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已過,朝陽高升。京府尹大堂的大門洞開,衙役們分立兩側,隨著一聲「升堂」,衙役們高呼「威武」。低沉而充滿威嚴的聲音一波波傳了出去,讓外面看熱鬧的人們心頭一陣陣發怵。
秦玖就跪在大堂下,眯眼研究著黑色石磚上的花紋。
堂上坐著的,是麗京城的府尹孟懷和聽審的安陵王。
孟懷是一個精瘦的老者,看上去五十來歲,一雙小眼睛透著精明世故的光芒。麗京城中多權貴,在京城做府尹,沒有幾分左右逢源的本事,是絕對混不下去的。孟懷捋著鬍鬚,望了望下面研究地磚花紋的秦玖,又望了一眼身畔臉色冷峻的安陵王,心中直打鼓。
他自然知曉安陵王和天宸宗向來不對眼。如今,這位新來的天宸宗弟子一到京城,便被安陵王抓了過來,罪名是姦淫良家少年習練邪功。倘若此事屬實,天宸宗只怕顏面掃地,每隔幾年派一個弟子為朝廷效力的制度怕也會因此而取消。只是,如今,天宸宗在朝廷勢力正盛,宮中那位惠妃也不是好對付的,此案他辦起來實在有些為難。但眼前這位安陵王,他萬萬得罪不起。
孟懷想了想,此案既然是安陵王親自送審,只怕自己勢必要嚴辦這天宸宗弟子了。他眯了眯眼,一拍驚堂木大聲喝問道:「罪女秦玖,你逼迫良家少年,行姦淫之事,還逼迫他們習練邪功。你可知罪?」
秦玖慢悠悠抬頭,上挑的眼角掃了一眼孟懷,笑吟吟道:「孟大人此話從何說起,小女子只不過在昭平公主的別宮洗了個溫泉,怎麼就犯了姦淫之罪了?」
秦玖的語氣如沐春風,笑容純潔如蓮,可孟懷卻隱約感覺到這雙柔媚的眼中那暗隱的威壓。孟懷掃了一眼顏夙,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繼續喝問道:「好大的膽子,人證物證俱在,豈容你狡辯?來人,傳人證。」
公堂上一陣腳步聲,秦玖眯起眼回首望去,只見她的侍女櫻桃被帶了上來。
秦玖心內一陣冷笑,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真是以為這次一定能將自己扳倒了吧!
櫻桃是秦玖的侍女,她在天宸宗服侍了秦玖兩年。一直以來,在秦玖面前表現得都極是忠心,但秦玖因了自身經歷,很難輕易相信人,不久就發現,她其實是關雎門門主姚昔兒安插到自己身邊的細作。自己每日的一言一行以及宗主待她的態度如何,都經由櫻桃傳到了姚昔兒的耳中。
此番來麗京,原本不是秦玖要來。宗主派的是關雎門的姚昔兒。
秦玖知道,姚昔兒對宗主一片痴心,自然不願意到麗京來。因為歷年來到麗京的天宸宗女子,多半都會嫁給當朝權貴進入內闈之中,譬如惠妃。姚昔兒自然萬分不願意。
秦玖進入天宸宗,原本就是想經由天宸宗來到麗京,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遂趁著宗主閉關練功的機會,利用櫻桃這個細作,將宗主對自己萬分寵愛這個訊息零零碎碎地傳給了姚昔兒。姚昔兒很快便以生病為由,求著右使將自己打發了過來。
這還不算,來麗京這一路上,他們遭到的幾起刺殺,秦玖敢保證,一定少不了姚昔兒所派的刺客。恐怕在姚昔兒心中,自己就是最妨礙她的情敵了。秦玖身邊除了榴蓮和枇杷,大多都是宗主的人,所以秦玖也懶得回擊,就讓他們自相殘殺。
這一路上櫻桃也沒少對自己做小動作,但最終都沒有得逞。如今,怕是姚昔兒下了最後通牒,櫻桃才會趁著這次機會,借了顏夙的手,要除掉自己。只是,她們想得太美了。
櫻桃低頭默默跪在了大堂下,俯身磕頭道:「奴婢櫻桃叩見安陵王殿下,叩見府尹大人。」
「櫻桃,你和秦玖是什麼關係?」孟懷喝問道。
秦玖側首望向櫻桃,唇角勾著淡淡的笑意。
「回大人,奴婢是伺候秦門主的侍女,已經服侍秦門主兩年了。」櫻桃垂首盯著地面說道。
「昨夜,你家主子去溫泉,為何沒帶你去伺候?」
櫻桃低著頭,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秦玖,秦玖回她一個疏懶至極的笑意。櫻桃忙垂下眼皮,嬌俏的臉慢慢變得蒼白。她俯身回道:「回大人,只因秦門主每次去溫泉,都是帶著年少男子前去習練邪功,所以,才不曾帶奴婢去。」
「你如何得知你家主子是去習練邪功?」
「回大人。在天宸宗時,秦門主每隔一段時日便會去溫泉沐浴。且每次都是在月圓之日前去,後來奴婢無意間發現,秦門主功力增長得極快。我們天宸宗有一門邪功,就是需要在月圓之日,配合溫泉和童男子之身的精血來習練。那時,奴婢便猜測,門主可能是在習練邪功。這邪功在我們天宸宗也是禁止習練的,奴婢雖然懷疑,但因門主每次去溫泉都派人把守,奴婢並不能接近。奴婢手中沒有證據,並不敢去稟告宗主。沒想到,這次到了麗京,門主因為在宮內和武狀元謝大人比試武功時受了內傷,昨夜很早就打發了我們。她自己卻偷偷出了府,奴婢悄悄跟蹤,才發現她是去昭平公主的別宮,奴婢聽說昭平公主別宮內有溫泉,且昨夜恰巧是月圓之夜,所以才懷疑她又是去練功了。大人如需確認此事,只需要確認那四個少年是否還是童男子,是否有精血流失,便可確定此事。」櫻桃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你是說,這種邪功,需要在月圓之夜習練,且需要童男子的精血和溫泉來配合?」
櫻桃頷首道:「是的。」
「在天宸宗時,秦玖每一次溫泉沐浴,可曾召年少男子前去服侍?」
「有的,有時是三人,有時是四人。」
「事後那些少年都是什麼樣子的?」
「習練邪功,這些童男子身上精血和陽氣迅速流失,身體會迅速衰退,有時會嚴重到有性命之憂。在天宸宗,秦門主每一次沐浴完,那些服侍的少年男子都會人事不省,想必是活不下去了。」
在天宸宗時,秦玖便開始了習練「補天心經」。她在天宸宗自然更加小心謹慎,因為此事萬萬不能讓天宸宗宗主知曉。櫻桃說她在天宸宗便懷疑自己在習練「補天心經」,根本是在胡謅,否則,以姚昔兒的心性,就算沒有證據,怕也早就到宗主那裡密告此事了。倘若真是在天宸宗開始懷疑的,只怕也是在臨來麗京前才剛剛開始懷疑。
孟懷聽罷櫻桃所述,冷聲喝問秦玖:「秦門主,如今你可還有話說?」
秦玖瞥了櫻桃一眼,笑意盈盈地說道:「孟大人,這就是你所謂的證人嗎?她可曾親眼看到奴婢習練邪功?可曾親眼看到奴婢姦淫那四名少年?難道說,每一個在月圓之夜去溫泉沐浴又恰巧召了少年男子服侍的都是習練邪功嗎?倘若如此,那豈不是人人都在習練邪功了。大人,難道你就沒有在月圓之夜沐浴過溫泉,沒有召少年服侍?」
孟懷臉上一僵,冷聲道:「本大人召人去,只是擦背而已,和你自是不同的。」
秦玖眯眼笑道:「小女子召那四名男子前去,也不過是擦擦背,搓搓腿,遞個錦帕而已。這難道都不行嗎?」
坐在孟懷一側的安陵王顏夙,見秦玖此時還嘴硬不肯承認。他緩緩側首,日光透過窗欞,從側面投射到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映得半張臉華美璀璨。他微微眯眼,眼波中閃過刺骨寒意。
「孟大人,昨夜之事櫻桃雖然未曾親見,但有一人卻是看見了。孟大人,傳本王的七皇叔吧!」顏夙慢條斯理說道。
「殿下說得是,這就傳嚴王上堂做證。」京府尹孟懷畢恭畢敬地說道。
「傳嚴王上堂!」
「傳嚴王上堂!」
……
隨著衙役們一波波的聲音傳出去,秦玖的心驀然提到了嗓子眼。
顏聿來做證?
她沒料到顏夙傳了顏聿做證,細細一想,昨夜顏聿走了後,八成在下山時遇到顏夙了。顏夙看到顏聿懷裡的紫牡丹,肯定知曉顏聿也去過昭平的溫泉了。可是顏聿明明看不見的。
秦玖驀地坐直身姿,眯眼朝大堂外望去。
大堂內極其安靜,就連外面看熱鬧的人群都無人說話,眾人的目光都盯在了大堂門口。
過了好大一會兒,還不見那個被傳喚的人露面,只聽得低低的調笑聲傳了過來。
是女子的聲音,聽上去不是一個人的聲音,似乎是好幾個。清脆嬌音,鶯鳴燕啼般,好不動聽。隨後,那被傳喚的人終於慢悠悠地出現在大堂門口。
不是一個人,是五個。
秦玖待看清了中間那個被眾星捧月般擁來的人,腦子裡轟然一聲,感覺到手不可遏止地顫抖了起來,費了好大的勁,才阻止住自己想要衝上去的念頭。
好想,好想,好想,戳瞎他啊!
一陣環佩叮噹,顏聿被四個侍女簇擁著一步步悠然踱近。
那四個侍女,都很美,她們身著同款式的侍女衣衫,顏色卻不同。紅綠藍紫,走到公堂上,這公堂上瞬間便似盛開了四朵嬌豔的花兒。
被她們眾星捧月般擁簇著的顏聿,身著一襲炫黑色繡大紅花紋的寬袍,腰間繫金絲鑲珠玉帶,狷狂中透著華貴。
他徐徐而來,整個公堂上,似乎獨他一人灼灼耀目。
秦玖眯眼盯著這一行人漸行漸近,侍女再是如花似玉,主子再是俊美傾城,在此刻的秦玖眼中,都看不到,她能看到的,只有顏聿的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略微飛揚的眼尾,帶著一絲邪魅和狷狂。眼底深而黑,猶若無月的子夜。最主要的是,那雙眼很亮,堪比寶石璀璨,眼波流轉間閃耀著令人無法形容的神韻,是那樣的魅惑人心。
早已不是昨夜那般毫無神采,極其空洞。
有那麼一瞬,秦玖的腦中是空白的。
倘若,此刻顏聿少了條胳膊,或者斷了條腿,甚至於,他全裸著出來,她覺得她都不會反應這麼大。顏聿居然裝瞎,居然給姑奶奶裝瞎!
這樣的一雙眼,怎麼可能是目盲?
昨夜在溫泉裡的每一幕猶如閃電般再一次在腦中飛速閃過,她忽然覺得自己猶如一個被點燃了的炮仗,隨時都會爆開。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裝瞎將她看光光,末了,她還好心地遞給他那盆紫牡丹。然後,今天,他過來到堂上來證明她昨晚確實姦淫了那四名少年。
這世上,還有比顏聿更無恥的人嗎?
有嗎?
秦玖斜著眼睛望著顏聿,眼中好似能射出冰刀子,撲哧撲哧一刀刀似乎都戳在顏聿身上。
顏聿卻似乎根本就沒有感受到秦玖目光中的殺意,他居然勾唇淺笑著回視秦玖。
兩人的目光相遇,顏聿的眼睛似乎會說話,說的還都是甜言蜜語。倘若有人看不到秦玖的表情而是隻看到他的神情,鐵定會以為此刻的秦玖是含情脈脈地盯著顏聿的,鐵定會認為兩人正在眉目傳情。
秦玖握拳,鬆開,再握拳,再鬆開,呼了一口氣,才壓下胸臆間那股戾氣。
顏聿走到秦玖面前站定,薄唇一勾,憊懶一笑,略帶驚奇地說道:「原來是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被抓了?」
秦玖強迫自己垂下頭,不去看他那雙波光瀲灩的雙眸,她覺得她再看他一眼,手中的繡花針估計就會不聽使喚地飛出去戳瞎他的眼。她還沒有昏頭,此處是公堂,倘若此刻和顏聿鬥上了,吃虧的人只能是自己。但是,這筆賬,她記下了!
「請嚴王堂前上座!」京府尹孟懷忙恭恭敬敬地說道。
顏聿卻連眼睫都不抬一下,自顧自在秦玖面前俯身,湊到秦玖耳畔低語道:「你還嫌本王我老嗎?」
顏聿不說還好,他這一說,秦玖又記起昨夜,他說自己是童男子的事。敢情到了此刻,這人還記掛著昨夜秦玖說「嫌他老」那句。
秦玖壓下心頭的怒火,抬首朝著顏聿微微一笑,這笑容如初綻的優曇,帶著迷離的嬌媚。
「王爺正值青春年少,自然是不老!」秦玖一字一句咬牙說道。
顏聿似乎對秦玖的話十分滿意,他淺淺地笑了起來。倘若不知他的為人,肯定會被他此刻迷人的笑臉萌得神魂顛倒,可惜,秦玖早已經看穿了這無恥之人的本質。她此時寧願去看一頭豬笑,也不屑於看他一眼。
秦玖冷哼一聲轉過頭。
顏聿這才滿意地向堂前走去。
堂前早就為他備下了座椅,顏聿俯身盯著座椅看了一瞬,長眉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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