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朱顏改 第3章 你是何人

榴蓮:「……」

另一間雅室內。

慕于飛手中拿著方才秦玖簪到管事杜月髮髻上的竹條,一字一句問道:「你是誰?」

這是間向陽的雅閣,日光充沛。

雅室內的陳設簡約而典雅,有一架四扇的錦繡屏風,上面用雙面繡了各色牡丹:嫣紅如霞的珊瑚紅、粉白嬌嫩的童子面、燦爛如金的姚黃、紫紅高雅的酒醉楊妃。

秦玖纖細的手指沿著屏風上的牡丹緩緩滑過,只覺朵朵栩栩如生,彷彿有暗香破絹而出。

屋內擺著一張雕花大床,床頭擺放一張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書架前一張紫檀木的書桌,擺著一個細腰瓷瓶。那瓶中插著幾枝花,看樣子有些日子了,已經成了乾花。

書桌前有一個青玉案,擺放著一本攤開的書卷。床尾靠東牆處擺著一個梳妝檯,隨意放著一支白玉點翠金步搖。

秦玖緩步走到青玉案前,伸手拿起了攤放在青玉案上的書卷,手指沿著書頁輕輕撫過,目光掃過一行行的墨字,輕輕念道:「葉下洞庭初,思君萬里餘。露濃香被冷,月落錦屏虛。欲奏江南曲,貪封薊北書。書中無別意,惟悵久離居。」

她低低唸完,抬頭望向慕于飛。

時值正午,鑠金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欞傾瀉而入,將慕于飛的臉映得輝光一片。他看上去似乎很平靜,可眉宇間卻帶出了似有若無的焦躁。他看似漫不經心地將秦玖手中的書卷拿了過來,含笑再次問道:「姑娘究竟是誰?」

「我是天宸宗的蒹葭門主秦玖,現任司織坊的主事。」秦玖的目光掠過他手中的書卷,「你這裡私藏了逆賊的手書,不怕被人知曉嗎?」

慕于飛皺眉斂下長睫,隨後又揚眸望向秦玖,攥緊手中的書卷,含笑道:「縱然是逆賊,卻也不能磨滅她的詩才。我仰慕她的才華,不怕被人知曉。」

秦玖挑眉,「你不怕因此獲罪?」

慕于飛呵呵笑道:「聽說,你們司織坊到如今還保留著她當初獨創的斜紋鏤空織錦的技藝,為何不停用呢?難道就不怕聖上怪罪?」

秦玖嘆息一聲,坐到床榻上,低聲說道:「宣離,你這又是何苦呢?」

慕于飛正將書卷放到桌上的抽屜裡,聞聽此言,宛若被雷擊了一般。

她叫他宣離。宣離是他的字,這般叫他的從來就只有一個人。

他的手指僵住了,身子僵住了。他懷疑自己耳朵出現了幻聽,慢慢轉身,回望著坐在床畔的那個女子。

一身胭脂紅的宮裙,廣袖闊帶,紅色的錦底兒上織繡了白色的花紋,從裙襬一直延伸到腰際。一根玉色的腰帶勒緊細腰,顯出她窈窕的身段。雙肩上圍著一條水紅色貂裘,隨著她的一舉一動,流淌著動人的光澤,頗有波光流動之感。烏髮梳成墮馬髻,髮髻中央綴了一朵嫣紅的紅瑪瑙花朵兒。

風從窗子裡吹來,帶來清新而幽冷的寒意。長裙隨風散開,在她逼人的嫵媚中平添了一種乘風歸去的仙氣。

這個女子,很美。

可是,卻並非那個人。何況,那個人,她從來都不會穿這樣豔麗的衣服。

這個女子,有一雙上挑的丹鳳眼,柔媚到極致,只是細看之時,只覺那眼神背後,似乎蘊著無窮的心事。

那個人,也不是這樣的眼睛,她的眼睛永遠是清澈明麗的。

「你……你方才叫我什麼?」他顫著聲音問道。

「宣離,是我!」秦玖含笑望著他,「你手中拿的那根竹條,是我做的那盞六角竹燈的骨架,還是你到麗京郊外的九蔓山為我砍回來的老楠竹做的。你忘了嗎?你說老楠竹做花燈的骨架最結實。」

啪的一聲,慕于飛手中的書卷落在了地上。

「這間屋子,還是我離開時的樣子,只有一處改變,就是我離開時,這裡插著的那朵夜光白還是嬌豔欲滴,如今卻已經成了一朵乾花。」

慕于飛的手開始不可遏止地抖動,原本黯淡的星眸重新煥發了光彩。

「這根白玉點翠金步搖是你送我的,你說我總戴白玉釵,太素了。」

「宣離,我回來了。」秦玖一字一句說道。

「白大人,真的是你?」慕于飛驀然轉過身去,伸手伏在了桌案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肩頭不斷聳動著,有冰涼的水珠落在桌面上。過了好久,他才轉過身,望向秦玖的星眸中水光一片。

他拿著那根竹條,摩挲著上面的花紋,含笑道:「我看到這竹條上雕刻的這個花紋,就知道是大人你回來了。這世上除了大人,沒有人能雕出這樣的花紋。可我沒想到,大人變了模樣。」

秦玖撫了一下額前垂下的一綹秀髮,笑道:「哦,我這樣,是比先前要美了吧?」

慕于飛望著她笑靨如花的臉,只覺得心口處一陣銳疼。

他知道,她變成如此模樣,一定受了非人的痛楚。可是她在笑,他就不能哭。他望著她良久,終認真說道:「大人這個樣子,是比以前,呃,妖孽了。」

秦玖:「……」

「我兩年前得到你的信,就一直在等待你歸來。可我怎麼也沒料到,你會以天宸宗門主的身份而來,為何要以這樣一個身份呢?」慕于飛問道。

「只有這個身份,才可以讓我迅速地接近權力中心,且不會引人懷疑。宣離,我知道你恨天宸宗,可你也不能做得太明顯。今日將我的侍從趕出去之事,是你的主意嗎?」秦玖靜靜問道。

慕于飛搖搖頭,「是我的管事杜月。」

「你該好好管教管教,另外,」秦玖的目光在雅室內環視一週,慢慢說道,「這個房間,不要再留了。」

慕于飛一驚,萬分不捨地摸了摸房內的屏風,終點頭道:「我將這裡所有的擺設全部燒掉,都換新的。大人偶爾來這裡,總要有住處的。」

秦玖點點頭,「記得把那本書卷也燒掉。」

慕于飛原本想將那本書偷偷留下,沒想到被秦玖看破了心思。

「不過,我不會常來的。最好避免讓別人知曉我和你熟識。我手下的侍從,如今只有枇杷和榴蓮還可信,倘若有事,我會傳他們兩個過來聯絡你的。」

「那如今,可有事情需要我辦?」慕于飛問道。

秦玖勾唇,似笑非笑道:「眼下,確實有件事,需要你幫我辦一下。」

「何事?屬下一定盡心為大人辦好。」

秦玖撫了撫身上的傷口,方才在來玲瓏閣的路上,荔枝已經為她再次包紮了一回,但仍是很疼。

「我要你為我找四個男人,要十七八歲的,童男子之身。」秦玖慢條斯理說道。

慕于飛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她說出來的話,「童男子之身」這種話,以前是絕對不會從她口中說出來的。他穩了穩心神,低聲問道:「大人要找四個男人是做護衛的吧?我這裡有的是,都是當年你要我培養出來的,個頂個武藝高強,做侍衛綽綽有餘……」

「宣離,我不是找他們做護衛,我要用他們練功。記住,一定要童男子之身,相貌美一點更好,相貌一般的我可看不上眼。」秦玖正色說道。

慕于飛僵住了。

他凝望著秦玖,目光灼灼,眼波如同利劍,在秦玖臉上來回逡巡,想要辨別秦玖這句話的真偽。那眼光所到之處,幾乎能將秦玖身上戳個窟窿。最後,他萬分失望地垂下頭,似乎終於知曉,秦玖並非在開玩笑。

「大人,你……找四個男人,要如何練功?」慕于飛問道。

秦玖把玩著青玉案上鵝毛小扇,嫣然一笑道:「宣離,我現在是天宸宗的蒹葭門主秦玖,人家都叫我九爺。但我還有一個外號,你或許不知道,就是勾魂紅衣。」

慕于飛聽到「勾魂紅衣」這四個字,感覺腦中嗡一下,一瞬間有些喘不過氣來。他拖了一條椅子在秦玖面前坐下,將青玉案上原本置著的茶杯拿起,將裡面放涼了的茶一飲而盡,這才覺得腦子清醒了些。

他對於天宸宗蒹葭門主秦玖不太熟悉,可是天宸宗的勾魂紅衣,他卻是聽說過的。

曾經,有一個來玲瓏閣投宿的客商說起過勾魂紅衣。那客商說,有一年,他帶著商團途經鳳縣在客棧投宿時,遇到一個紅衣女子也在那家客棧投宿。那女子容顏絕麗,行動間似弱柳扶風,自有一股魅惑人心的風韻。他們商團內有幾個男子對紅衣女子極有興趣,多看了幾眼。那紅衣女子也毫不忌諱他們的目光,還朝著他們暗送秋波。他們商團的人走南闖北,見識不少,看出這女子不像良家女子,皆以為她是暗娼。

當夜,便有幾個大膽的男子去那女子的睡房尋她,但那女子只對其中兩名年輕的男子有興趣。當時,他們商團的人都豔羨那兩個年輕男子的桃花運。可是到了第二日,便再也無人豔羨了。只因那兩個年輕男子竟然氣絕身亡,而紅衣女子不知所終。此事驚動了官府,經過查驗,確定是死於勾魂紅衣之手。

這個客商這才知曉,江湖上有勾魂紅衣這麼一個人物。據說,勾魂紅衣修習了一種奇怪的武功,這種武功具體叫什麼他不清楚,只知道這種武功修習起來進境很快,能在兩三年的時間內讓一個從未練過武功的女子將內力提高到江湖上一流高手的水平。但這種武功的修習卻很淫邪,據說,要靠吸納童男子的陽氣來修習。

勾魂紅衣就是這樣一個女子,她貌美如花,讓人一望之下,失魂落魄。她身姿窈窕,一夜風流,便能勾走你的魂魄,讓你下地府見閻王。

慕于飛當日聽說這件事後,對天宸宗更加憤恨,對勾魂紅衣這個狠辣的妖女更是鄙夷至極。但是,他從未想到,勾魂紅衣竟然會是她?!

這怎麼可能呢?他絕不相信!他了解她,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做出那種事情的。

「你絕不會是勾魂紅衣,我知道。」當心頭的驚濤駭浪退去,慕于飛抬眸靜靜望著秦玖。星眸中無波無浪,只是篤定。

秦玖笑了。她早就知道他不會相信的,他太聰明了,也太瞭解她了。

「宣離還是太聰明了。你說得對,以前的勾魂紅衣不是我,那個勾魂紅衣已經死了,是練功走火入魔死的。我不是勾魂紅衣,但是,我練的武功卻和她的一樣,現在人們都以為我就是她。」

慕于飛原本聽到秦玖前半句,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及至聽到後半句,心驀然好似被揪了一把般疼痛。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練這種武功?」他嘶啞著聲音幾乎要喊出來。

「你知道的,以前的我沒有武功。可我現在,必須要有武功。」秦玖懶懶地說道,好似說的是別人的事情。

慕于飛沉默了。

他忽然執起秦玖的手腕,望著她昔日織錦繡花、寫詩作畫的纖手。這雙手當初是多麼的細膩白嫩,而如今卻佈滿了細小的老繭。他的手不可遏止地顫了起來,驀然轉身,「那四個少年,你何時要用?」

「今夜是十六,月亮升起時,為我尋一處隱秘的溫泉。」秦玖輕輕說道。

「我這就派人去辦。」慕于飛轉身飛也似的開門離去。

「哎,慕閣主,讓人上菜啊,再來一罈秋葉紅。」秦玖朝著慕于飛的背影大聲喊道。

房門開合間,秦玖看到榴蓮抱著黃毛張著大嘴立在門口,遂招手道:「蓮兒、黃毛,進來!」

黃毛撲稜著翅膀飛了進來,徑直立在秦玖面前的青玉案上。

榴蓮還保持著抱著黃毛,張著嘴的姿勢。他被嚇傻了,腦子裡還回旋著他聽到的那幾句話。

「那四個少年,你何時要用?」

「今夜是十六,月亮升起時,為我尋一處隱秘的溫泉。」

……

「蓮兒,進來啊!」秦玖笑道。

榴蓮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磨磨蹭蹭地進了屋,卻無論如何不敢再向裡走。

玲瓏閣的夥計開始為秦玖上菜了。待飯菜上齊,夥計又送來一罈秋葉紅,拍開了封泥。

榴蓮額頭上的汗終於拭淨了,他大著膽子過去,為秦玖斟了一杯。

「九爺,你……你喝酒。」榴蓮哆嗦著說道。

秦玖接過酒盞,慢慢品了一口,忽然笑吟吟地問道:「蓮兒,你還是童男子之身吧?」

榴蓮嚇得手一抖,手中的酒罈歪了,胭脂紅色的酒水開始外溢。

「九爺,奴才……奴才早不是了。」榴蓮哆哆嗦嗦地說道。

「哦,真的?」秦玖玩味地直視著榴蓮,唇邊漾著一抹笑意,慢條斯理地說道,「那我算算我家蓮兒是何時破了童子之身的。」

榴蓮苦著臉,哆嗦著將酒罈放在案上,他生怕自己不小心將酒罈打碎了。

秦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據枇杷的調查,蓮兒是在三年前家中出事後,就流落到街頭做了乞丐。做乞丐這三年,你又沒有銀子,肯定去不了青樓。估計也沒有哪家女子看上你,所以一定不是那時候。枇杷帶你入天宸宗後,你就一直跟著我了,我沒有動你,旁人知道你是我的人,自然不會動你。這麼說來……」秦玖拉長了聲音,一副驚訝的樣子,「蓮兒竟然是在三年前……你今年十七歲了吧,三年前,你十四歲。十四歲啊……蓮兒,你十四歲就……」

榴蓮一頭冷汗。「奴才不是!」他氣得反駁道。

「不是十四歲?那是十三歲?或者更小?」秦玖笑嘻嘻繼續問道。

榴蓮滿臉窘相,偏又不知如何反駁她。他覺得他將酒罈放下是明智的,不然他說不定會砸到妖女身上。

「哈哈哈……」秦玖看到榴蓮的傻樣,忍不住仰面大笑。她斜靠在床榻上,撈起桌上的酒壺,優雅地仰面,高舉的酒壺傾斜,酡紅的酒液在空中劃出一道澄澈的弧線,精準地落入她的檀口中。她仰起的脖頸線條優雅流暢,如上等羊脂白玉雕琢成的尖尖下巴微揚,透露著矜貴的倨傲。

屋內光影流連,胭脂紅的衣衫包裹的身影,是那樣絕美而妖嬈。她略帶沙啞的笑聲,明明是那樣放誕,卻偏又那樣蕩人心魄。

榴蓮望著飲酒的秦玖,再次呆住。

「九爺,喝酒,喝酒,黃毛要喝酒……」黃毛被酒香薰得忍不住了,跳到青玉案上,衝著秦玖討要美酒。

秦玖嫣然一笑,執起酒杯倒滿了,抬頭一扔。杯子劃了一道弧線朝著黃毛飛去。黃毛瞪著黑豆眼,撲稜著翅膀探頭一接,正好將杯子叼在口中,然後一仰脖,咕嚕咕嚕喝了下去。它喝完了,嘴一張,杯子掉在了案上。

「還要,還要。」黃毛撲稜著翅膀繼續乞討道。

秦玖拍了拍黃毛的頭道:「這秋葉紅雖然是出了名入口綿軟、醇香甘甜,可是有後勁,你不能再喝了。倒是蓮兒,也過來喝點吧。我以為你還是孩子呢,原來你十三歲就是男子漢了,男子漢哪有不喝酒的。」

「奴才哪有十三歲就……奴才沒有,奴才到現在還沒有。」榴蓮苦著臉喊出了真相。

榴蓮一把捧起案上的酒罈,舉起來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假若被妖女欺負了,反正活不過今夜了,他不如醉死算了。

秦玖淡淡地望著喝酒的榴蓮,只見半罈子酒下肚,他就開始晃悠了。酒罈順著他身體滑落在案上,他滿臉酡紅地癱倒在地面上。

黃毛原本好好的,這會兒也開始醉醺醺地搖晃,步履不穩地走了幾步,最後一頭栽倒在榴蓮身上。

秦玖輕輕嘆息一聲,身上傷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因為這兩場廝殺,費盡心機蓄起來的內力,在她體內不聽話地流竄。今夜,她不得不修習內力了。她將酒壺放在案上,翻身從床榻上站了起來,嫣紅的衣裙翩然垂落,好似冬日雪地裡那最後一抹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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