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妖嬈笑 第48章 吾乃被迫

明月殿內,此時再次陷入了死寂之中。

慶帝方才發怒將桌案上的所有物事都摔在了地上,一干臣子嚇得戰戰兢兢不敢說話。便在此時,有宮人稟告道:「天宸宗蒹葭門門主秦玖覲見陛下。」

慶帝一聽天宸宗三個字,霍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冷聲道:「抓起來,將她抓起來。」

榴蓮忙起身道:「陛下息怒,秦玖方才與蕭樂白鬥琴救了殿內所有人,聽聞她因此受了嚴重的內傷。她雖是天宸宗之人,卻絕不是和天宸宗一起謀逆的。」留在明月山莊的大臣多是年老之臣,這些人也都是朝廷重臣,其中便有於宣於太傅,他起身道:「陛下,不如讓她進來,聽聽她怎麼說。」

慶帝看了一眼守護在自己身畔的袁霸,點了點頭。

秦玖在宮人的引領下入了明月殿,目光迅速在殿內掃了一圈,見龍椅上慶帝臉上憔悴,顯然是今夜之變早已讓他心力交瘁。

「秦玖,天宸宗已經謀反了,你可知道?」慶帝冷冷說道。

秦玖淡淡道:「我已經聽說了,此刻前來,便是要和陛下說一說此事。我雖入了天宸宗,可我並非天宸宗之人。」

「並非天宸宗之人?那你是什麼人?」慶帝眯眼問道。

「陛下可還記得白皇后?」秦玖輕聲問道。

慶帝神色頓時一僵,面部肌肉不可遏止地抽搐了幾下。

殿內臣子也皆是沉默。

白皇后,誰不記得呢?只是,那樣一個女子,早已經成為慶帝的禁忌,不允許任何人提起。誰曾料到,有一日,在慶帝面前提起這個名字的,會是一個天宸宗之人。

「你提她做什麼?」往日但凡有人提起她,他早已暴怒。可今夜他卻再也憤怒不起來,他怎麼也不會忘掉,當年她活著的時候,致力做的事,便是滅掉天宸宗。

「我要說的事便是和白皇后有關,她曾留下擊退天宸宗的良策,不知陛下可願意聽?」秦玖慢慢說道。

慶帝臉上神色變幻,目光從殿內臣子的臉上掠過,終於下定了決心,揚起下巴,「好,眾卿暫避!」

秦玖淡淡道:「陛下,請留下一位御醫。」

慶帝一愣,雖不知秦玖何以要求留下一名御醫,但還是點名讓一位王姓御醫留了下來。

眾人退出後,慶帝方眯眼道:「你說吧!」

「我聽聞天宸宗已經兵逼麗京,陛下正為此事擔憂,我便是為此事而來。天宸宗中人,皆是身懷武藝,其中不乏江湖上的偏門左道、邪門歪功,若以修習正統功夫計程車兵去對付他們,並非易事。當年,白皇后應當和陛下提起過,她為了對付天宸宗之中的這些武林高手,特意派了一部分素衣局之人隱到江湖上去修習各門派武功。如今,不知陛下可願用這些人?」秦玖慢慢說道。

慶帝愣住了。

他自然記得此事。當年,白皇后將一批素衣局人放到江湖上去,是事先和他商量過的。三年前,白家出事後,宮中的素衣局已被他連根拔起,但是隱入江湖上那部分人,他卻是不知他們的身份,根本無法剷除。這三年來,他也一直以他們為心頭之患,好在三年來,這些人並沒有任何動靜。原本以為,隨著白皇后的獲罪,這些人或許已經自行悄然解散了,誰曾料到,今夜,卻乍然從秦玖口中聽聞了他們的訊息,怎能不令他震驚。

「秦玖,你究竟是什麼人?」慶帝再次問道。他不得不懷疑眼前女子的身份,能夠將隱在江湖上的素衣局人找出來,並且能夠調動這些人的人,她會是誰?

秦玖淡淡道:「我只是素衣局中的普通的一員,我入天宸宗,是奉白皇后所命。只為了有朝一日,能徹底將天宸宗剷除。」

慶帝聞言,手指抖了抖,劇烈咳嗽了幾下,顯然方才蕭樂白撫琴時,他的身體已經受了琴曲激盪,雖有御醫在側,因慶帝身子本就多病,還是難免受了影響。

「你說,你是奉她的命,才入的天宸宗?」

秦玖微微一笑,「是!我只是白皇后布在天宸宗中的一顆棋子,就若蕭樂白是天宸宗布在陛下身邊的一顆棋一般。」

她入天宸宗時,白皇后已死,假若白皇后活著,是絕不會允許她入天宸宗的。但她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只能這麼說。

慶帝聽到蕭樂白三個字,眸間閃過一絲陰沉。

「你當真能調動那部分人?」慶帝眯眼問道。

「不錯!」秦玖定定說道。

「那好!朕便信了你,朕準你統領他們援助麗京。」慶帝慢慢說道,似乎有些疲憊,慢慢閉上了眼睛。

秦玖冷冷一笑,「陛下,您真的肯用這些人嗎?當年,白皇后可是身犯謀逆之罪,她的人,您真的放心嗎?」

慶帝眼皮一顫,又慢慢睜開了眼睛,目光凝注在秦玖臉上。

「或許,你心底深處,也是不相信白皇后是謀逆之人吧!有個問題,我十分不解,想請教陛下的御醫。」秦玖忽然轉向凝立在殿內的王御醫。

王御醫今夜被強迫留在殿內,本就戰戰兢兢,不知秦玖為何要留他。他擦了下額頭上的汗,躬身道:「請儘管問,老朽知無不言。」

秦玖眯眼道:「山黧豆是一味慢性毒藥,不知有何藥可解?」

王御醫不知她為何忽然冒出了這樣一個問題,思索片刻,道:「這是一味慢性毒藥,長期食用可使人渾身無力,用半夏、天南星可解。」

秦玖微微挑眉道:「除了這兩種藥,可還有其他解毒方法?」

王御醫皺眉道:「除了這兩味藥,則還有蘆薈,以其熬湯,便可解去山黧豆之毒性。」

「多謝!」秦玖微微傾身,朝著王御醫施禮道。她轉身面對著慶帝,輕輕一笑,「陛下,聽聞您多年來喜服蘆薈湯,恐怕也不知這道湯其實可以解毒吧?當年,陛下身患重病,當時白皇后臨朝聽政,後來,聽聞陛下換掉了御醫司徒珍,用了張廷海的藥方,其後病情便逐漸好了起來。張廷海的藥方中有一味慢性的毒物山黧豆。藥方中出現了這味藥,想必是陛下懷疑自己中了毒,要以毒攻毒的吧。可陛下慣常服用的蘆薈湯,卻將山黧豆的毒性消去。那麼,山黧豆又如何以毒攻毒?既然不能以毒攻毒,陛下便是沒有中毒吧!」

慶帝霍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顯然,這件事是他多年來的心結。秦玖一提,他便記了起來。他大踏步走到王御醫身前,一把抓住他衣襟問道:「蘆薈湯當真可解山黧豆之毒?」

王御醫不敢抬頭看慶帝,卻也能夠感覺到他的驚怒,嚇得渾身癱軟,忙點頭道:「陛下,確實是如此!蘆薈湯可解山黧豆之毒!」

慶帝一把鬆開他,轉身走回到椅子旁,在李英的攙扶下,方穩穩坐了下來。只是他雙手此刻卻是顫抖著,顯然是心中激盪至極。

秦玖輕揚唇角,一抹冷笑躍然唇上,接下來的事情,不用她說,慶帝自然會去查。那個告訴慶帝,山黧豆是用來以毒攻毒的張廷海御醫,他到底是誰的人,想必慶帝很快會查出來的。

「有件事陛下或許不知道,在白家出事之前,白皇后已被診出有孕,她已決心要退出朝堂。」秦玖輕描淡寫地說道,語氣輕飄飄的。可她忘不掉姑母當年說起此事的表情,是欣慰的,卻也是擔憂的。最後姑母決定先瞞著慶帝,因為此事慶帝一旦知曉,宮內其他人便也會知曉,她打算待坐穩胎後,再告訴慶帝。可誰承想世事難料!

慶帝的眉梢不可遏止地跳動了下,他慢慢靠在了椅子中,以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秦玖沒有再看他。

這個男人或許真的在愧疚,可若是事情再來一次,秦玖相信,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別人。因為在他心裡,姑母已經是一個威脅到他地位的存在。她將一切說出來,也並非指望他愧疚,她只是不能讓姑母,不能讓白家揹著這樣的冤名。她相信在另一個世界,姑母一定早已不將這個男人放在心上。

「李英,擬旨!」慶帝夾雜著咳嗽的喑啞聲音悠悠傳了過來,「若安然回到京城,命人重新徹查白家之案。秦玖,朕命你統領素衣局,突破天宸宗之圍,援助京師。」

秦玖從明月殿出來後,天色已經有些矇矇亮了。三五成群的大臣聚在明月殿的院內,傾聽著山莊外的動靜。

今夜,甚至明夜,都註定將是不眠之夜。

榴蓮快步走了過來,頗為擔憂地看了秦玖一眼,問道:「你怎麼樣?」

秦玖懶懶一笑,低聲道:「我無事。方才,蕭樂白的琴聲可有傷到你?」

榴蓮搖了搖頭,「我及時堵住了耳朵,雖氣血受到了激盪,但並無大礙。」

秦玖展顏笑道:「那就好。蓮兒,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方才他已經擬旨,決定回京後重新徹查白家之案。」

榴蓮聞言,面上卻並沒有多少喜色。他知道為了等這一天,眼前之人,付出了多少代價。

「那你現在要去哪裡?」榴蓮問道。

「我要發訊號召集素衣局人,命他們去援助麗京。」秦玖伸手拍了拍榴蓮的肩頭,「你留在明月殿,哪裡也不要去,要保護好自己。」

「可是你,你方才剛剛和蕭樂白鬥琴,這會兒是不是該歇息歇息?」榴蓮皺著眉頭說道。

秦玖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蓮兒,你放心,我沒那麼容易死掉的。你不必擔心!」說著,不再看榴蓮,快步出了院子。

秦玖環視了一下跟隨在自己身側的侍從。

如今只有枇杷、荔枝和幾個素衣局之人,而天宸宗的吳鉤和幾個天宸宗弟子,在顏夙的金吾衛攻打攬月塔時,他們已經被擊敗了,不知是逃走了還是丟了命。

秦玖看了眼荔枝,方才枇杷一直派人盯緊了她,沒發現她有任何異動。但秦玖知曉她是連玉人的人,遂輕笑一聲道:「荔枝,你跟了我這麼久,也算是緣分。天宸宗如今已經謀反,你是選擇留在我身邊,還是選擇和連玉人同流合汙?你自己選吧!」

荔枝一驚,心知秦玖早就識破了她,便實話實說道:「宗主命奴婢跟在九爺身邊照顧九爺的起居,他沒有命奴婢離開,奴婢是不會走的。」

秦玖眯眼,「你是一日不能確定我的身份,便一日不會離開吧?!罷了,我便告訴你,我是素衣局之人,是白皇后的人,你去告訴連玉人,就說我很期待與他一戰。你走吧,一會兒在戰場上見到,我不會手下留情的!」

荔枝沒料到秦玖這麼輕易就放了自己,她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秦玖,這才朝著她福了一福,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當秦玖出了明月山莊,正是月色正好之時。

水一樣的月光流淌在山中,照亮的地面上,卻是戰事過後的殘骸。山間的風很是強勁,極目遠望,山巒起伏的盡頭,似乎有黑壓壓計程車兵,上空瀰漫著廝殺聲和馬兒的悲鳴聲。有不少受傷的驍騎正坐在草地上包紮傷口,秦玖快步走了過去,問道:「戰事怎麼樣了?」

一個吊著胳膊的驍騎忙起身稟告道:「安陵王知悉天宸宗趁機造反,他就放棄了進攻明月山莊,已經迴轉矛頭,去對付天宸宗了。」

「是嗎?」秦玖輕輕說道。

這果然是顏夙會做的事情。

其實,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假若他繼續攻打明月山莊,就算是擊敗了驍騎,擊敗了顏聿的府兵,到那時也不過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恐怕他很難再去擊敗天宸宗。他就算逼宮失敗,永禁牢中,怕是也不想讓天宸宗得逞。

她看著那些受傷計程車兵,看著地面上草根中滲透的鮮血。

秦玖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她感到心臟似乎在一點點的麻木,有一種很沉重的無力感慢慢地湧上心頭。

「枇杷,我們過去看看吧!」秦玖走入了山間的霧氣之中。

就在此時,有號角聲響了起來,嘹亮高昂。秦玖快步而行,離廝殺聲越來越近,空氣中的血腥氣漸漸濃了起來,漸漸壓住了夜間山中綻放的花香。

這是秦玖第一次看到廝殺的戰場,她看到不斷有人倒下,有人死去,雙方士兵似乎不要命般紅了眼睛廝殺著。

天宸宗的人數並不少,這一點秦玖是知道的。她在天宸宗兩年多,知道他們的弟子遍佈天下,倘若不是因為這種場合,很難將他們集中起來。他們身著盔甲,裝備精良,就如同訓練好的軍隊一般。

由於山間道路狹窄,所以他們並不是那麼容易攻上來的,這才給了驍騎、金吾衛和顏聿的府兵機會。這邊的驍騎、金吾衛和顏聿的府兵加起來人數不及天宸宗。但顏夙是指揮戰場的高手,袁霸也是實戰的高手,面對著天宸宗如巨浪般的攻勢,他們第一道防線是依著山勢架起了盾牌,第二道防線是顏聿的府兵。當他們衝進羽箭的射程範圍內時,府兵便開始射箭。顏聿的府兵的弓弩是改良過的,射程比之一般的弓箭要遠得多。所以,天宸宗之人受傷頗多,攻勢暫時緩了一緩。

就在此時,前方天宸宗的隊伍中,出現了一名女子。

距離有些遠,且隔著黑壓壓計程車兵,但秦玖還是從那女子古怪的裝束認出了她。那女子身著一身緊身的繡花衣衫,但袖子卻極其寬大。

秦玖一看到這個女子,心中頓時一沉。她是天宸宗的護法,名張玉蘭,人如其名,猶若一朵蘭花般清純。可是,她最擅長的手段卻是用毒。你從她本人根本看不出來她會用毒,因為她總是恬靜溫和地笑著。此刻,她的目光鎖住了站在隊伍之前指揮的顏夙。

擒賊先擒王,張玉蘭的策略一貫如此。

秦玖心中立刻警覺了起來,可是就在一晃眼的工夫,張玉蘭的身影竟消失在了黑壓壓計程車兵之中。她晃了晃手中的繡花繃子,向顏夙走了過去。

連玉人既然派了張玉蘭出來,那麼天宸宗就算不是傾巢而出,也是來了大半。看來,他是將寶都押在今晚這一戰了。

秦玖看向站在前方不遠處的顏夙,月色透過樹影在他臉上投下重重陰影,她看不太清他的面容和表情,但卻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的波瀾不驚的氣勢。

正是顏夙的這種鎮定,感染了他手下的金吾衛,所以就算是他們呈現了敗勢,金吾衛也不會退縮的吧!從這一點而言,他稱得上合格的統帥。所以,張玉蘭才想除去他。

秦玖不敢想,倘若他倒下,那麼這戰事又會是怎樣一種情形。她很快走到了顏夙身後不遠處,但她沒能走到顏夙身邊,因為他的隨身護衛擋住了她。她如今是天宸宗之人,攔住她很正常,更何況,她方才還和顏夙鬥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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