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關雎門門主來了。」
倚紅將房門開啟,一道人影伴著冷風飄了進來。
來人一身黑衣,頭戴黑色帷帽,帽簷垂下黑色輕紗,罩住了面容。她一進入屋內,便徑自朝著秦玖的床榻走了過來。她並未掀開帷帽前的輕紗,但秦玖卻感覺到她冰冷的目光在自己臉上不斷流轉。
那一陣陣寒意,也不知是因為她剛從外面進來,身上猶帶著外面的冰冷寒氣,還是來自她身上的殺氣。
「姚昔兒,姚門主?」秦玖有些猶疑地問道。
姚昔兒是關雎門的門主沒錯,但秦玖卻有些不確定眼前之人是姚昔兒。
「關雎門門主早就不是姚昔兒了,據說,還是因為當初她想刺殺你,所以被宗主免了門主之位。這件事,九爺應當是知道的。這是宗主新任的門主蘇門主。」偎翠輕笑著說道。
「白素萱,我們又見面了!」來人抬手掀開了面前的黑紗,露出一張清絕的面容來。
肌膚白皙,眉目如畫,雖說臉色憔悴了一些,但還是看得出,來人容顏美麗。只是,唇角邊浮著的一絲冰冷笑意,卻將她身上那自然清冷的風韻削減了不少。
蘇挽香,或者說白繡錦!
秦玖憶起路上那些行人的議論,終於確定,從京中逃出來的要犯,便是白繡錦。
這太不可思議了!
縱然天宸宗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將天牢中的守衛全部換去,更何況白繡錦是重犯,怎麼會讓她逃了出來?!秦玖很快靜下心神,眯眼笑道:「白繡錦,別來無恙啊!」
「別叫我白繡錦,我不喜歡這個名字,這是白硯起的,我恨這個名字。叫我蘇挽香,我喜歡這個名字!」蘇挽香冷冷說道。
秦玖知道蘇挽香憎恨白家,連帶的也憎恨白繡錦這個名字,可惜了爹爹當年為她起名時所寄予的美好寓意。
蘇挽香此時出現在這裡,對秦玖而言,絕對是個意外。看著蘇挽香那憎惡的眼神,便知曉她對自己的恨意有多重。她將蘇挽香關到了牢裡,如今她脫困了,自然是要對付自己的。
秦玖攏緊了床榻上的棉被,有氣無力地說道:「好,你既不喜歡,我便不叫。蘇小姐,你找我來,是要對付我吧?那便動手吧,說實話,這一路上我心中一直在打鼓,不知道見到宗主後,他會如何待我。宗主的手段,你應該是知道的,我一想起來就發抖,由你動手也好。」
連玉人的狠辣無情,天宸宗之人都是知道的,蘇挽香沒有理由不知道。她若是知道,便明白最好的選擇還是將自己交給連玉人折磨才對。
蘇挽香摸了摸手中的劍,手輕輕一抖,劍尖便指向了秦玖的咽喉。
秦玖斜靠在枕上,搓著自己有些發冷的手指,笑吟吟說道:「如此,就動手吧!」
倚紅卻是驚呼一聲,飛快奔到秦玖和蘇挽香身前,一伸手捏住了劍尖,急急說道:「蘇門主,我們奉命將她擒拿,必須要親自交到宗主手中。」
蘇挽香並未看向倚紅,一雙利目逼視著秦玖,眸中一片陰沉,「你放心,屍體我會讓你們帶走的。」
嗤的一聲冷笑,卻是來自偎翠。
「那宗主擒她來還有何趣味,難道要宗主鞭屍不成?蘇門主入了一趟監牢,倒是增長了膽色,膽敢不聽宗主的吩咐了。宗主要的是人,不是屍體,我們還要交差呢。」
蘇挽香的手抖了抖,秦玖知道蘇挽香暫時是不會對她下手了,她哈了哈氣,頗有些失望地說道:「蘇小姐,你若要動手,便快一點,這一路來,我可是沒睡幾個好覺,如今卻是困得不行。你若是不動手,我便要睡下了。」說著,便自顧自地躺在了床榻上,蓋住了被子。
天越來越冷了,如今對她而言,取暖是最要緊的。
蘇挽香臉色變了幾變,咬牙說道:「暫且放過你,我會親自押你進山,不會讓你有任何逃走的機會!」她冷冷撂下這句話,轉身出去了。
秦玖慢慢閉上了眼睛,窗外是冷風的呼嘯聲,就算蓋著厚厚的被子,也能感覺到寒意一點點地透了進來。但是,她心中卻是更冷。蘇挽香的出現,為她將要實施的計劃增加了一定的難度。一切,都得重新計議才行。
第二日天不亮,他們再次上路。連日的趕路,秦玖身子不抵,已經是真的病了。她靠在馬車中,坐在她對面的,便是蘇挽香。為了怕旁人認出,她換了一副容貌。臉型變化不大,但眉眼卻稍有變化,看上去除了依稀有些原來容貌的影子,已經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了。一般的易容術,在極近的距離觀看,還是能看出端倪來的。尤其是用了假面皮,是不能大笑的,會給人一種僵硬的感覺。但蘇挽香這張臉,秦玖卻看不出來是易容過的。
秦玖心中一動,隱約猜到蘇挽香是如何從牢中逃逸出來的了。她換了容貌,用一種讓人難以辨別真假的易容術。
蘇挽香時刻守在秦玖左右,讓她根本沒有逃走的機會。
秦玖擁著披風,有氣無力地說道:「蘇小姐,你這易容術當真是神奇,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師從宗中之人,不知是哪一位高人?」
蘇挽香斜睨了秦玖一眼,並不太想搭理秦玖的樣子,「你無須知道。」
秦玖眯眼笑了笑,淡淡道:「你不說不要緊,讓我猜猜,莫非是宗主?」
蘇挽香飛快瞟了秦玖一眼,冷笑道:「秦玖,你死到臨頭了,就不要這麼好奇了。我說過,你註定失去所愛,悲涼而死!我會讓你先留著這條命,看一看你所愛的那些人,都是怎樣一個一個死去的!」
這隱約似詛咒的話,讓秦玖胸臆間怒氣頓生。
她的親人,都已經被她害死。到如今,她依然要將自己僅餘下的親人害死。這樣的蘇挽香,已經不僅僅是狠毒可以形容的了。
就算白家欠了她,可早已經用血償還過了。今後,是該她償還白家的血債了。
秦玖靠在車廂上,閉上了眼睛。
「你為什麼不說話?」蘇挽香冷冷問道。
秦玖懶懶一笑,「因為我只會和人溝通!」
「你……你說什麼?」蘇挽香氣急敗壞地問道。
回答她的,是秦玖淡漠到極致的目光。
秦玖感染了風寒,最後是被裹得嚴嚴實實,抬著上的天宸山。她沒想著逃走,所以便安心地日日昏睡。這一日,當她醒過來時,人已經到了天宸宗。
當她抬頭看到頭頂上繡著薔薇花的床帳時,心頭微微冷笑。
一雙溫熱的手從她額頭上輕輕撫了過去,秦玖側首望去,只見蕭樂白坐在床畔,一向斯文儒雅的臉上沾染著輕愁。看到她醒來,他揚起嘴角笑了。
秦玖早就知道蕭樂白是天宸宗中人,但看到這樣的他,還是有些錯愣。尤其是看到他唇角溫雅的笑意,秦玖竟然還有些難以置信。這樣的人,竟也會是野心勃勃的天宸宗之人。這一刻,她心中升起了感嘆,天宸宗當真是無孔不入,不光林昭媛是天宸宗之人,就連蕭樂白也是。
「這裡是哪裡?」秦玖從床榻上撐起身子,明知故問道。
蕭樂白溫雅一笑,「這裡是天宸宗的另外一個所在。」
「沒想到,在天宸山還有天宸宗另一個秘密據點。」秦玖輕聲道。
「是啊,所以朝廷要想找到宗主,還是要費些工夫的。你剛剛醒來,還是用些膳食吧。」
秦玖打了一個哈欠,懶洋洋道:「這樣一說我倒真餓了,有什麼吃的,儘管呈上來吧。」
蕭樂白道:「你倒是一點也不擔心。」
「被你們抓住了,最多一死,總不能餓著去投胎。」
一個綠襖侍女端著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有幾味精緻小菜和一碗粥。這些膳食都是秦玖愛吃的,她掃了一眼綠襖侍女,正是以前在自己身邊服侍的荔枝,怪不得對自己的口味這麼清楚。她朝著荔枝眨了眨眼,「荔枝,看來,我倆還當真有緣分。」
荔枝施禮道:「請九爺慢用。」
「蕭樂白,你在天宸宗身居何職,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你這號人物?」
蕭樂白一笑道:「天宸宗已經名存實亡,我身居何要位又有何意義?真沒想到,你的琴技會如此高,想不到宗主籌謀多年,最後卻是你壞了大事!」
蕭樂白隱在宮內這兩年,可以對慶帝不利的機會應該不是沒有,但是他沒有動手,卻選在顏夙逼宮那一日忽然發難,就是準備一旦得逞,便將慶帝身死的罪過全部推在逼宮的顏夙身上,他們天宸宗便會成為護國之宗,可以名正言順地攝政。誰承想,人算不如天算,竟然會敗於秦玖之手。
「不過,能和白素萱鬥琴一曲,我也知足了!」蕭樂白的笑容恬淡隨和,一如那一次他在御前說要娶她時的樣子。
秦玖幽幽一笑,「宗主在天宸山?」她將計就計,甘願被林昭媛抓來,為的就是要藉機除掉連玉人。
「宗主在山上候著你,他知道你來了,會很歡喜的。」
「歡喜?你錯了,他恐怕會迫不及待要殺了我,你也是吧?」
「怎麼會?」蕭樂白微微嘆息,少見的憂鬱在唇邊蔓延,「水滿易溢,月盈則虧,盛極必衰,亙古萬事同此理。天宸宗盛極一時,最後落得這樣的後果,也是必然。宗主也知曉這個道理,他自然不會怪你,且事情原本就不該由你一人負責的。」
蕭樂白這語氣,聽起來好像她是做錯了事情的孩子,回來找他們認錯的。
「這麼說,你們並不怪我了?」秦玖順勢問道。
「自然不怪你,反倒很欽佩你,假若你願意,我的心意還如當日在殿前求親時一樣!」蕭樂白定定望著秦玖,臉上滿是憐惜的表情,溫柔且疼惜。
秦玖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她覺得自己再和蕭樂白待在一起,搞不好真會被他給軟化,這人當真是溫柔無敵了。但是,知曉他的真面目後,反倒覺得他這樣的人是最可怕的。
「我覺得好累,想歇息一會兒。你不必陪著我,只需在宗主回來後,告訴我一聲即可。」
蕭樂白點了點頭,為她蓋好被子,轉身便出去了。
秦玖便在睡睡醒醒中悠然度日,當病情逐漸好轉,已經過了七日。其間蕭樂白偶爾來探望她,但大多數時候,秦玖還是見不到他的,甚至連蘇挽香也沒有過來尋釁,身邊只有荔枝在伺候。日子過得很平靜,平靜得讓秦玖幾乎都要懷疑,她來錯地方了。
天色好的時候,秦玖從屋中的窗戶看出去,可以窺見連綿群山上覆蓋的皚皚殘雪,以及從雪松後伸出來的豔紅色的花朵兒,那是傲雪綻放的寒梅。
幾日來,秦玖已經對自己置身之處的位置瞭解得很清楚。
天宸宗如今這個隱秘所在,是在天宸山一處坡峰的谷內。這裡兩面臨著懸崖,南面是入口,東面卻是一處斜坡,峰頂積雪彙集起來的湖泊在夏日流過這處斜坡時,這裡便是一處瀑布,但到了冬日,卻成了一處光滑的結了冰的斜坡。這處斜坡,雖沒有懸崖陡峭,卻也極其難行,尤其是那厚厚的冰層,人在上面,幾乎是寸步難行,根本進不得這裡。天宸宗如今的兵力秦玖已經瞭解,不過萬眾,可是要想在這個地方一舉剿滅,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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