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織節由來已久,早已成了大煜國的傳統。歷代皇帝也都分外重視此節,到了慶帝自也不用說。
耕織節當日,慶帝一大早便攜了幾位王爺以及眾臣乘車輦到了麗京近郊的農田勞作。皇宮內,辰時一過,便有官員家眷乘車到了前門外,那裡事先早已擺好了繡花架子以及絲線匣子。姑娘們分別在各自的繡花架子前落座,打算送到貧寒地區的新袍早已事先縫製好,如今要繡的,便是最後要拿來比較的繡品。
幾年前,白皇后主持織繡大會,只是命官員家眷們聚集在一起,說說笑笑趕製一些新袍,並未繡花,因繡花太費工夫。如今,既然多了繡花,裁製新袍就放在事前私下先做了。
秦玖剛到,尚楚楚便主動尋了過來,坐到了她右側,俏皮地笑道:「秦姐姐,你今日要繡什麼?」說著,朝秦玖眨了眨眼睛,顯然是已經將秦玖告訴的法子不露聲色地透露給了尚思思。
秦玖含笑道:「我打算繡一隻豬!」
尚楚楚一聽,撲哧笑出了聲,「秦姐姐,你真的要繡豬,那我們可是不謀而合了。」
秦玖挑眉道:「你要繡什麼?」
「我要繡幾隻呆鵝。」尚楚楚抿嘴笑道。
秦玖不禁莞爾,女子繡花大多都喜繡花草鳥魚,繡動物的也多半是威武神駿的,譬如虎豹馬。像繡豬羊家禽之類的,當真是少之又少。
尚思思也隨著妹妹,坐在了秦玖左側。她面色看上去還不錯,麗目中眸光堅定,顯然已經胸有成竹。
秦玖掃視了一圈,便看到蘇挽香帶領兩名侍女徐徐而來。因這節日的特殊,為了讓宮闈中的女子體會百姓的不易,所以無論織繡都是要身著布衣荊裙的。蘇挽香今日著一襲月色布裙,烏髮梳成一個簡單的髮髻,頭上僅插了一根木釵,看上去樸素而端莊。她在秦玖前排一個繡花架子前落座,尾隨在她身後的侍女將布帛繃在了繡花架子上。
惠妃與慶帝的幾位嬪妃到來後,廣場上便再無人說話,眾女皆垂首開始繡花。
荔枝已經將絲線分好,秦玖拈了繡花針,開始繡了起來。繡花是個精細活,極費工夫,晌午時,惠妃命御膳房在崇仁殿擺好了膳食,留大家用膳。用罷膳,眾閨秀歇息了一會兒,便又過去開始繡。
一直到了午後申時,秦玖才終於繡好。她繡的是一隻豬,用的是粉嫩色絲線,豬的前面,是一叢墨蘭。她用的是雙面繡,正面看是豬,背面看卻是一隻火紅狐狸和一叢黃色野菊花。憨態可掬的豬和狡猾的狐狸,正反面顏色絢爛,對比鮮明,極是別緻。
雙面繡雖不是什麼新奇的繡法,但卻極難掌握,一般皆是繡比較簡單的物事,能繡出秦玖這樣的,也不多見。
尚楚楚繡的是幾隻大白鵝戲水,她也已繡完,看到秦玖繡好,便湊了過來觀看。
「秦姐姐,我原以為豬沒什麼可繡的,卻未曾想到你竟繡得這般可愛,讓人愛不釋手,秦姐姐何時再繡一隻送給我。」尚楚楚嘖嘖稱讚道,最後忘不了開口討要。
秦玖勾唇笑道:「你堂堂一國的公主,要什麼樣的繡品沒有,這也值得你巴巴來要。」
尚楚楚伸出手指摸了摸粉色小豬的頭,雙眼放光,「秦姐姐,我實在太喜愛這隻小豬了,從來不知道,它也可以這般討人喜愛。」
秦玖瞥了一眼尚楚楚繡好的那幾只白鵝,意有所指地說道:「看上去很憨很呆的有時卻是很可愛的。你若喜歡,我回頭給你繡一個香囊。」
「太好了,謝謝秦姐姐。」尚楚楚高興地一笑,雙眸彎成了月牙兒。
「九爺,可否為本公主也繡一個香囊?」一道嬌俏的聲音傳來。
這聲音秦玖再熟悉不過了,正是昭平公主顏水璇的聲音。她忍不住一驚,這才發現昭平公主就坐在她身後不遠處的繡架前。她手中拈著繡花針,但面前的繡架上,只繡了一朵菊花,顯然還沒有繡好。
秦玖不是沒注意自己四周的人,她記得自己身後明明無人的,誰知道用了一趟午膳,昭平不知何時竟坐在了她後面,也不知昭平是何時過來的。按說,她如今和昭平算是沒有什麼交情,就是在祈雪節上見過一面。以昭平的為人,絕對不會向一個不太熟悉的人,去要這種只有閨中好友才會互贈的荷包香囊。尤其是,她還是讓昭平不待見的天宸宗中人。
難道說,她看出來什麼了?秦玖不免有些心驚,但細細一想,她似乎沒有做什麼可能會引起昭平懷疑的事。
秦玖起身朝著昭平公主施了一禮,撫了撫額前秀髮,朝著昭平妖嬈一笑,極是客氣地說道:「承蒙公主看得起我這點微末技藝,公主若喜歡,別說繡一個香囊,就是繡一架屏風也是使得的。」
昭平公主盯著秦玖的臉怔愣了一瞬,隨即笑道:「本公主覺得九爺能將這麼普通的俗物繡得這麼招人喜愛,極是厲害。我想請九爺為我做一個繡滿了無憂花的香囊,不知九爺可願意?」
「能為公主效勞,我自然求之不得。」秦玖微笑著答應了,便坐回到繡架前。繡滿了無憂花的香囊,她以前曾經送給昭平一個。如今,她忽然向自己要,顯然是方才自己繡花時,做了什麼動作,讓昭平覺得熟悉了。
她繡花時,有一些習慣性的動作,雖然這兩年改了不少,但一旦身心投入時,便不免會流露出來。這也是昭平,換了旁人是萬萬看不出的,因為她經常和昭平在一起繡花。
秦玖雖有些擔心,但很快便釋然了,如今她繡出來的東西,可是和以前決然不同了,就再為昭平繡一個香囊,她也看不出什麼。
時辰已到,一眾閨秀差不多都繡好了。因時辰有限,所以選的都是小幅繡品,所以繡起來也快。宮女過來,將繡品收了上去。由宮中的刺繡女官聚在一起,評出了前十位。
令秦玖出乎意料的是,前兩位是並列的,分別是蘇挽香和尚思思。據說兩位都用了自己獨創的繡法,第二位便是秦玖了,據說她能得第二,是因她繡的是小豬,極是新穎,繡工也好,又因這是耕織節,所以作為農家家養的豬很是應景,所以便給了她第二名。尚楚楚的大白鵝在第三名。因慶帝的嬪妃們不在參選之列,所以後面幾位皆是朝中大臣千金的繡品。昭平公主沒有被選上,因為她那一叢菊花並沒有繡完。
慶帝的鑾駕已經回宮,惠妃便派宮人將前十位的繡品呈了上去,片刻後,慶帝跟前的總管太監李英過來傳話,說是聖上請她們幾位過去領賞。
天色尚未全黑,但崇仁殿卻早早燃起了宮燈,照得整個大殿燈火通明。慶帝身著一襲布衣,端坐在正中的龍椅上。他右首的椅子上,坐著幾位朝中的老臣。左首的椅子上,坐了幾位王爺。正中的案席上,擺了幾道菜餚,都是農家百姓用的粗茶淡飯,慶帝是要讓他的臣子不光體驗百姓的耕種之苦,還要嘗一嘗他們平日裡的飲食。
秦玖隨著眾女一起給慶帝施禮後,偷眼瞄了一眼,瞧見嚴王顏聿手中捧著一隻地瓜,皺著眉頭,仰著脖子,正在極其艱難地下嚥。站在他身後伺候的小太監,有些惶恐地小心翼翼幫他拍著後背。另一個小太監手中捧著茶盞,悄聲道:「王爺,您喝口水順順吧!」
顏聿瞪了那太監一眼,甕聲甕氣道:「用不著。」
秦玖幾乎想要笑出來,不過,她很費勁地忍住了。站在她前面的尚楚楚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慶帝臉色沉了沉,皺了皺眉頭,冷冷哼了一聲,「嚴王!」
顏聿答應一聲,忙接過茶盞一飲而盡。
慶帝冷聲斥了顏聿一聲,但唇角隨即便勾起笑意,顯然心情不錯。惠妃坐在慶帝一側,面帶喜色道:「陛下,臣妾今日可是開了眼界了。這幾位的繡品都是難得一見的精品,尤其是蘇小姐和雲韶二公主,皆是獨創的繡法,臣妾從未看過呢。」
慶帝眉梢一挑,訝異地說道:「那讓朕與眾卿也開開眼界。」
坐在慶帝左下首的顏聿也饒有興趣地眯起了眼睛,顏夙倒是不動聲色,但是長眸中掠過的波瀾洩露了他的心思。顯然,對於獨創繡法什麼的,不會繡花的男子也是很感興趣的。
惠妃微笑著命宮女們將尚思思和蘇挽香的繡品一起抖開,然後一人拽住一角,鋪展開來。
大殿內明亮的燈光照在光華瀲灩的繡品上,讓人眼目頓時一亮。
左側是蘇挽香的繡品,繡的是一幅芙蓉梅花圖。翠綠的枝葉掩映下,兩朵綻開的芙蓉,風姿秀雅。此繡品名叫芙蓉梅花圖,但是繡品上只有芙蓉,並沒有梅花,在眾人訝異之時,手持繡品的宮女將繡品轉了個方向,於是,在燈光照映下,再去看這幅芙蓉圖,卻已經換成了一幅梅花圖。
秦玖頗感詫異,這樣的繡法,確實是獨創,因為在大煜國,還從未有過這樣的繡法,也無人見過這樣的繡品。一幅繡品換一個角度,便換成了另一幅圖。這種想法,當年,她曾設想過,私下裡嘗試了多次,但並未成功。這三年來,她也多次琢磨過,終於讓她琢磨了出來。這一次,她暗中讓尚楚楚教給尚思思的,便正是這種繡法。這種繡法用的是套針、疊針、斜針……多種繡法,繡線相接時不露痕跡,要求繡者奇巧的構思。最關鍵的還是挑選絲線,一種絲線呈現出兩種色澤來,這樣才可以在變換角度後,呈現出另一種圖案來。
尚思思經她指點後,果然是會了這種繡法。她所繡的,是桃李圖。正面看,是桃子,光線一轉,便是李子。和蘇挽香的圖比較起來,尚思思的桃李圖較為簡單,因她才掌握這種繡法。蘇挽香的芙蓉圖其實也不復雜,只有兩朵芙蓉。但這種繡法本身太過新奇,早已壓過了繡圖本身簡單的缺陷。
慶帝震驚地說道:「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明明是兩幅繡圖,正面卻看不出來。」
蘇挽香上前一步,溫婉一笑,「稟陛下,此繡法雖要求針法精妙,但最重要的還是構思和配線,要將梅花圖的輪廓恰和芙蓉圖的輪廓重合,再配以精妙的繡法,從正面便不易發覺梅花圖。」
慶帝連連點頭,微笑著側首瞧了一眼蘇相,「蘇愛卿,你當真好福氣,有這麼心靈手巧的女兒。」
慶帝的目光又在尚思思的繡品上流轉一圈,頷首道:「雲韶二公主的繡品也極是精妙,你們二位這第一是當之無愧的。」
相對於蘇挽香的淡然溫婉,尚思思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她好不容易熬了幾夜,想出了這麼一個奇巧的繡法,原本是要壓過蘇挽香的,如今卻和她並列,心情自然不好。秦玖心中也是連連嘆息。她實在沒想到,蘇挽香竟也獨創了一面雙圖,當真是不謀而合。
「這種繡法,叫什麼名字?」顏夙身著絳紫布衣,坐在案席一側,琉璃燈之下,一張不染塵色的清冷俊顏,雖然蒼白如雪,但目光卻灼灼如火,好似黏在了繡品上一般。
蘇挽香微微一笑,嫻靜若嬌花照水,「稟殿下,此繡法臣女不才,還不曾起名。」
「不如叫一面雙圖繡。」顏夙低低說完,側首望向蘇挽香,目光在蘇挽香身上一寸寸移動。
秦玖微微苦笑,一面雙圖繡啊!當初,她便是打算為這種繡法起名叫一面雙圖繡的。按說在慶帝面前,是輪不到顏夙為這種繡法命名的,可他就是不顧禮法,竟然擅自命名。
「夙兒,這名字可不好!」顏聿低醇極具磁性的聲音傳來。
秦玖側目望去,只見顏聿坐在椅子上,薄唇輕勾,笑得些許憊懶,「一面雙圖太過直白,不如叫作雙影變幻。」言罷,他反手扣杯,舉手將杯中酒水飲盡,長睫深斂。
慶帝淡淡一笑,「你們兩個,命個名字也要爭一爭,這繡法是蘇小姐自創的,自然應該由蘇小姐來命名。」言罷,目光凝注在蘇挽香身上。
蘇挽香似乎頗為難,慶帝的意思是要她從這兩個名字中選一個,她又如何不知。她躊躇了一下,斂眸道:「王爺和殿下所起名字都甚好,無須臣女再起,不如,請陛下酌情擇一吧。」
秦玖微微凝眉,其實這種繡法不能算是蘇挽香獨創的,因尚思思也用此法繡了。不過,這些人似乎都忽略了一點。尚思思明顯不高興了,她上前一步,淡然一笑,「陛下,我有一語不知當說不當說。」
慶帝這次察覺自己似乎忽略了尚思思,怎麼說,她也是雲韶國的公主,頷首道:「雲韶二公主有話請講。」
尚思思微微一笑,「我方才聽陛下說獨創,這種繡法不該說是蘇小姐一人獨創的吧?那我的繡圖也是用此法繡出來的,是不是我也有命名權?」
慶帝頓時有些尷尬,呵呵一笑,「那是自然,那這名字就由你們兩個商量著命名吧!」
尚思思淡淡笑了笑,轉首對蘇挽香道:「命名倒是不急,我只是好奇,蘇小姐,既然你會獨創一面雙圖,那麼,想必,你不光獨創了這種繡法吧?不知還會些什麼繡法?」
秦玖凝眉,尚思思說得不錯,既然蘇挽香能獨創出一面雙圖繡,想必當初龍袍上的驚鴻繡,她也必會的,那種繡法,比一面雙圖繡可是要容易多了。
蘇挽香抬眸看了尚思思一眼,復又垂下,淡淡斂去眸中神色,朱唇輕啟,「二公主見笑了,別的倒也是想過,只是其他的都是較為簡單的,不值得一提。」
「蘇小姐可否說一說?」尚思思淡淡說道。
慶帝蹙眉,有些不悅,輕輕咳了一聲。惠妃見狀,忙笑著指著一幅繡品故意問道:「這幅圖當真可愛,是誰繡的?」
眾人隨著惠妃手指著的方向望去,看到的便是秦玖繡的那幅豬拱墨蘭圖。
「哈哈,這小豬確實可愛。」有人捧腹而笑。
這幅圖成功地轉移了眾人的注意力,就連蘇挽香和尚思思都望了過去。相對於方才的芙蓉梅花圖和桃李圖,這幅圖似乎更讓人感興趣。就連一向很少說話的於太傅也捋著鬍鬚點頭道:「能將豬這種平凡的俗物繡得如此惹人憐愛,可見繡者心胸寬闊,有著包容萬物的仁心。不錯!」
秦玖愣然,心中暗自好笑。於太傅也算是老古板了,她至今記得,在瓊林宴上,他聽說榴蓮是自己的侍從後,那痛惜的目光。他對慶帝說:「老臣實在不知狀元郎是如此出身,當真是一塊美玉落在了淤泥裡。此子甚有才華,真是可惜。」
如果於太傅知曉,這個繡小豬的,就是當日他說的淤泥,不知道他的鬍子會不會翹起來。秦玖正這般想著,惠妃朝著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將小豬圖翻了個面,背面,那一隻在菊花叢中嬉戲的火紅狐狸便出現在眼前。
眾人又齊齊說道:「原來是雙面繡,當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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