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快便找到了黃昏之淵古戰場的封印陣眼,梅雪衣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巨龍長尾一抖,俯衝向那道閃爍著冰藍光暈的一線天。
這裡是一片廣闊的平原。說來也奇怪,此地是真正的戰場核心,但地貌似乎並沒有遭到破壞。
這場滅絕般的戰爭是萬年前統御仙門的仙帝和魔界的尊主發動的,戰後再無這兩個驚世大能的傳說,想來應該是同歸於盡了。
這麼看來,下方的陣眼應當就是那二位的埋骨之所。
萬年,從未有人造訪過的絕對秘地。
紫金閣縱然掌握著開啟結界進入古戰場的鑰匙,但絕對沒有能力擊殺那些恐怖的守護者,潛到這絕密的核心之所。
梅雪衣忽然想起一事:「擊殺那隻骨藤守護者的時候,倒是沒看見受困的楊胭脂二人,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跑了。」
一聽到這個名字,慕龍龍立刻渾身哆嗦,衝著梅雪衣作揖求饒。
再說下去,姜心宜快要把他的腰勒斷了。
慕龍龍非常委屈。
衛今朝憐愛地看了看他,笑著撫了撫梅雪衣的頭髮,示意她不要再刺激這個可憐的娃子。
巨龍落向陣眼一線天。
四爪微收,揚在身前防止偷襲,龐大的身軀沉沉下墜,呼吸之間落進了淵縫,眼前便是那一層冰藍朦朧的光暈。
「滋——」
「吼——」
巨龍忽然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咆哮,猛然向上一竄、一滾,轟然翻落到一線天邊緣。
只見它那四隻巨爪眨眼間便被冰霜灼傷,此刻,冰藍的凍傷像蛛網一樣,順著爪子向上蔓延,令巨龍身上的熔岩暗焰漸次熄滅。
它強忍著劇烈的痛楚,先垂下了鼻子,將腦袋上方的人安全地送達地面。
意外來得突然,梅雪衣站在小山包一樣的龍軀面前,皺著眉看了看散發出冰藍寒息的一線天,又看了看這條命懸一線熔岩巨龍,心中湧起莫名的違和感。
一息之前,它還威風凜凜、不可一世,此刻卻已倒伏在地,巨大的眼睛可憐地眨動,眼底滲出了火紅的岩漿淚水。
慕龍龍也快要哭了:「大龍你怎麼啦!你別嚇我啊大龍龍……」
和巨龍相處了一路,慕龍龍已經看穿了巨龍藏在兇殘外表之下的溫馴敦厚。這隻龍老愛翻起眼皮來看他,一定是因為感應到他身上有同族的血脈,於是慕龍龍也把這隻巨龍當成了自家親戚。
見到親戚哭,他也想哭。
他踮起腳給巨龍擦眼淚,‘滋’一下燙了滿手燎炮。
這下是真的哭了出來。
有人同病相憐,巨龍的岩漿眼淚也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眼見那冰藍的凍傷迅速蔓延到了四條龍腿的腿部,就要開始覆蓋它的身軀。
「我試試。」梅雪衣輕輕晃了晃衛今朝的衣袖。
他凝著眉,唇角微繃,不點頭也不搖頭。
「我會小心的。」她的眼睛裡閃動著堅定的光芒,「如是發現不對,一定不會勉強。」
「是它大意。」他冷聲道。
她踮起腳,飛快地啄了下他的嘴唇,輕輕攥著他的衣領:「陛下……嗯?」
他無奈地揮了揮手。
梅雪衣疾步跑到巨龍前爪面前。
它努力地勾下頭,把自己蜷起一條彎鉤,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梅雪衣深吸一口氣,定定神,牙一咬將手覆向那冰藍的凍傷處。
還未觸碰,便有恐怖的寒氣襲來。
‘吸!’
念頭轉動的同時,手掌沉沉落到實處。
在冰寒氣息捲上她肌膚的同時,體內那股恐怖的吸力如期而至,瞬間抽走了寒息。
她已經逐漸掌握了技巧,不再傻乎乎地用自己的身體去硬扛傷害,而是把自己當作過渡的橋樑,巧妙地用四兩撥千斤的手法直接把眼前的泥牛扔到海底去——反正只要進入體內,就和她沒什麼關係了。
不到半息時間,巨龍左邊前爪上凍傷褪盡,梅雪衣在掌心隱隱感覺到有灼熱襲來之時,非常及時地抽走了手。
只見大半條龍腿上的熔岩都被她抽了過來,龍爪就像被紅燒了一樣。
梅雪衣:「……」突然就有點餓了。
她再接再厲,飛速解決了右邊前爪,然後奔向遠處的龍後腿。
後腿上的冰傷已蔓延到了腹部。
她如法炮製,輕易抽走了後爪上的冰寒力量,把巨龍變成了一條四蹄冒火的龍。
巨龍把整個龐大的身體都弓了回來,腦袋湊到了梅雪衣的面前,非常溫馴地閉著眼睛,黑鱗縫隙間的暗色熔岩火光極有規律地向著四面緩緩熄滅。
一滴熾熱的魂血從巨龍額心滲出,試探著,小心翼翼地落向她的指尖。
這是絕對臣服的姿態。接受了魂血,她從此便是它的主人。
巨龍睜開一道眼縫,可憐兮兮地看著她,一雙本該非常兇殘的赤紅熔岩巨眼好像會說話,它祈求她接受它、帶著它。妖獸就是這樣,它們暴戾兇殘,又知恩圖報。
她救它一命,它的命就是她的。
‘難怪妖獸很少修成大能,總是變成了人家的戰寵或坐騎——它們實在是太好騙了。罷了,與其留著讓別人騙,倒不如便宜我。’梅雪衣嘆息著接受了魂血。
巨龍激動無比,當場打了兩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梅雪衣腦海中很快就感知到了它的存在,神念相通的霎那,巨龍渾厚的大笑傳了過來:「歐吼吼吼吼吼!歐吼吼!」
簡直像魔音灌腦。
梅雪衣嘆息著,揚起手來,撫了撫它的鼻頭。
她的眸光有一點點複雜。感覺就像是騙走了娃兒手裡的糖,娃兒還在面前傻樂呵。
巨龍甫一受傷,她便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此刻把前後一串,心中立刻就有數了——
衛今朝向來謹慎到不行,怎麼會放任這條龍冒冒失失落進危險的地縫裡面?
如果他真的認為她幫它治療凍傷會有危險的話,這個獨-斷-專-行的傢伙,怎麼可能因為一個淺吻就妥協,放任她冒險?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可以救這條龍,他這是故意在幫她收服巨龍。
他要給她更多的安全感。因為她害怕背叛。
當初他‘搶’了妖龍的效忠,便還她一條更大、更強的巨龍。
心尖一抽一悸,被絲絲縷縷熱流填滿。
梅雪衣輕輕撫觸著巨龍的鼻子,看它溫馴無比地衝她眨眼睛,一副要把性命交託給她的姿態,心中不禁暗歎:果然龍類都是身子大、腦子小。
身後傳來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梅雪衣早已可以通過腳步聲辨認他了,她垂下眼睛,抿抿唇,欣喜地揚起了笑臉。
「我就知道一定能救你!我救了你的命,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專屬龍!」她叉著腰,衝著巨龍大聲宣佈,「誰也別想把你從我手中奪走!」
巨龍眨巴著眼睛,甩著觸鬚直點頭。
「王后,矜持點。太忘形了!」熟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一隻大手摁住她的肩。
梅雪衣彎起眼睛,回過頭。
「陛下,我的龍可比你的龍聰明多了!」她更加得意。
「是是是。」他敷衍地笑道。
「至少不會連救命恩人都認錯。」她擺出一副斤斤計較的表情,「當初明明是我救了妖龍,它卻認了你做主人!」
他微笑頷首:「塞翁失馬。」
妖龍雖笨,但還真沒笨到那種程度。她潛入觸鬚森林去襲擊魘魔的要害時,是他隨手保住了妖龍的小命。
此刻回憶起她囂張地站在高處衝他叫板的模樣,心臟不禁越跳越快,一下比一下擂得更重。
他的王后,當真是這世間最明豔動人的一道風景。
能擁入懷中的風景。
呼吸陡然一亂,他開始不耐煩眼前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只想與她單獨待在無人之處細訴衷腸。
「該解決這裡的麻煩了!速戰速決!」耳畔響起一聲清清脆脆的炸雷。
衛今朝瞳仁微縮,這一瞬間竟是詭異地感覺到了慌張和心虛,彷彿心事被人點破。
抬眸一看,見她意氣風發,笑得招搖張揚。
「呵……」他低低啞笑,「知道王后想我了。」
梅雪衣:「啊?」
其實她就是想騎著這個龍回去耀武揚威來著?
這是實力堪比合道的龍啊!她和它神魂相通,在她豐富的戰鬥技巧指導下,這個龍打起架來不知得有多騷包。
她,就是這麼一個俗不可耐的淺薄小女子。
「不用解釋。」衛今朝壓低了嗓音,俯身下來,平日涼絲絲的氣息染上了灼熱,「我都明白。我也想你,想得緊。」
雖然方才她想的並不是這個意思,但他的溫度氣息以及那沙啞誘人的嗓音卻讓她的心臟狠狠跳了起來。
她擦過他的身邊,疾疾走向那道瀰漫著寒冰之息的地縫。
她謹慎地停在一段距離之外,蹙眉。
這些冰藍色的光暈並沒有固定的形狀,她無法把它們抓握到掌中。貿然走近的話,很可能會先被凍掉了鼻子。
衛今朝道:「可以用龍尾來釣魚。」
龍尾把寒冰之息帶上來,梅雪衣再將它抽走。
梅雪衣:「……」
她兇狠地瞪他:「不是你的龍,你當然不心疼!你看它的爪爪都紅了!」
衛今朝轉頭一看,只見巨龍把四隻通紅的爪爪縮到了一起,慕龍龍那傻娃子脫下外套,用姜心宜束腰帶把它繃成了一把大圓扇,正在‘呼呼呼’地給龍爪爪扇風。
衛今朝:「……」
媳婦是不是有點被娃子帶傻的趨勢啊?
他心情沉重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撫。
約摸過了一刻鐘,姜心宜束腰帶忽然警惕地豎了起來,用尖端指向遠處:「山在動!又來山洪嘻嘻嘻!」
梅雪衣舉目望去,只見極遠處的山果然像波浪一樣在微微晃動。
整個平原隱隱開始震顫,梅雪衣定睛觀察了片刻,笑了:「是我們的將士。」
死俑們跟上來了。
「挑個稱手的用。」衛今朝的語氣有幾分小心,「這些是死物,王后不必心疼。」
很快,死俑整整齊齊地鋪滿了整個巨大的平原,一列一列站得筆直。
梅雪衣挑出一隻細細長長的蛇俑,攥住它的尾巴,讓它把腦袋探向一線天的冰藍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