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墨水倒反而使人變得清白了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我對您說,您是德納第。」

「我否認。」

「還有,您是一個壞蛋,拿著。」

這時馬呂斯從口袋裡抽出一張鈔票,摔在他臉上。

「謝謝!對不起!五百法郎!男爵先生!」

這人驚惶失措,鞠躬,抓住鈔票,仔細瞧。

「五百法郎!」他驚訝地又說一遍。他含含糊糊地輕聲說道:「值錢的鈔票!」

於是突然又說:

「好吧,」他大聲說,「讓我們舒服一下吧。」

說後他用猴子般靈敏的速度,把頭髮朝後一甩,抓下眼鏡,從鼻孔裡取出那兩根雞毛管並把它們藏起來,這是剛才已提到的東西,並且在這本書的另一頁上也已經見到過。他象脫帽那樣改變了他的臉譜。

他的眼睛發亮了;一個凹凸不平、有的地方有著疙瘩的、皺得出奇的醜的額頭露出來了,鼻子又恢復鷹鉤形;這個詭譎兇狠的掠奪者的外形現在又出現了。

「男爵先生完全正確,」他用清晰的失去鼻音的聲音說,「我是德納第。」

他把駝背伸直了。

德納第,確實是他,他非常吃驚,如果他能慌亂的話,他也會慌亂的。他是打算來使人大吃一驚的,結果是他自己吃了一驚。這種屈辱的代價是五百法郎,總之,他還是收下;但不免仍感到驚愕。

儘管他化了裝,第一次來見這位彭眉胥男爵,這位彭眉胥男爵就認出了他,並且還徹底瞭解他。這男爵非但知道德納第的事,同時似乎也知道冉阿讓的事。這個基本上還沒長鬍子的青年是個什麼人?他如此冷酷然而又如此慷慨,他知道別人的名字,知道別人所有的名字,慷慨解囊,但叱責騙子又象法官,賞他們錢時又象個受騙的傻瓜。

我們記得,德納第雖曾是馬呂斯的鄰居,但卻從沒見過他,這在巴黎是常有的事;他曾隱隱約約聽到他的女兒們提到過有個窮青年叫馬呂斯,住在那幢房子裡。他給他寫過我們知道的那封信,但並不認識他。在他思想裡還不可能把這個馬呂斯和彭眉胥男爵先生聯絡起來。

至於彭眉胥的名字,我們記得在滑鐵盧戰場上,德納第只聽到最後兩個音,他對這兩個音1一直是蔑視的,人們看不起簡單的一聲道謝,這是合情合理的。

1「彭眉胥」(pontmercy)後面兩個音是「眉胥」,與法文中的「謝謝」(merci)發音相同。

此外,他讓女兒阿茲瑪跟蹤二月十六日的新婚夫婦,依靠女兒,再靠自己的搜尋,結果他得知很多情節,從他黑暗的深處,他抓住了不止一根秘密線索。他施展了不少伎倆後發現了,或至少在儘量歸納推理後,猜到他那天在大陰溝裡遇到的是什麼人。從這個人,很容易就得到了他的名字。他知道彭眉胥男爵夫人就是珂賽特。但關於這一點,他打算謹慎從事。珂賽特是誰?他自己也不很清楚。他模糊地預感到是個私生子,芳汀的歷史他一直覺得是有點不明不白的,談這些有什麼用呢?為保守秘密而得些報酬嗎?他有,或認為自己有比這更值錢的東西要出賣。還有,按照表面的情況看,沒有證據就來向彭眉胥男爵洩露「您的夫人是個私生兒」,這樣的結果會使告密者的腰部捱到丈夫的腳踢。

在德納第看來,和馬呂斯的談話還沒有開始。他不得不先退卻,改變戰略,放棄陣地,上另一道前線,主要之事尚未達成協議,他已有五百法郎在口袋裡了。此外他還有一些有決定意義的東西要說,他覺得來對抗這個既無所不知又武裝得那麼好的彭眉胥男爵他仍是個強者。象德納第這種性格的人,所有的對話都是在搏鬥。在即將進行的這場搏鬥中,自己的情況究竟如何?他不知道他說話的物件是誰,但他知道要說的內容是什麼。他很快暗暗地檢閱了一下自己的力量,在說過了「我是德納第」之後,他等待著。

馬呂斯在深思。他終於抓到了德納第。這個人,他多麼希望能找到他,現在就在身邊了。他可以實踐彭眉胥上校的叮囑了。這位英雄欠了這個賊的情,他父親從墓底開給他馬呂斯的匯票至今沒有兌現,他感到是種羞辱。面對德納第時他思想裡也有著複雜的想法,他感到應為上校不幸被這類壞蛋所救而復仇。但不管怎樣,他是滿意的。他終於要把上校的幽靈從這下流的債權人那裡救出來,他感到他將把父親身後的名譽從債務的牢獄中解救出來。

除了這一責任外,還有另外一點他也要搞清楚,如果他能辦到的話,那就是珂賽特財產的來源問題。機會好象已在眼前,德納第可能知道一些情況。深探這個人的底細可能有用處。他就從這裡開始。

德納第已把這「值錢的鈔票」藏進了背心的口袋裡,溫和到接近柔情的程度望著馬呂斯。

馬呂斯打破了沉默:

「德納第,我對您說出了您的名字。現在,您想告訴我的秘密,要不要我來向您說?我也有我的情報,我,您會覺察到我知道得比您更多。冉阿讓,您說他是殺人犯和盜賊。他是盜賊,因為他搶劫了一個富有的手工業廠主馬德蘭先生,並使他破了產。他是個殺人犯,因為他殺死了警察沙威。」

「我不懂,男爵先生。」德納第說。

「我把話說清楚,聽著,大約在一八二二年時,在加來海峽省的一個區,有一個過去和司法機關有過糾葛的人,名叫馬德蘭先生,他後來改過自新,恢復了名譽。這人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正直的人。他建立一種行業製造黑玻璃珠子,使得全城發了財。至於他自己也發了財,那是次要的,可以說是偶然的。他是窮人的救濟者,他設立醫院,開辦學校,探望病人,給姑娘們錢作嫁妝,援助寡婦,撫育孤兒,他好象是地方上的一個保護人。他拒絕接受勳章,他被提名為市長。一個釋放了的苦役犯知道這人過去被判過刑的隱情,揭發了這人並使他被捕,這個苦役犯又利用這人被捕來到巴黎,從拉菲特銀行——我這個情報是出納員供給的——,用一個假簽名,領走了馬德蘭存款上五十萬以上的法郎。這個搶劫了馬德蘭先生的苦役犯就是冉阿讓,至於另一樁事,您也沒有什麼可告訴我的。冉阿讓殺死了沙威,他用手槍打死的,我當時正在場。」

德納第神氣地向馬呂斯看了一眼,就象一個吃敗仗的人又抓住了勝利,並在一分鐘內收回了所有失地,但他立刻又恢復了微笑,下級在上級前的得勝應該顯得溫和,德納第只向馬呂斯說:

「男爵先生,我們走岔道了。」

他為了要強調這句話,故意把一串飾物掄了一轉。

「怎麼!」馬呂斯說,「您能駁倒這些嗎?這是事實。」

「這是幻想。我榮幸地得到男爵先生的信任,使我有義務向他這樣說,首先要注意事實和正義。我不願見到有人不公正地控告別人。男爵先生,冉阿讓並沒有搶劫馬德蘭,還有冉阿讓也沒有殺死沙威。」

「這真叫人很難相信!為什麼?」

「為了兩個原因。」

「哪兩個?說。」

「第一,他沒有搶劫馬德蘭先生,因為冉阿讓本人就是馬德蘭先生。」

「您說什麼?」

「而第二,他沒有殺死沙威,因為殺死沙威的人,就是沙威自己。」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沙威是自殺的。」

「拿出證據來!拿出證明來!」馬呂斯怒不可遏地叫著。

德納第一字一句地重新說了一遍,好象在唸十二音節的古詩。

「警察——沙威——被發現——溺死在——交易所橋的——一條船下。」

「拿出證據來。」

德納第在旁邊的口袋裡取出一個灰色大信封,好象裝有一些折成大小不等的紙。

「我有我的案卷。」他鎮靜地說。

他又補充道:

「男爵先生,為了您的利益,我曾深入瞭解我的冉阿讓。我說冉阿讓和馬德蘭就是一個人,我又說沙威除了沙威自己以外,沒有別人殺死他,我這樣說,我是有證據的。不是手寫的證據,手寫是可疑的,可以為獻殷勤而隨便亂寫,我的證據是印刷品。」

德納第一邊說,一邊從信封裡取出兩張發黃、陳舊、有一大股煙味的報紙。其中一張,摺疊的邊緣部分已破碎,成塊地掉下來,看來比另一張更陳舊。

「兩件事情,兩種證據。」德納第說。於是他把兩張開啟的報紙遞給馬呂斯。

這兩張報紙讀者都知道,最舊的那張是一八二三年七月二十五日的《白旗報》,我們可以在本書的第三卷第一四八頁看到原文。證實了馬德蘭先生和冉阿讓確是一個人;另一張是一八三二年六月十五日的《通報》,證明沙威的自殺,附加說明這是引自沙威向警署署長的口頭彙報:當他被囚在麻廠街街壘時,一個寬宏大量的暴動者饒了他一命,那人持槍可以打死他,但卻沒有打他的腦袋而只向空中放了槍。

馬呂斯讀了,這是明顯的事,日期確切,證據無可懷疑,這兩張報紙不是為了證明德納第的話而故意印刷出來的,在《通報》上刊登的訊息又是警署官方提供的。馬呂斯不能懷疑。那個出納員提供的情況是假的,自己也搞錯了。冉阿讓,忽然變偉大了,從雲霧中出來,馬呂斯禁不住歡快地叫道:

「那麼,這不幸的人是一個可敬可佩的人!這筆財產真是他的!他就是馬德蘭,整整一個地區的護衛者!冉阿讓是沙威的救命人!這是個英雄!一個聖人!」

「他不是一個聖人,也不是一個英雄,」德納第說,「他是個殺人犯和盜賊。」

他加上了一句,用一種開始感到自己有了點權威的語氣說話:「我們得靜下心來。」

盜賊,殺人犯,馬呂斯認為這些字眼已經消失了,可是它們又再次出現,他好象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

「怎麼還是這些事!」他說。

「總是這些事,」德納第說。「冉阿讓沒有搶劫馬德蘭,但他是個盜賊。他沒有殺死沙威,但他確是殺人犯。」

馬呂斯問:「您是否指四十年前那樁可憐的偷竊案?根據您手邊的報紙,說明他已終身懺悔,克己利人,道義兼備,贖罪自新了。」

「我說殺人和盜竊,男爵先生。我再重複一遍,我說的是最近的事。我要向您洩露的事別人是一無所知的,是沒人聽說過的,您可能在其中能找到冉阿讓手段高明地送給男爵夫人的財產的來源。我說手段高明,因為,通過這樣的贈款,鑽進一個高貴的家庭來分享清福,同時隱藏了自己的罪惡,享受著搶來的錢,隱瞞自己的名字,建立起一個家庭,這不是一個笨人所能做到的。」

「我可以在這裡打斷您的話,」馬呂斯提醒他注意,「但您還是繼續說下去!」

「男爵先生,我一切都向您直說,酬勞由您慷慨賞賜好了。這個秘密真值大量黃金呢。您會問我:‘為什麼我不去找冉阿讓?’原因很簡單,我知道他放棄了這些錢,讓給了您,我覺得他謀劃得很巧妙;但他現在卻是一文不名了,要是去找他,他會讓我看他兩手空空。既然我到若耶去需要旅費,我樂意來找無所不有的您,而不願去找一無所有的他。我感到有些疲乏了,請允許我坐下吧!」

馬呂斯坐下,也示意讓他坐下。

德納第坐到一張有軟墊的椅子上,再拿起那兩張報紙塞進信封裡,小聲嘟囔,一邊用指甲敲著《白旗報》說:「這一張是我費盡心血才弄到的。」然後,他翹起二郎腿,靠著椅背,這種姿勢正是說話有把握的人所特有的,於是進入正題,嚴肅地說著下面這些有分量的話:

「男爵先生,一八三二年六月六日,大概一年前,在暴動的那天,有一個人在巴黎大陰溝裡,在陰溝和塞納河的接頭處,殘廢軍人院橋和耶拿橋之間。」

馬呂斯忽然把他的椅子靠近了德納第的椅子。德納第注意到了這個動作,慢慢地繼續他的敘述,就象一個演說家吸引住了和他對話的人,並感到對方聽了自己的敘述在激動起來,心驚膽戰。

「這個人,不得不藏起來,其原因和政治無關,他把陰溝當作住家,並且還有一把鑰匙。我再說一遍,這天是六月六日,大概在晚上八時左右,這人聽見陰溝裡有聲音。他大為驚奇,就躲了起來,窺伺著。這是走路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有人在向他這邊走來。這真是怪事,除他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在陰溝裡。陰溝的鐵柵欄出口離此不遠,從那兒射來的一點光使他能看見新來的人,並看見這人背上揹著東西。他彎著腰前進。那彎著腰走路的人是一個過去的苦役犯,背的是一具死屍。如果有現行的殺人犯的話這就是一個。至於說到搶劫,那當然不成問題;沒有人會無故行兇的。這人正要把屍體丟進河去。有一點請注意,在到達鐵柵欄出口之前,這個苦役犯來自陰溝遠處,他一定會遇到一個可怕的窪地,他好象也可以把屍體丟進去,但第二天,通陰溝的工人在窪地工作時會發現被殺害的人,殺人犯不願這樣做。他寧願揹著重負越過窪地,他一定花了驚人的力氣,他冒了最大的生命危險,我不懂他怎麼能夠活著出來。」

馬呂斯的椅子又挨近了一點。這時德納第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繼續說下去:

「男爵先生,一條陰溝不是‘馬爾斯廣場’,那裡什麼都缺,也缺地方。兩人在裡面總得見面。這事也發生了。住戶和過路的人不得不打招呼,雖然雙方都不原意。過路的向住戶說:‘您看,我揹著這東西,我得走出去,你有鑰匙,給我吧。’這個苦役犯力大如牛,當然不能拒絕他。但有鑰匙的人和他談判,為了故意拖延時間。他察看了這個死人,但看不清什麼,只知他是個年輕人,穿著講究,象一個富家子弟,面部血跡模糊。他一邊談話,一邊設法撕下死者背後的一塊衣襟,而並沒有被殺人犯發覺。一種物證,您明白了吧,這是可以重新抓到線索的辦法,並可以向罪人證明他所犯的罪。他把物證放在口袋裡。這之後,他把鐵柵欄開啟,放出這人和他背上的負擔,再關上門就逃跑了,他不願再牽連進去,尤其不願在兇手丟屍入河時自己還在旁邊。現在您明白了,背死屍的是冉阿讓,有鑰匙的人此刻正在和您說話,還有那塊衣襟……」

德納第在說完這話的同時,從口袋裡抽出一塊撕碎了的沾滿深色斑點的黑呢碎片,他用兩個大拇指和兩個食指夾著,舉得和他的眼睛一般高。

馬呂斯站起來,面色慘白,呼吸困難,眼睛盯著這塊黑呢一言不發,他目光不離這塊破布地退到牆邊,用右手向後伸去,在牆上摸索著尋找一把在壁爐旁邊的壁櫥鎖眼上的鑰匙。他找到這把鑰匙後,開啟壁櫥門,伸進手臂,不用眼看,他驚愕的眼光不離開德納第展開的破布。

這時德納第繼續說:

「男爵先生,我有充分理由認為這個被殺的年輕人是一個被冉阿讓誘騙來的、身上有著大量錢財的外國闊佬。」

「這青年就是我,衣服在這裡!」馬呂斯大聲叫著,把一件沾滿血跡的舊衣服丟在地板上。

然後,他把德納第手上那塊碎片奪過來,蹲在衣服前,把撕下的這塊湊在缺去一塊的衣襬上,撕口完全吻合,破布正好補全了那件衣服。

德納第目瞪口呆,他心想:「我完蛋了。」

馬呂斯顫抖著站起來,既失望又喜不自禁。

他搜尋著衣袋,氣憤地走向德納第,把抓滿了五百和一千法郎的拳頭舉到他面前,幾乎碰著他的臉:

「你這卑鄙的東西!你撒謊,誹謗,陰險惡毒。你來誣告這個人,你卻反而證明他無罪;你要陷害他,結果你反而使他變得更加榮耀。而盜賊就是你!你是殺人犯!我見過你,你這個容德雷特的德納第,住在醫院路的貧民窟裡。我知道的和你有關的情況足以送你去服苦役,甚至要去比服苦役更遠的地方,如果我願意的話。拿著,這裡是一千法郎,惡貫滿盈的無賴!」

於是他扔了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給德納第。

「啊!容德雷特的德納第,下流騙子!這一下你該受到教訓了,販賣機密的舊貨商,出售秘密的掮客,在黑暗中搜尋的傢伙,下賤的東西!拿去這五百法郎,滾出去,滑鐵盧保護了你。」

「滑鐵盧!」德納第嘟囔著,把五百和一千法郎裝進了口袋。

「不錯,殺人犯!你在那裡救了一位上校的命……」

「一位將軍。」德納第昂起了頭說。

「一位上校!」馬呂斯氣憤地回答,「為一位將軍我是不會給你一分錢的。而你來這裡是破壞別人的名譽的!我告訴你,你犯過一切罪行。滾!不要再露面了!只盼你能幸福,我只希望這一點。啊!魔鬼!這裡又是三千法郎,拿去。明天你就離開這裡,帶著女兒到美洲去。你的老婆早已死了,可惡的騙子!我要監視你動身,強盜,那時我再給你兩萬法郎,滾到別處去找死吧!」

「男爵先生,」德納第深深鞠躬回答說,「感恩不盡。」

於是,德納第出去了,他莫名其妙,在這種甜蜜的上千法郎的轟擊下,鈔票象雷擊那樣劈頭蓋臉而來,他感到驚喜交集。

他確實是被雷擊了,但他也樂意,如果有一個避雷針的話,他反而感到遺憾了。

我們立刻把這個人的事交代完。在我們此刻所敘述的事兩天之後,他在馬呂斯的安排下,用了一個假名,揣著匯到紐約去的兩萬法郎的匯票,帶著女兒阿茲瑪到美洲去了。德納第這個失敗的資產者的歹毒心腸是無可救藥的,他到美洲後依然和在歐洲時一樣。和一個壞人接觸有時常常就把好事變成了壞事。有了馬呂斯這筆款,德納第做了一個販賣黑奴的商人。

德納第一齣門,馬呂斯就跑到花園裡,珂賽特還在散步。

「珂賽特,珂賽特!」他叫著,「來!快來,一起出去。巴斯克,一輛街車!珂賽特,來,啊!我的上帝!是他救了我的命!不要耽誤時間了!快圍上圍巾。」

珂賽特以為他瘋了,但還是聽從了他的話。

他喘不過氣來,用手壓住心跳,他大步地來回走著,他吻著珂賽特:「啊!珂賽特!我是一個可恥的人!」他說。

馬呂斯心情狂亂,他開始模糊地看到冉阿讓那不知多麼崇高而慘淡的形象。一種絕無僅有的美德顯示在他眼前,至高無上而又溫和,偉大而又謙虛。這個苦役犯已經聖化,成為基督了。這奇蹟使馬呂斯眼花繚亂,他不知道究竟見到了什麼,只知道偉大無比。

一會兒,街車來到了門前。

馬呂斯讓珂賽特上車,自己也跳了上去。

「車伕,」他說,「武人街七號。」

馬車出發了。

「啊!多麼幸福呀!」珂賽特說,「武人街,我都不敢向你提了,我們去看望讓先生!」

「是你的父親,珂賽特,他比任何時候都更是你的父親。珂賽特,我猜著了。你說你從沒有收到我叫伽弗洛什送給你的信,這信肯定是落在他的手裡了。珂賽特,他到街壘去是為了把我救出來。他既發願要成為天使,他順便又救了別人,他救了沙威。他把我從這深淵裡拖出來帶給你。他揹著我通過那可怕的陰溝,啊!我是一個駭人聽聞的忘恩負義的人。珂賽特,他做了你的保護人,又成了我的保護人。你想想,那裡有一個可怕的窪地可以使人沒頂千百次,人會埋在汙泥裡,珂賽特,他卻使我渡過去了。我當時處在昏迷狀態,我看不見,聽不見,對自己的遭遇一無所知。我們去把他接回來,和我們一起回來,不論他願意不願意,不讓他再離開我們了。但願他在家裡!但願我們能找到他!今後我將終生崇敬他。對了,一定是這樣,你明白嗎,珂賽特?伽弗洛什的信是送給他了,一切都弄清楚了,你懂了吧!」

珂賽特一點也不懂。

「你說得對。」她向他說。

這時車輪正向前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