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聿瞥了一眼火紅的狐狸,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淡笑,撇嘴評說道:「這狐狸倒繡得惟妙惟肖,看上去自有一股天生的狡詐之氣。一憨一狡,對比分明,這顏色又是粉豬墨蘭,紅狐黃菊,很鮮亮。」
惠妃笑吟吟道:「雙面繡是極難繡的,能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動物用雙面繡呈現出來要求的技法也是極高的,而且,針法講究也很多,這幅繡品掌握得很不錯。」
慶帝也點了點頭,問道:「這是何人所繡?」
秦玖上前一步,笑意盈然道:「稟陛下,是微臣所繡。」
顏聿一見,唇角的笑意宛若暗夜之花,開得那個燦爛。
「原來,秦門主便是太傅所說的,心胸寬闊,有著包容萬物的仁心之人。」顏聿說著,斜睨了於太傅一眼,果然看到於太傅的鬍子氣得吹了起來。他還是首次看到於太傅吃癟,而且,還是自己把自己繞到圈裡的。
慶帝微笑道:「原來,秦門主有如此繡工,當真是不錯。李英,賞!」
總管太監李英領著小太監端著賞賜到了幾人面前,一一將賞賜發放了下去。最後,慶帝將尚思思尚楚楚等人屏退,只留下秦玖和蘇挽香兩人。
秦玖心中知道,慶帝是要點鴛鴦譜了。要說,這種當著女子的面賜婚的,她是首次遇到,這是不打算給拒絕的機會了。惠妃希望她嫁給康陽王顏閔,雖然,昨日她已經給姚昔兒吹了風,但她可不敢保證姚昔兒能夠說服惠妃。假若沒有說服,那麼惠妃必定還是向慶帝進言,要將自己嫁給顏閔。
慶帝是否會依著惠妃的心思,秦玖倒覺得不一定。慶帝此人,除了身體不太康健外,近年來也疑心漸重。當年,他重病,將朝政交給了白皇后,而當白皇后勢力漸大時,他又心生忌憚,有如此重的疑心,那麼他對天宸宗並不是沒有忌憚之心,否則,惠妃在宮中多年,卻為何沒有子嗣呢,只能說明,慶帝也不想讓出身天宸宗的惠妃有了子嗣後,而趁機來爭奪大煜的儲位。恐怕,他也不願意讓身為天宸宗的秦玖做未來儲君的正妃,可是,天宸宗勢大,慶帝並不能直接反對,所以,這指婚對慶帝而言,也不是那麼輕鬆。
「蘇愛卿,令千金今年芳齡幾何?可曾定親?」慶帝微笑著問道。
蘇青上前答道:「稟陛下,小女今年已雙十年華。只因自幼體弱,多年來一直在蒼梧山庵堂修行,所以還不曾婚配。」
雙十年華便是二十歲,與秦玖年齡相同,大煜國女子到了這個歲數,大多都已婚配,蘇挽香倒是一個例外。
慶帝還未曾開口,惠妃勾唇笑道:「陛下,臣妾聽說,上元節那一夜,嚴王煙花示情都傳遍了麗京城。嚴王若是娶了蘇小姐,當真是一段錦繡良緣。」
慶帝眯了眯眼,沉默不語。就在這時,顏夙起身走到慶帝面前,跪倒在地,「父皇,蘇小姐雖然沒有定親,但是,蘇相卻曾經說過,要將蘇小姐許給兒臣的。今日,兒臣請父皇賜婚。」
顏聿目光掠過顏夙,將手中的玉箸慢慢放了下來。他深深凝視了蘇挽香一眼,這一眼裡麵包含的東西,太過複雜。他緩緩起身,從容走到慶帝身前不遠處,一撩衣襟跪下道:「臣弟也願娶蘇小姐!」
慶帝低頭望著跪在地下的顏夙和顏聿,臉色微變,眉頭漸漸鎖了起來。或許,這樣的事情,是慶帝最不願意看到的,可是,卻再一次發生了。
大殿內的氣氛瞬間凝滯了,似有一根看不見的弦慢慢地繃緊。這種境況,在幾年前也曾經出現過,歷史,再一次重演了。當年,秦玖雖然沒有親見,但是卻聽姑母和她說起過,當年大殿上,為了求娶她白素萱,顏聿和顏夙似乎也是如此跪下求娶的。
就在所有人以為慶帝會雷霆震怒時,慶帝卻笑了起來,他愉悅的笑聲在殿內迴盪,「真是想不到啊!」他笑完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負手踱到顏聿和顏夙面前,輕嘆一聲,「夙兒,朕知悉你喜歡蘇相之女,朕心甚悅。」
這句話,飽含著濃濃的說不清的意味。在場之人卻都是明白的。顏夙這幾年來一直清心寡慾,他為何如此,包括慶帝在內的人們都是清楚的,不是沒人擔心過,他或許不會再愛上任何一個女子了。如今,他對蘇挽香情有獨鍾,這至少表明,顏夙忘記了白素萱,父子倆之間曾經因白素萱而造成的隔閡,也會慢慢消淡的。這自然是慶帝喜聞樂見的。
至於顏聿,他不管喜歡誰,人們心中或許都不會替他歡喜。因他本就風流放蕩,這個性子,導致當年他喜歡白素萱時,有人還為此設賭局,賭他能喜歡白素萱幾個月。雖然最後,白素萱已經和他定親,名義上已經是他的妻子,但最後白素萱出事時,沒有人以為他會多麼難過,都以為最難過的,該是顏夙。而他,不久後,果然也不負所望地重新開始風流放蕩。他喜歡蘇挽香早在上元節,麗京城人都知道了,自然,這一次,人們也沒覺得他喜歡蘇挽香會比喜歡白素萱要長久。
慶帝重新在龍椅上坐下,「蘇愛卿,夙兒和聿兒,一個是朕的皇子,一個是朕的皇弟,這件事朕不能再插手,就由你來做主吧!」
慶帝撂挑子了,將事情推給了蘇青。
秦玖微微一笑,慶帝的態度,顯然是顏夙。因為由著蘇青選,他十有八九會選顏夙。可見,他並沒有聽取天宸宗的意見。由此也可以看出,在選儲君上,慶帝對於顏閔和顏夙雖然都不大滿意,但是,偏向的還是顏夙。顏閔和天宸宗親近,慶帝自然不喜。而顏夙,這個皇子雖然難以掌控,且因為三年前的事情,和他不太親近。可這一次賜婚,他如了顏夙的意,說不定父子心結就此可以解開。
惠妃心中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就在蘇青即將開口時,她淡淡說道:「陛下,雖說我們大煜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既然蘇小姐本人就在此,不如聽聽蘇小姐本人的想法。」
惠妃的話讓慶帝的臉色瞬間暗沉,本來是要蘇青做主,惠妃如此一說,倒成了他的皇子和皇弟是任由蘇挽香挑選了。蘇挽香自然也看到了慶帝的臉色,她款步上前,跪倒在地,靜靜說道:「稟陛下,臣女自小體弱,被父親託庇在庵堂得以成人。臣女曾在菩薩佛前許下諾言,要常伴青燈二十載,如今,還有一月便會期滿。臣女懇請陛下,恩准臣女期滿後再議親。」
慶帝聲音溫和地說道:「朕準你期滿後再嫁,不過,今日還是就把親事定下來吧。」
蘇青忙上前一步,叩首道:「多謝陛下恩典,臣感激不盡,臣願將小女嫁於安陵王。」
「好!」慶帝從龍椅上起身,走到顏夙和顏聿面前,俯身先將顏聿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頭道:「聿兒,既然蘇愛卿做了主,日後,朕一定為你選一門可心的親事。」
顏聿鳳目低垂,眼神幽深,只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臣弟多謝皇兄。」
惠妃見大勢已去,便不再關注,微笑著說道:「陛下,既然夙兒的親事定了,那閔兒的親事今日是否也一道定了?」
慶帝眉頭不動聲色地一皺,雖然只是一瞬間,卻還是被秦玖捕捉到了。慶帝顯然不樂意讓她嫁給顏閔。
惠妃笑意盈然道:「玖兒德容繡工皆是上上之選,是宗主刻意調教出來的。陛下今日也見玖兒的繡品了,太傅也說了,玖兒是心胸豁達之人,必會成為閔兒的賢內助。」
於太傅的鬍子再次吹了起來,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幅小豬繡品是秦玖繡的,如今,又被惠妃拿了自己的話來說服皇上,當真氣得不輕。
慶帝撫了撫額頭,他剛剛為顏夙賜婚,若是不理顏閔,那實在說不過去。於太傅快步走到慶帝面前,「陛下,這位秦門主繡工確實不錯,只德容……德容實在欠佳。微臣聽過不少她的傳聞,實在是不堪入耳,如何能做得王爺正妃?」
秦玖真想謝謝這個老頭啊!
惠妃柳眉一豎道:「於太傅,你也說是傳聞了,當不得真。」
於太傅道:「陛下,此事還請三思,此事不宜操之過急。若真是傳聞,那便讓秦玖參加今年九月的秀女之選,倘若她入了選,陛下再將她指給康陽王也不遲。」
秀女之選極是嚴格,有一項便是驗身,若傳聞是真,秦玖自然過不了這一關。
惠妃怒道:「我們天宸宗派來的女子,自是身家清白,從來沒有參加過秀女之選。」殿內原本還有出身天宸宗的臣子,見狀自然聲援惠妃,眼看著雙方臣子就要跳著腳吵起來了。
慶帝眉頭一皺,目光向著秦玖掃了過來,顯然在想應對之策。秦玖不動聲色踏前一步,側臉掃了一眼殿內的琉璃燈,左眼角的鮮紅淚痣便暴露在了燈光之下。慶帝雙目一亮,冷聲道:「秦玖,你眼角這顆淚痣,生得可有些不好。」
於太傅那一方聞聲而知意,立刻順勢道:「這就是顆剋夫痣,如何能嫁入皇家。惠妃娘娘,你們天宸宗是想要剋死康陽王嗎?」
秦玖這顆淚痣確實是故意點在這個位置的,也確實是剋夫痣,不光是讓她記住當年的冤屈,也是為了不讓自己的親事任人擺佈。惠妃頓時無語,千算萬算,沒有算到秦玖眼角的那顆淚痣。看來,只有從天宸宗另外再派人前來了。
秦玖無辜地眨了眨眼,退後一步跪在地上道:「微臣謝陛下和娘娘厚愛,是微臣福薄。」
慶帝嘆息一聲道:「這淚痣也是天生的,你也無錯。今日這事一宣揚出去,你怕是不好嫁人了。李英,賞!」慶帝雖不想秦玖嫁給顏閔,但也沒想著讓秦玖一輩子不嫁人。
「陛下,微臣不信剋夫之說,願娶秦門主!」
秦玖剛剛說服慶帝,惠妃也備受挫敗地坐在那裡不發一言,顯然已經黔驢技窮。此時忽然冒出來一個人要娶她,秦玖的第一反應便是,這是個來攪局的吧,如果不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秦玖真的很想用繡花針扎他!不過,她回過頭看到蕭樂白時,就覺得手中的繡花針恐怕是扎不出去的。不是因為這種場合不合適扎,而是,她恐怕根本下不去手。
因為那人是蕭樂白,他原本在階下與樂師們跪在一起奏樂的。此時,他緩步行來,雖是朝著慶帝說的話,但是目光卻是朝著秦玖的。他微仰著臉,殿內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為他那張很平凡的臉平添了一絲絲的暖色,而讓秦玖真正感到溫暖的,是他的目光。溫暖、柔和,除了這兩個詞,秦玖想不出用別的詞來形容他的目光。
他一點也不俊美,但是氣質是那樣的溫和寧靜。這一瞬間,秦玖甚至想,嫁給他的女子,應該會很幸福吧。只可惜,她此生配不上這樣的人。她註定不得善終,而她,不能把別人拉到黑暗之中去。
蕭樂白忽然請婚,慶帝也很驚訝,他曾經想給蕭樂白指婚,且對方都是名門閨秀,但蕭樂白拒絕了。如今,卻求娶秦玖這樣一個名氣不怎麼好的還可能會剋夫的女子。
「蕭愛卿,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慶帝皺眉問道。他剛剛說了秦玖是剋夫之命,他竟然要求娶?
蕭樂白跪倒在地,重複道:「陛下,微臣不信剋夫之說,願娶秦門主,求陛下賜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在寂靜無聲的大殿內迴盪。
秦玖忽然覺得事情不妙,當然,她心中很感動。她不知蕭樂白為何會要娶她,似乎,從第一次見到她,他便對她很好。但是,她覺得他並不喜歡她,畢竟,自己是一個聲名狼藉的人。她思索著該怎麼去拒絕他,若是自己親口拒絕,也許會讓慶帝和惠妃懷疑自己誰都不想嫁的事實。她側首望向顏聿,恰巧顏聿也正望向秦玖。他神情有些閒閒的,目光卻有些怪異。
秦玖以唇語向他求助,「我不想嫁他,幫我解圍。」
顏聿慵懶地倚進靠椅,唇角閒閒綻開一抹魅惑的笑意,這笑容當真又痞又邪,還有點幸災樂禍的意味,他也以口型無聲地說道:「挽香嫁給了夙兒,你就嫁給大司樂吧!」
秦玖明白顏聿的意思。以前,她答應替他將蘇挽香追到手,原本蘇挽香對他已經生了好感,如今慶帝一賜婚,可說是前功盡棄。她沒有幫顏聿辦到,而她告訴過顏聿,說自己喜歡顏夙,如今,自己要嫁給蕭樂白,顏聿自然幸災樂禍了。
秦玖唇角含笑,以口型說道:「玉衡,拜託了。」這句話是無聲的,秦玖面上也並沒有顯現出祈求的意味來。但是,顏聿心中卻不知為何忽然一滯。
玉衡,拜託了。
這句無聲的「玉衡」,雖然沒有聽到,但不知為何,讓他心裡極是受用。這一瞬間,他忽然特別想聽到,從她口中叫出來「玉衡」到底是什麼樣的語氣又是什麼樣的聲音。他看著她,她的笑容,那豔麗嫵媚的笑容中,竟然讓他品出一種一朵花即將開到荼蘼的哀傷之感。他原本在桌面上懶散輕點的修長食指微微一頓,唇邊隨之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
殿內眾人注意力都在蕭樂白身上,但有一個人還是注意到了秦玖和顏聿之間的「眉目傳情」。自然,在旁人眼裡,他們之間這真算是眉目傳情了。
這個人便是安陵王顏夙。
在蕭樂白請婚後,顏夙的目光便凝注在了秦玖臉上。看到她向顏聿求救,他冷冷揚了揚眉。在他心中,他認為秦玖不願嫁給蕭樂白是必然的,因為他覺得秦玖不願嫁給任何一個男人。因為,這樣浪蕩的一個女子自然不願意被一個男人拴住。不過,秦玖竟然向顏聿求救,這讓顏夙驀然發現,原來不知何時,顏聿也和天宸宗走得如此近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顏聿卻並未察覺顏夙的異色,他淡淡一笑,起身向蕭樂白走了過去。
「皇兄,臣弟有句話,想和大司樂私下說一說。」顏聿站在蕭樂白麵前,微笑著對慶帝說道。
慶帝愣了一下,皺眉笑道:「聿兒,你有什麼話,不能當著大家的面兒說?」
蕭樂白也淡淡笑道:「嚴王有話但說無妨。」
顏聿微微一笑,薄唇如削,帶著致命的誘惑,「我覺得還是私下說比較好。」
蕭樂白此時已經站了起來,他朝著顏聿溫雅一笑,「嚴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確實想娶秦門主,因我喜歡她,就算那些謠言是真也無所謂。」蕭樂白是個聰明人,顏聿一說話,他似乎便料到顏聿想要說什麼了。他這麼一說,顏聿真不好說什麼了。他原本是想私下裡告訴蕭樂白,秦玖在無憂居包養了小倌。可是看蕭樂白執著的眼神,顯然就算是他說了,他也是不在乎的。
顏聿頓覺牙酸。蕭樂白就這麼喜歡秦玖?喜歡到,她和別的男人睡了他也不嫌棄?他以前怎麼沒看出來這個蕭樂白是這樣一個奇葩呢!
看來,從蕭樂白這邊是走不通了。顏聿頓覺為難,於是轉向了慶帝。
「皇兄,臣弟有一件急事,必須要和皇兄私下說。」
「稍後再說不行嗎?」慶帝雙眸一眯,淡淡說道。
「皇兄,十萬火急,耽誤不得,大司樂和秦門主的婚事,還是日後再議吧!」顏聿急急說道。
實際上,慶帝也覺得蕭樂白要求娶秦玖之事有些棘手。畢竟,剛說了秦玖剋夫,馬上就賜婚給蕭樂白,自然不太好。顏聿這一鬧,也算是給了他一個臺階下,慶帝當即宣佈日後再議,將眾人屏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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