口中的話一頓,硬生生嚥了回去。
凌清宵沉默片刻,說:「當時我們約定的時候,誰都沒發心魔誓吧?沒有心魔誓就沒有實質約束,萬一我不守約呢?」
「你不會這樣做的。」洛晗矢口道。其實她也擔心凌清宵會毀約,但是為了自己的性命,洛晗只能裝作十分信任凌清宵人品的樣子,持續不斷地給凌清宵戴高帽。說不定這樣,凌清宵不好意思說不,這個兒戲般的約定就能繼續稀裡糊塗地維持下去。
洛晗斬釘截鐵,說:「別人或許會如此,但是你不會。你是我見過最言而有信、恪守君子之德的人,別的協議或許需要束縛,但是和你不需要。我信得過你。」
凌清宵這回徹底默然了。洛晗說的那樣堅定,目光中對他那樣信任……凌清宵此刻實在不知該作何感想。
「罷了。」他長嘆了一聲,竟然打算用迴避來拖延問題,這明明是他最看不上的處理方式,「日子還多,現在不急著定下,以後慢慢計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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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提起一千年約定的話題後,連著好幾天,洛晗和凌清宵之間的氛圍都十分詭異。他們兩人依然客客氣氣,相互為對方著想,相處不能說不愉快,但是暗地裡,卻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橫亙在兩人中間,兩人無法像之前那樣推心置腹,有什麼說什麼。
轉眼十多天過去,洛晗在山村的日子十分平靜,每天早上出門散步,晚上天一黑就睡覺,天氣好時會去山裡采采藥,或者去地裡拔拔草,總之過著非常安逸的養老生活。凌清宵的傷每天都在明顯好轉,等到了第十天時,他外傷已經全部痊癒,首領把脈後,說治療外傷的藥可以停了,接下來再喝藥穩固幾天內傷,就可以停藥了。
是藥三分毒,除非必要,否則藥還是少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