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伽弗洛什在行進中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捏著一支手槍,一路招搖過市,儘管它沒有撞針,這對官家來說總還是件大事,因此伽弗洛什越走越帶勁。他大喊大叫,同時還支離破碎地唱著《馬賽曲》:

「全都好。我的左蹄痛得慘。我的風溼毀了我,但是,公民們,我高興。資產階級只要穩得住,我來替他們哼點拆臺歌。特務是什麼?是群狗。狗雜種!我們對狗一定要恭敬。如果我這槍也有一條狗1,那又多麼好。我的朋友們,我從大路來,鍋子已燒燙,肉湯已翻滾,就要沸騰了,清除渣滓的時候已來到。前進,好樣的!讓那骯髒的血澆灌我們的田畝!為祖國,我獻出我的生命,我不會再見我的小老婆了,呢,呢,完蛋了,是的,妮妮!這算什麼,歡樂萬歲!戰鬥,他媽的!專制主義,我夠了。」

1法語中,狗和撞針是同一個字(chien)。

這時,國民自衛軍的一個長矛兵騎著馬走來,馬摔倒了,伽弗洛什把手槍放在地上,扶起那人,繼又幫他扶起那匹馬。

這之後他拾起手槍往前走。

托里尼街,一切平靜。這種麻痺狀態是沼澤區所特有的,和四周一大片喧雜人聲恰成對比。四個老婆子聚在一家大門口聊天。蘇格蘭有巫婆三重唱,巴黎卻有老媽媽四重唱。在阿爾木伊的荒原上,有人向麥克白1說:「你將做國王。」這句話也許又有人在博多瓦耶岔路口陰森森地向波拿巴2說過了。

1據莎士比亞的同名戲劇,蘇格蘭爵士麥克白在出徵歸國途中,遇見三個巫婆,說他將做國王。他便謀害國王,自立為王,但得不到臣民的擁護,死在戰場上。

2指拿破崙第三。

這幾乎是同樣一種老鴉叫。

托里尼街的這夥老婆子只關心她們自己的事。其中的三個是看門的。另一個是拾破爛的,她背上背個筐,手裡提著一根帶鉤的棍。

她們四個彷彿是在人生晚年的枯竭、凋殘、衰頹、愁慘這四隻角上,各佔一角。

那拾破爛的婦人,態度謙恭,在這夥立在風中的婦人裡,拾破爛的問安問好,看大門的關懷照顧。這是由於牆角里的破爛堆由門房支配,或肥或瘦,取決於堆積人一時的心情。掃帚下也大有出入。

那個揹筐拾破爛的婦人識得好歹,她對那三個看門婆微笑,何等的微笑!她們談著這樣一些事:

「可了不得,您的貓兒還是那麼兇嗎?」

「我的天主,貓兒,您知道,生來就是狗的對頭。叫苦的倒是那些狗呢。」

「人也一樣叫苦呢。」

「可貓的跳蚤不跟人走。」

「這倒不用說它了。狗,總是危險的。我記得有一年,狗太多了。報紙上便不得不把這事報匯出來。那時,杜伊勒裡宮還有許多大綿羊拉著羅馬王的小車子,您還記得羅馬王嗎?」

「我覺得波爾多公爵更討人喜歡些。」

「我,我看見過路易十七。我比較喜歡路易十七。」

「肉又漲價了,巴塔貢媽!」

「啊!不用提了。提到肉,真是糟透了。糟到頂了。除了一點筋筋拉拉的肉渣以外,啥也買不到了。」

談到這兒,那拾破爛的婦人搶著說:

「各位大姐,我這活計才不好乾呢。垃圾堆也全是乾巴巴的了。誰也不再丟什麼,全吃下去了。」

「也還有比我們更窮的呢,瓦古萊姆媽。」

「是啊,這是真話,」那拾破爛的婦人謙卑地說,「我總算還有個職業。」

談話停了一下。那拾破爛的婦人被想誇張的人類本性所驅使,接著又說:

「早上回家,我便理這筐子,我做經理工作(大概是想說清理工作)。我屋裡擺滿一堆又一堆的東西。我把碎布放在籃子裡,水果心子、菜幫子放在木盆裡,汗衣汗褲放在我的壁櫥裡,毛織品放在我的五斗櫃裡,廢紙放在窗角上,那些能吃的東西放在我的瓢裡,碎玻璃放在壁爐裡,破鞋破襪放在門背後,骨頭放在我的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