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千年

洛晗聽到凌清宵的問題,著實愣了一下:「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突然想到罷了。」凌清宵依然端正地坐著,從背後,僅能看到他筆直的脊背和稜角分明的側臉,「這個問題總要面對。如果將來有機會,你會選擇留在這裡,還是回到天啟?」

凌清宵說的沒錯,這個問題總是要面對的。洛晗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早就挑破這層窗戶紙。

洛晗沒有回答,而是問:「你呢,你會怎麼辦?」

凌清宵靜默了片刻,最終,平靜說道:「我自然要回去。」

他和洛晗不同,凌清宵生於天啟,長於天啟,他的家族、門派、人際關係全在未來。他對於這個時代來說,是個純粹的外來者。

他不屬於中古時代,凌清宵能感受到這個時代對他的排斥,他遲早有一天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可是,洛晗呢?

顯而易見的,洛晗留在中古,對她更好。

天啟紀神蹟已亡,洛晗在天啟紀元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甚至連安全都是問題。如果世間還有神,洛晗作為神域數億年唯一誕生的幼崽,必然會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她本可以一歸位就昭告六界,廣受追捧,錢財、修煉、法寶,只要她想,有的是人捧到她面前。

而不是自己艱難地摸索法術,凡事不敢出頭不敢出格,不得不隱瞞身份,甚至連面容都不敢現於人前。相反,中古時代卻有很多長輩護持她,只要她表明身份,她會擁有萬千寵愛,無憂無慮地長大。

這裡才是洛晗的家。

凌清宵一直都明白,從理智上他也知道,洛晗留下來,對她會更好。

明明是很簡單的道理,但是凌清宵不知道怎麼了,總是難以釋懷。他一個人想了很久,今日,終於問出來了。

洛晗聽到凌清宵的話,想都不想接道:「你回去,那我也回去。」

對於洛晗來說,這個問題根本不成立。她的目標就是盯著凌清宵,尤其盯著他不要滅世,她一個人留在中古做什麼?

身前的人緩了一會,問:「為什麼?」

「為什麼?」洛晗想了想,認真道,「可能是因為你答應我的事情還沒完成吧。不要以為我不記得了,你答應了保護我一千年,現在才一年。」

凌清宵沒想到,洛晗竟然還記著這回事。

這本就是一個權宜之計,當初洛晗是無力自保,才不得不如此。但是現在,這個侷限不存在了,洛晗回到神靈的大本營,她無需再擔憂自己的安危。他們的一千年約定,已不再有必要了。

凌清宵說:「其實,你如今並不需要別人來保護你。」

「我需要。」洛晗把帕子放下,挪到凌清宵身前,十分嚴肅地看著他,「別想著偷懶,說一千年就一千年。就算我不需要,你也要把工做完。」

洛晗說話時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某種食草動物,偏偏她還要說著威脅人的話。凌清宵心裡的梗意不知不覺就消失了,他難得笑了笑,眼中含著亮光,點頭道:「好。」

一千年,如今,不過過去了一年罷了。

這場雨一直下到入夜。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雨滴打在窗沿上,發出細微的噼啪聲。洛晗和凌清宵對坐在塌上,洛晗伸出手掌,說:「我準備好了。」

今日治療內傷的藥終於配齊,但是這副藥有些特殊,服用後必須催動靈力在體內迴圈,以加快藥效流動。首領走前千叮嚀萬囑咐,執行靈力時務必有第二人在場,時刻注意著病人體內靈力流動,一有異常趕緊疏通。洛晗別的不敢說,觀察靈力還說得上擅長。

洛晗鄭重地接受了這個任務。

凌清宵總覺得這樣的療傷方式有些過於親密了。靈氣在體內一刻不停,對修者來說是無異於身體的一部分。靈氣經由他的手傳入洛晗體內,迴圈一遍後再回到他的身體,似乎……太過界了。

這不像是普通朋友會做的事情,反倒像是父母親人,乃至道侶。

洛晗伸著胳膊很久都沒等到凌清宵的動靜,她手指晃了晃,催促般對凌清宵招手:「快點,早點結束就能早點休息,我還等著修煉呢。」

凌清宵慢慢伸手,對上洛晗的手掌。凌清宵的手指又細又長,手心似乎永遠帶著涼意,像是玉石一般。

洛晗閉眼,潛心注意對面的靈力波動:「我好了,你可以執行靈氣了。」

洛晗專心致志,凌清宵反而有點靜不下心。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法凝聚注意力,靈氣從丹田出發,經由大小兩個周天,流過身上每一個穴道,最後從手上流出,匯入洛晗體內。

等他感受到從另一隻手流回來的靈氣後,那種奇怪的感覺更明顯了。這實在是很反常的事情,以往凌清宵修煉從不會分神,今日不知為何,他遲遲沒法進入忘我之境。

凌清宵努力摒除雜念,專注於眼前。他體內有傷,血液中的藥效流經體內受傷的穴道時,會帶來微微的刺痛感。每次凌清宵體內靈氣滯塞的時候,一股包容清涼的靈力就會湧上來,撫平那一處的傷痛。

洛晗對靈力的感知當真十分優秀。但是這種湧入別人靈力的感覺實在太奇怪了,彷彿能在自己體內感知到另一人的存在,凌清宵好不容易靜下來的心又亂了。

洛晗沒有注意許多,她一遍遍執行靈力,直到將靈藥中所有藥性都消化,她才滿意地收回手掌。洛晗調整好氣息,一睜眼,發現不知道怎麼回事,凌清宵的耳尖紅紅的。

洛晗小心翼翼,問:「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沒有。」凌清宵收回手,一臉平靜,「藥性起效會發熱,這很正常。」

洛晗沒有喝過藥,她不懂其中緣故,自然一聽就信了。洛晗回頭看看,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深夜,她努力忍著,還是沒忍住,悄悄打了個哈欠。

凌清宵看到,說:「今日辛苦你了,你快休息吧。」

洛晗猶豫:「可是你……」

「我沒事。」凌清宵說著站起身,一路目不斜視走到另一件屋子,還在洛晗床前加了道屏風,「我在外面修煉,你安心睡覺。」

行吧……洛晗確實困了,沒怎麼掙扎就躺到床上。她靠在枕上回頭,隔著屏風,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側對著她,正坐在坐塌上修煉。

從側面看,凌清宵身姿筆直,儀態優美,隨隨便便坐著就好看的不得了。洛晗慢慢閉上眼,入睡前,強撐著意識對凌清宵說:「我只睡兩個時辰,一會你記得叫醒我,不許自己偷偷修煉。」

洛晗意識模糊,恍惚中,不知道是幻覺還是當真聽到了凌清宵回話。

「好。」

洛晗於是放心睡去。等她再一睜眼,窗戶外已經大亮。

洛晗躺在床上看著窗紗上的光,內心一陣無語。說好了叫她起床呢?凌清宵就是這樣叫的?

說好兩個人一起修煉,結果凌清宵又揹著她用功。洛晗翻了個身,外面聽到動靜,門扉上響起不緊不慢的敲門聲:「醒了?」

「嗯。」洛晗應了一聲,不好意思再賴床,趕快起身。她拉開門出去,凌清宵已經站在外面,看他頭髮上的水霧,不知道已經在晨風修煉了多久。

洛晗抓了抓頭髮,十分怨念:「你不是說好叫我醒來麼?」

「我叫了,但是你沒醒。」凌清宵說著伸手,洛晗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被凌清宵攔住,「別動。」

他的手中出現一把梳子,順著她的頭髮緩慢滑下,雜亂的髮尾頓時變得整整齊齊。即使在做這種事,凌清宵的眼神也認真的彷彿在研究陣法一般,洛晗被這樣的視線看得不自在,往旁邊躲了躲,伸手去接他手裡的髮梳:「我來吧。」

「別動。」凌清宵按住她肩膀,將頭髮重新梳理整齊,「又亂了。」

凌清宵目光認真,直到洛晗的頭髮沒有一根是歪歪扭扭的,他才終於滿意收手:「這就好了。」

他這種毛病實在是沒救了,洛晗放棄和凌清宵講道理,說:「我昨天睡得有點死,你為什麼不多叫我幾次,實在不行推醒也行。」

「沒必要。」凌清宵說,「過猶不及,沒必要徹夜修煉。」

洛晗不服:「可是明明你就是如此。」

「我不一樣。」凌清宵語氣淡淡的,「你不能以我做標準。你還小,小孩子晚上好好睡覺才能長高。」

這話洛晗就更不愛聽了:「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說我矮?」

「沒有。」凌清宵穩住情緒莫名激動的洛晗,問,「外面空氣正好,你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洛晗的話戛然而止,都險些把自己噎住。凌清宵,這是主動邀約?

天哪,這還是凌清宵嗎?

凌清宵見洛晗久久不答,神情略有些不自在:「你不願意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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