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無中生有

在陣眼中下棋的兩個人齊齊轉過臉來,臉上沒有五官。

慕龍龍怪聲慘叫,幸好姜心宜吊著他,才沒跌到地上去。

當初把年幼的他捉進幽冥鬼域的正是一個無面鬼,這一下真是心魔發作,駭得神智不清。

衛今朝已揚袖把梅雪衣擋在了身後。

一黑衣、一白衣。

臉上無五官。

這不就是生死守界人嗎?守界人是萬年前的仙帝與魔尊?守界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梅雪衣不自覺地掐住掌心,心臟‘怦怦’直跳,頭皮緊繃,腦海裡全是混亂的念頭。

不過此刻更需要擔心的不是什麼陳年舊秘,而是……對方發現他們了!

「陛下……」梅雪衣微微呲牙,「你打得過嗎?」

他輕輕笑了笑,目光一派睥睨。

寬袖揚起,將她往身後再推了一推:「看著。」

她把掌心掐得更緊。

走出一步,衛今朝忽地頓住腳步,偏頭側眸,語氣無奈寵溺:「鬆手。」

梅雪衣低頭一看,只見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攥住了他的衣裳,隔著布料都把掌心掐得又疼又癢。

她怔怔撒開手。

他抬腳要走,猶豫了一瞬,忽地轉身把她摟進懷裡,力道大得就像抱住戰馬一樣。頭垂下來,重重一吻落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聲音清脆響亮。

梅雪衣被他這個狂放的吻吻得暈暈乎乎。恍惚之間,她的眼前再次出現了重疊的畫面。

前世的衛今朝總愛這樣和她告別。對於那時的他來說,上朝是一件比上戰場更頭疼更需要勇氣的事情,所以每日去早朝之前,他總會這樣狠狠摟緊她,重重‘啪’一吻在她的臉上。

帶著些莫名其妙的、咬牙切齒的恨意。大約便是嫉妒她還可以繼續到床榻上回籠躺屍的意思。

後來便開始打仗了。

沒有人天生就什麼都會,他也是在戰火的洗禮下一天一天成長起來的。

她和他聚少離多,每一次見面,他都會變得更加堅定強大。

不過落在她腦門上的吻倒是越來越輕了。嘉武關大戰前夕,他的唇無聲貼著她的額心,他低低嘆息,道了一句‘又要死人了’。梅雪衣知道,他在懷念從前朝堂上那些雞毛蒜皮的煩心事。

誰也不喜歡無聊瑣碎,但事實上,‘無聊’其實是一種很奢侈的情緒,因為它意味著歲月靜好、平安無憂。

一幕幕舊情湧上心頭,梅雪衣心旌搖盪,看著一個又一個‘衛今朝’匯入眼前這人的身上。他的身軀不再健壯,笑容不再爽朗灼烈,但落在她額上的響亮一吻,卻一如既往。

她的心尖狠狠悸動,抬睨看他時,他已咳笑著迎上那黑白二人。

梅雪衣迅速回神,緊張地凝視著他的背影。

前世他大戰生死守界人,重傷了黑的,但他自己也沉寂了許多年,再沒有離開幽冥來尋她。也就是說,他的實力超過一名守界人,卻敵不過二人聯手。

今生重修鬼道,縱然可以少走許多彎路,但終究是少了歲月的積澱,再加上他要保著肉-身陪她,修行自然要受到諸多限制。

誰會想得到,居然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遭遇了最不可能的敵人。

梅雪衣下意識地攥緊了手,然後迅速鬆開。兩世加起來,都沒有像此刻這麼緊張過。

他已走到了一丈之內。

與守界人打起來,他這具肉-體-凡-胎必定要報廢,好不容易二人心意相通,卻再也無法重溫成年人的快樂了。

真是造化弄人。

梅雪衣幽幽地睨著他的背影,身體調整到最緊繃的戰鬥狀態。

等到他動起手來,她會伺機用她的漩渦神功吸這兩個傢伙。

雙膝微彎,隨時準備出擊。

衛今朝迎著那兩張光溜溜的臉,走到近前。

氣氛緊張,千鈞一髮。

「下棋?」衛今朝輕嗤一聲,語氣盡是不屑,「你們,不行。」

梅雪衣:「???」不是驚天動地的大戰嗎?

兩個無麵人也怔住了。

半晌,白衣的拍著石桌怪叫:「你行你上啊!黃毛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衛今朝懶懶散散:「我一個,對你們兩個。」

「瞧不起誰呢!」白衣的調子都變了,「我一個人打你,綽、綽綽有餘!」

衛今朝微挑著左邊唇角,笑了笑。

嘲諷之意,遠勝千言萬語。

白衣的氣到拍桌:「來來來!」

他揚手一抓,便從虛空中捏出一枚土黃色的棋子,‘啪’一下落在棋盤中心。

梅雪衣不必細瞧,便知道這是比問虛的‘化虛為實’更高階的能力——無中生有。

這就不對了。生死守界人並不是人,而是幽冥的鬼,用的也是陰風鬼火,怎麼可能施展道法或魔功?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不動聲色湊近了一些。

「小子,該你了。」白衣守界人的傲慢地把下巴揚到了天上。

衛今朝緩緩從乾坤袋裡取出靈石來代替棋子,長指捻子,漫不經心地落位。

「誒,你就用這破爛和我下棋?!」白衣的要是有眉毛的話,估計眉毛能飛到額頭頂上。

他抬起手來,往虛空一拈,又拈出一枚可怕的棋子——這樣的‘棋子’若是扔出去,足以摧毀大半個平原。

他示威一樣衝著衛今朝揚下巴。

衛今朝輕輕一哂:「棋子爛,總好過棋藝爛。」

白衣人詭異地笑起來,扶著石桌,把一張沒有五官的臉湊過了中線:「輸的人可是要把棋子通通吃掉的哦。」

衛今朝薄唇微啟,挑釁地露出一絲泛著銳利冷光的牙尖,上下輕輕一磕。

「有牙了不起?」白衣人怪叫。

衛今朝淡聲嘲諷:「總好過無齒之人。」

「豎子!豎子!」白衣人氣歪了身子,把腳蹺到石桌上,恨恨拍下一子,「有你好看!」

衛今朝冷眼看著棋局,繼續從乾坤袋中摸出靈石落子。

二人下得飛快,棋盤上很快就鋪了半壁江山。

梅雪衣見衛今朝控制住了局勢,便走到他的身後站定,一雙手輕輕撫上他的肩,柔情似水地為他按摩肩臂。

白衣人羨慕得直敲自己肩膀:「哎,哎,那個誰,自覺點!」

黑衣人根本不理他。

棋桌之上,廝殺慘烈。

這黑白二人畢竟在這裡下了萬年棋,原以為區區一個黃毛小子蹦躂不了幾個回合,沒想到衛今朝竟是一步步引導了大勢,眼見那白衣人便要輸了。

他有點坐不住,一張沒有五官的臉上,‘眼睛’活靈活現地不斷偷瞄衛今朝的表情。

「小子,要不是五十四步之前我不小心下歪了一子……」

衛今朝聲音溫和:「那這局和棋?」

白衣無麵人不停地偷瞄他:「和棋的話,要吃掉對方的棋子兒……我也不想為難你。」

「不為難。」衛今朝道。

「嘶——」白衣人身體後仰,「你小子,真是!好!那既然你誠心誠意要和,這局便和!」

他抓起棋盤上的靈石,扔向沒有五官的臉。

那臉就像麵糰一樣,包住靈石,嘎嘣嘎嘣嚼了下去。

梅雪衣看得嘴角抽搐。

頃刻間,衛今朝的靈石被白衣無麵人吃得一乾二淨。

光禿禿的臉上發出了怪異的悶笑:「小子,該你了,現在後悔可來不及嘍。別怪我沒提醒你,一枚棋子兒吃下去,合道之下,必定腸穿肚爛。像你這樣的凡人……」

他抬起一隻枯瘦黝黑的手,擺了個開花的動作:「嘭!這就是擅闖禁地的懲罰,懂了嗎?」

梅雪衣把半邊身體壓在衛今朝的肩背上,探頭笑道:「不就是吃幾枚棋子嗎,少廢話,我就問你,吃完你還敢不敢再與我夫君來一盤?」

「咦嘻嘻嘻……」白衣人把手捂到嘴巴的位置,笑得前仰後合,「真是無知者無畏!我有什麼不敢,再來一百盤都行——你倒是叫他吃啊!」

梅雪衣微笑:「我夫君可不喜歡這樣的小點心。」

說著,探出胳膊拈起棋子來,像品嚐甜點一樣往嘴裡送。

兩個無麵人緊緊‘盯’住了她。

梅雪衣把棋子送到唇間,念頭微動:‘吸。’

精純龐大的力量消逝在她指間,她繼續把魔爪伸向下一枚棋子。

在兩個無麵人愕然的‘注視’下,梅雪衣就像在吃餐後小甜點一樣,把棋盤掃蕩一空。

「嘶——」白衣人後仰,「吃了我的棋子,連老黑都要鬧肚子,你這女娃兒居然全無反應!咦,莫非你是個饕餮老妖?」

「下一盤。」梅雪衣傲慢地伸出食指,點了點棋盤,「不敢下就早點認輸。」

「嗤!」

棋盤之上硝煙再起,很快,白衣人再一次被逼入了絕境。

「女娃兒害我分心了,這局不算!」白衣人拍桌。

反正他本來也沒有臉。

「和也可以,不過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衛今朝漫不經心地掂著靈石,在一擊絕殺的位置輕輕叩了兩下。

白衣人和黑衣人‘對視一眼’:「可以,不過,我們只答‘是’或者‘不是’。」

衛今朝頷首,平平靜靜地問:「二位發動仙魔之戰,目的是要這世間無人飛昇?」

語氣就像在問‘中午吃了什麼’。

兩個無麵人瞬間沒有了任何聲息。

一切都靜止下來。

梅雪衣心頭一跳,感覺豁然開朗。

這場萬年前的仙魔之戰令修真界萬年不振,迄今為止修為最高者也只修到了合道中階。而在這場浩劫來臨之前,有資格衝擊飛昇屏障的大能儼然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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