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一天,或者說得更清楚一些,就在這一晚,馬呂斯吃完晚飯到回到辦公室,因為有一份案卷要研究,這時巴斯克遞給他一封信並且說:「寫這信的人在候客室裡。」
珂賽特挽著外祖父的手臂在花園裡散步。
一封信,跟一個人一樣,也可以有一種不端正的外表。粗糙的紙張,笨拙的摺疊法,有些信只要一看就使人不高興。巴斯克拿來的信就是屬於這一類的。
馬呂斯接過來,信上有一股菸葉味。沒有再比一種氣味更能使人回憶起往事了。馬呂斯想起了這種煙味。他看信封上的地名:送給先生,彭眉胥男爵先生,他的公館。熟悉的煙味使他認出筆跡。我們可以說驚愕是會發出閃光的,馬呂斯好象被這樣的一閃照得清醒了。
煙味,這神秘的備忘錄,使他想起了許多事。正就是這種紙張,這種摺疊方式,淡淡的墨水,熟悉的筆跡,尤其是煙味,容德雷特的破屋在他的眼前出現了。
如此奇特的巧遇!他曾再三尋找的兩種蹤跡之一,這是不久前他還全力以赴去尋找、後來認為永遠消失了的,不料竟自己送上門來了。
他迫不及待地拆開信念著:
男爵先生:
如果上帝賜給我天才的話,我本可成為德納男爵、院士(可學完),但是我不是。我僅和他同名,如果這件事能使我獲得您的關照,我將感到榮幸。如蒙您恩賜,我將報答。我拈有一個關魚某人的秘密。這人又與您有關。我可以把這秘密告訴您,希望能榮幸地為您福務。我奉上一個最簡單的辦法,把這無權留在您尊貴的家庭裡的人區逐出去,男爵夫人出身是高貴的,道德的聖地不能再與罪惡童居而不有損於自身。
我在候客實等呆男爵先生的命令。
敬頌
大安
這封信的簽名是「德納」。
籤的名不假,只是縮減了一點。
此外文字不知所云和別字連篇充分暴露了真情。這個身分證已經完備,不容再懷疑了。
馬呂斯的情緒十分激動,驚愕之後,他感到了幸運。但願現在再能找到他尋找的另一個人,那個救了他馬呂斯的人,那麼他就別無他求了。
他把寫字檯的抽屜開啟拿出幾張鈔票,放入口袋,關上抽屜就按鈴。巴斯克半開著門。
「帶他進來。」馬呂斯說。
巴斯克通報:
「德納先生。」
一個人走了進來。
馬呂斯又感到驚訝。進來的人他完全不認識。
這人年老,長著一個大鼻子,下巴隱藏在領結裡,戴著綠色眼鏡,加上雙層綠綢遮光帽簷。頭髮光滑直齊眉梢,好象英國上流社會1馬車伕的假髮。他的頭髮花白。全身黑服,是一種磨損了的黑色,但還乾淨;一串裝飾品在背心口袋上吊著,使人猜想是錶鏈。他手裡拿著一頂舊帽子,駝著揹走路,鞠躬的深度使得背更駝了。
1上流社會,原文為英文highlife。
一見面就使人注意到這人的衣服太肥大,雖然仔細扣上紐子,仍不象是為他縫製的。
這裡有必要加一點題外的話。
當時在巴黎博特萊伊街,靠近兵工廠的地方,在一所不三不四的老房子裡住著一個精明的猶太人,他的職業是把一個壞蛋化裝成正派人。時間不要太久,不然,壞蛋會感到拘束。這種化裝立即奏效,可以維持一兩天,代價是三十個蘇一天,辦法是穿一套與一般正派人的穿著非常相似的服裝。這個服裝出租者的名字叫「更換商」,這是巴黎的扒手們送給他的綽號,不知道他的真姓名叫什麼。他的服裝室相當齊全。他用來打扮人的那些舊衣爛衫基本上還過得去。他劃分專業和型別;在他鋪子的每個釘子上都掛有社會上某種地位的人的磨損和起皺的服裝,這裡是行政官員的服裝,那裡是教士的服裝,那裡又是銀行家的服裝,在一個角落裡又有著退伍軍人的服裝,而在另一處則是文人的服裝,遠一點的地方還有著政界人士的服裝。這個人是詐騙犯在巴黎演出大型戲劇時的化裝人。他的陋室是盜賊和騙子進出的後臺。一個襤褸的壞蛋走進這個服裝室,放下三十個蘇,挑選適合他今天要演出的角色的服裝,當他走下階梯時,這個壞蛋就已變成一個人物了。第二天,衣服又很誠實地被送回來。這個「更換商」,他把一切都信託給小偷,也從未被盜竊過。這些服裝有一個缺點,「不合身」,因為不是為穿衣的人定做的,對有些人太瘦,對有些人則太肥,沒有一個人穿了合身。任何一個比普通身材高大或矮小的壞蛋,穿了「更換商」的服裝都感到不自在。不能太胖或太瘦,「更換商」只考慮到一般的身材。他隨便找一個乞丐來量體裁衣,那個人不胖,不瘦,不高也不矮。因此要求都合身有時是困難的,只得由「更換商」的主顧自己遷就了事。特殊的身材活該倒霉!譬如政界人士的服裝,上下一身黑,因此是恰當的,但皮特1穿了嫌太肥,加斯特爾西加拉2又嫌太瘦。和政界人士相稱的服裝在「更換商」的服裝目錄裡標明如下,我們照抄在此:「黑呢上衣一件,黑色緊面薄呢褲一條,綢背心一件,長統靴和襯衣。」邊上還寫著「過去的大使」。還有註解,我們界人士,過去的大使相稱。這套衣服,我們可以這樣說,已經相當舊了;縫線發白,胳膊肘的某一處有一個隱約可見的扣子大小的洞,此外,前胸缺少一顆釦子;這只是一點細節;政客的手應該隨時都插在衣服裡靠胸的地方,它的作用就是要遮住缺少的扣子。
1皮特(pitt,1708-1778),英國政治家。
2加斯特爾西加拉(castelcicala),那不勒斯王國駐巴黎的大使。
如果馬呂斯熟悉巴黎這種隱秘的機構的話,他立刻就會認出,巴斯克引進來的客人身上所穿的政客服裝就是從「更換商」那兒的鉤子上租來的。
馬呂斯看見進來的人並非是他所等待的人,於是感到失望,他對新來的人表示不歡迎,他從頭到腳打量著他,當時這人正在深深地鞠躬,他不客氣地問他:
「您有什麼事?」
這人用一個親善的露齒笑容作了回答,這笑容有點象鱷魚的溫存微笑:
「我覺得在社交界裡我不可能沒有榮幸見到過男爵先生。我想幾年前我在巴格拉西翁公主夫人家中見到過您,還在法國貴族院議員唐勃萊子爵大人的沙龍里和您見過面。」
這些是無賴常用的策略,裝出認識一個不相識的人。
馬呂斯密切注意著這人的說話,琢磨著他的口音和動作,但他的失望增加了,這種帶鼻音的聲調,和他期待的尖銳生硬的聲音完全不同,他象墜入五里霧中。
「我既不認識巴格拉西翁夫人,也不認識唐勃萊先生,」他說,「我從沒去過這兩家。」
他帶著易怒的聲調回答著。這人仍親切地堅持說:
「那我就是在夏多勃里昂家裡見到過先生!我和夏多勃里昂很熟悉,他很和氣。有時他對我說:‘德納我的朋友……你不來和我乾一杯嗎?’」
馬呂斯的神氣越來越嚴厲:
「我從來沒有榮幸被夏多勃里昂接待過。簡單地直說吧,您來幹什麼?」
這人聽了這嚴酷的語氣,更深深地鞠躬:
「男爵先生,請聽我說,在美洲巴拿馬那邊一個地區,有一個村子叫若耶,這村子只有一所房子。一棟四層樓的由太陽曬乾的磚所砌成的四方的大房子,四方房子的每一邊有五百尺長,每層比下層退進十二尺,這樣在房屋四周的前面就有一個繞屋的平臺,當中是一個內院,那裡堆積著糧食和武器,沒有窗子,但有槍眼,沒有門,但有梯子,梯子從地上架到二層平臺,再從第二層架到第三層,從三層架到四層,再用梯子下到內院,房間沒有門,只有吊門,房間也沒有樓梯,只有梯子;夜間關上吊門拿走梯子,大口槍和馬槍都在槍眼裡瞄準著,無法走進去,這裡白天是一所房子,晚上是一座堡壘,有八百住戶,這村子就是這樣的。為什麼要如此小心呢?因為這是一個危險地區,有很多吃人的人,為什麼人們要去呢?因為這是個絕妙的地方;那裡找得到黃金。」
「您究竟要幹什麼?」馬呂斯因失望而變得不耐煩,打斷了他的話。
「我要說的是,男爵先生,我是一個疲憊的老外交家。舊文化使我厭倦,我想過過未開化的生活。」
「還有呢?」
「男爵先生,自私是世間的法律。無產的僱農看見公共馬車走過就回過頭去,有產的農民在自己的田裡勞動就不回頭。窮人的狗對著富人叫,富人的狗對著窮人叫。人人都為自己,錢財是人們追求的目的。金子是磁石。」
「還有什麼話?快說完。」
「我想到若耶去安家。我們一家三口,妻子和女兒,一個很漂亮的姑娘。旅途長而旅費貴,我需要一點錢。」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馬呂斯問。
這不相識的人把下巴伸出領結外,好象禿鷲的動作,並用雙重意味的微笑來回答。
「難道男爵先生沒有讀過我的信嗎?」
這話有點說對了。事實上是馬呂斯沒有十分注意信的內容。他看到筆跡,忽略了內容。他幾乎想不起來了。目前他又得到了一條新的線索。他注意到這個細節:我的妻子和女兒,他用深刻的目光盯住這個陌生人。一個審判官也不如他看得更仔細,他等於在窺伺,他只是回答:
「說清楚點。」
陌生人把兩手插在背心的口袋中,抬起頭但並不撐直脊背,他那通過眼鏡的綠目光也在細察著馬呂斯。
「好吧,男爵先生,我說清楚點。我有一個秘密向您出售。」
「一個秘密!」
「一個秘密。」
「和我有關?」
「多少有點。」
「什麼秘密?」
馬呂斯一邊聽著,同時越來越仔細觀察這個人。
「我開始時不提報酬,」陌生人說,「對我所講的您會感到很有意思。」
「說下去!」
「男爵先生,您家裡有一個盜賊和一個殺人犯。」
馬呂斯一陣震顫。
「在我家裡?不會。」他說。
陌生人鎮定地、用衣袖肘刷刷帽子,繼續說:
「殺人犯和盜賊。男爵先生請注意,我這裡說的並不是往事,不是過期的,失效的,不是法律的具體規定和神前懺悔可以取消的,我講的是最近的事,眼前的事,此刻尚未被法律發現的事。我說下去。這個人騙取了您的信任,幾乎鑽進了您的家庭,他用了一個假名。我告訴您他的真名,我不要分文來向您說。」
「我聽著。」
「他叫冉阿讓。」
「我知道。」
「我告訴您他是誰,但仍不要報酬。」
「說吧!」
「他是一個老苦役犯。」
「我知道。」
「您知道是因為我榮幸地向您說了。」
「不是。我早已知道了。」
馬呂斯冷冷的語氣,兩次「我知道」的回答,說話簡短,表示不願交談,引起了陌生人的一點闇火。他那發怒的目光偷偷瞥了馬呂斯一眼,但又立刻熄滅了。這目光雖然如此迅速,但人們只要見過一次,以後就會認出來的,而且也沒逃過馬呂斯的眼睛。某種火焰只能出自某些靈魂,它會燒著眼睛,這個思想的通風洞;眼鏡不能遮蔽任何東西,就象在地獄前面放上一塊玻璃一樣。
陌生人微笑著又說:
「我不敢反駁男爵先生。總而言之,您知道我是瞭解實情的。現在我要告訴您的事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這與男爵夫人的財產有關。這是一個特殊的秘密,它可以出售,我先獻給您,價錢便宜,兩萬法郎。」
「這秘密和其他的一樣,我也知道。」
那人感到需要殺點價:
「男爵先生,給一萬法郎吧,我就說。」
「我再重複一遍,您沒有什麼可告訴我的。我已知道您要說些什麼了。」
這人的眼中又閃出一道光,他大聲叫喊起來:
「今天我總得要吃飯呀。我對您說,這是一個特殊的秘密。
男爵先生,我要說了,我就說。給我二十法郎好了。」
馬呂斯的眼睛盯住他:
「我知道您的特殊秘密,就象我知道冉阿讓的名字,也象我知道您的名字一樣。」
「我的名字?」
「是的。」
「這不難,男爵先生,我榮幸地寫給您了,並向您說了:德納。」
「第。」
「什麼?」
「德納第。」
「這是誰?」
在危急之中,箭豬會豎起刺來,金龜子會裝死,老看守人員會擺出架勢,這人就大笑起來。
於是他用手指撣去衣袖上的一點灰塵。
馬呂斯繼續說:
「您也是工人容德雷特,演員法邦杜,詩人尚弗洛,西班牙貴人堂-阿爾瓦內茨,又是婦人巴利查兒。」
「什麼婦人?」
「您在孟費-開過小酒店。」
「小酒店!從沒有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