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接待一個也許是有錢的窮人的麻煩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她媽也是個沒出息的東西,」德納第大娘又補上一句,「她拋棄了自己的孩子。」

在他們談話的整個過程中,珂賽特,好象受到一種本能的暗示,知道別人正在談論她的事,她的眼睛便沒有離開過德納第大娘。她似懂非懂地聽著,她偶然也聽到了幾個字。

那時,所有的酒客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都反覆唱著猥褻的歌曲,興致越來越高。他們唱的是一首趣味高階、有聖母聖子耶穌名字在內的風流曲調。德納第大娘也混到他們中間狂笑去了。珂賽特待在桌子下面,呆呆地望著火,眼珠反映著火光,她又把她先頭做好的那個小包抱在懷裡,左右搖擺,並且一面搖,一面低聲唱道:「我的母親死了!我的母親死了!我的母親死了!」

通過女主人的再三勸說,那個黃人,「那個百萬富翁」,終於同意吃一頓晚飯。

「先生想吃點什麼?」

「麵包和乾酪。」那人說。

「肯定是個窮鬼。」德納第大娘心裡想。

那些醉漢一直在唱他們的歌,珂賽特,在那桌子底下,也唱著她的。

珂賽特忽然不唱了。她剛才迴轉頭,一下發現了小德納第的那個娃娃,先頭她們在玩貓時,把它拋棄在那切菜桌子旁邊了。

於是她放下那把布包的小刀,她對那把小刀原來就不大滿意,接著她慢慢移動眼珠,把那廳堂四周望了一遍。德納第大娘正在和她的丈夫談話,數著零錢,潘妮和茲瑪在玩貓,客人們也都在吃,喝,歌唱,誰也沒有注意她。她的機會難得。她用膝頭和手從桌子底下爬出來,再張望一遍,知道沒有人監視她,便連忙溜到那娃娃旁邊,一手抓了過來。一會兒過後,她又回到她原來的位置,坐著不動,只不過轉了方向,好讓她懷裡的那個娃娃隱在黑影中。撫弄娃娃的幸福對她來說,確是絕無僅有的,所以一時竟感到極強烈的陶醉。

除了那個慢慢吃著素飯的客人以外,誰也沒有看見她。

那種歡樂延續了將近一刻鐘。

但是,儘管珂賽特十分注意,她卻沒有發現那娃娃有隻腳「現了形」,壁爐裡的火光早已把它照得雪亮了。那隻突出在黑影外面顯得耀眼的粉紅腳,突然引起了阿茲瑪的注意,她向愛潘妮說:「你瞧!姐!」

那兩個小姑娘呆住了,為之駭然。珂賽特竟敢動那娃娃!

愛潘妮立起來,仍舊抱著貓,走到她母親身旁去扯她的裙子。

「不要吵!」她母親說,「你又來找我幹什麼?」

「媽,」那孩子說,「你瞧嘛!」

同時她用手指著珂賽特。

珂賽特完全浸沉在那種佔有所引起的心醉神迷的狀態中,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了。

從德納第大娘臉上表現出來的是那種明知無事卻又大驚小怪、使婦女立即轉為惡魔的特別表情。

一次,她那受過創傷的自尊心使她更加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了。珂賽特行為失檢,珂賽特褻瀆了「小姐們」的娃娃。

俄羅斯女皇看見農奴偷試皇太子的大藍佩帶,也不見得會有另外一副面孔。

她猛吼一聲,聲音完全被憤怒梗塞住了:

「珂賽特!」

珂賽特嚇了一跳,以為地塌下去了。她轉回頭。

「珂賽特!」德納第大娘又叫了一聲。

珂賽特把那娃娃輕輕放在地上,神情虔敬而沮喪。她的眼睛仍舊望著它,她叉起雙手,並且,對那樣年紀的孩子來說也真使人寒心,她還叉著雙手的手指拗來拗去,這之後,她哭起來了,她在那一整天裡受到的折磨,如樹林裡跑進跑出,水桶的重壓,丟了的錢,打到身邊的皮鞭,甚至從德納第大娘口中聽到的那些傷心話,這些都不曾使她哭出來,現在她卻傷心地痛哭起來了。

這時,那陌生客人立起來了。

「什麼事?」他問德納第大娘。

「您瞧不見嗎?」德納第大娘指著那躺在珂賽特腳旁的罪證說。

「那又怎麼樣呢?」那人又問。

「這賤丫頭,」德納第大娘回答說,「好大膽,她動了孩子們的娃娃!」

「為了這一點事就要大叫大嚷!」那個人說,「她玩了那娃娃又怎麼樣呢?」

「她用她那髒手臭手碰了它!」德納第大娘緊接著說。

這時,珂賽特哭得更悲傷了。

「不許哭!」德納第大娘大吼一聲。

那人直衝到臨街的大門邊,開了門,出去了。

他剛出去,德納第大娘趁他不在,對準桌子底下狠狠地給了珂賽特一腳尖,踢得那孩子連聲慘叫。

大門又開了,那人也回來了,雙手捧著我們先頭談過的、全村小把戲都瞻仰了一整天的那個仙女似的娃娃,把它立在珂賽特的面前,說:

「你的,這給你。」

那人來到店裡已一個多鐘頭了,當他獨坐深思時,他也許從那餐廳的玻璃窗裡早已約略望見窗外的那家燈燭輝煌的玩具店。

珂賽特抬起眼睛,看見那人帶來的那個娃娃,就好象看見他捧著太陽向她走來似的,她聽見了那從來不曾聽見過的話:「這給你。」她望望他,又望望那娃娃,她隨即慢慢往後退,緊緊縮到桌子底下牆角里躲起來。

她不再哭,也不再叫,彷彿也不敢再呼吸。

德納第大娘、愛潘妮、阿茲瑪都象木頭人似的呆住了。那些喝酒的人也都停了下來。整個店寂靜無聲。

德納第大娘一點也不動,一聲也不響,心裡又開始猜想起來:「這老頭兒究竟是個什麼人?是個窮人還是個百萬富翁?也許兩樣都是,就是說,是個賊。」

她丈夫德納第的臉上起了一種富有表現力的皺紋,那種皺紋,每當主宰一個人的那種本能憑它全部的粗暴表現出來時,就會顯示在那個人的面孔上。那客店老闆反反覆覆地仔細端詳那玩偶和那客人,他彷彿是在嗅那人,嗅到了一袋銀子似的。那不過是一剎那間的事。他走近他女人的身邊,低聲對她說:

「那玩意兒至少值三十法郎。傻事幹不得。快低聲下氣好好伺候他。」

鄙俗的性格和天真的性格有一共同點,兩者都沒有過渡階段。

「怎麼哪,珂賽特!你怎麼還不來拿你的娃娃?」德納第大娘說,她極力想讓說話的聲音顯得柔和,其實那聲音裡充滿了潑辣婦人的又酸又甜的滋味。

珂賽特,半信半疑。從她那洞裡鑽了出來。

「我的小珂賽特,」德納第老闆也帶著一種不勝憐愛的神氣跟著說,「這位先生給你一個娃娃。快來拿。它是你的。」

珂賽特懷著恐懼的心情望著那美妙的玩偶。她臉上還滿是眼淚,但是她的眼睛,猶如拂曉的天空,已開始顯出歡樂奇異的曙光。她當時的感受彷彿是突然聽見有人告訴她:「小寶貝,你是法蘭西的王后。」

她彷彿覺得,萬一她碰一下那娃娃,那就會打雷。

那種想法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確的,因為她認為德納第大娘會罵她,並且會打她。

可是誘惑力佔了上風。她終於走了過來,側轉頭,戰戰兢兢地向著德納第大娘細聲說:

「我可以拿嗎,太太?」

任何語言都無法形容那種又傷心、又害怕、又快樂的神情。

「當然可以,」德納第大娘說,「那是你的。這位先生已經把它送給你了。」

「真的嗎,先生?」珂賽特又問,「是真的嗎?是給我的嗎,這娘娘?」

那個外來的客人好象忍著滿眶的眼淚,他彷彿已被感動到一張嘴便不能不哭的程度。他對珂賽特點了點頭,拿著那「娘娘」的手送到她的小手裡。

珂賽特連忙把手縮回去,好象那「娘娘」的手燙了她似的,她望著地上不動。我們得補充一句,那時她還把舌頭伸得老長。她突然扭轉身子,心花怒放地抱著那娃娃。

「我叫它做卡特琳。」她說。

珂賽特的破布衣和那玩偶的絲帶以及鮮豔的粉紅羅衫互相接觸,互相偎傍,那確是一種奇觀。

「太太,」她又說,「我可以把它放在椅子上嗎?」

「可以,我的孩子。」德納第大娘回答。

現在輪到愛潘妮和阿茲瑪望著珂賽特眼紅了。

珂賽特把卡特琳放在一張椅子上,自己對著它坐在地上,一點也不動,也不說話,只一心讚歎瞻仰。

「你玩嘛,珂賽特。」那陌生人說。

「呵!我是在玩呀。」那孩子回答。

這個素不相識、好象是上蒼派來看珂賽特的外來人,這時已是德納第大娘在世上最恨的人了。可是總得抑制住自己。儘管她已養成習慣來模仿她丈夫的一舉一動,來隱藏自己的真實情感,不過當時的那種激動卻不是她所能忍受得了的。她趕忙叫她的兩個女兒去睡,隨即又請那黃人「允許」她把珂賽特也送去睡。「她今天已經很累了。」她還慈母似的加上那麼一句。珂賽特雙手抱著卡特琳走去睡了。

德納第大娘不時走到廳的那一端她丈夫待的地方,讓「她的靈魂減輕負擔」,她這樣說。她和她丈夫交談了幾句,由於談話的內容非常刻毒,因而她不敢大聲說出。

「這老畜生!他肚裡究竟懷著什麼鬼胎?跑到這兒來打攪我們!要那小怪物玩!給她娃娃!把一個四十法郎的娃娃送給一個我情願賣四十個蘇的小母狗!再過一會兒,他就會象對待貝里公爵夫人那樣稱她‘陛下’了!這合情理嗎?難道他瘋了,那老妖精?」

「為什麼嗎?很簡單,」德納第回答說,「只要他高興!你呢,你高興要那孩子幹活,他呢,他高興要她玩。他有那種權利。一個客人,只要他付錢,什麼事都可以做。假使那老頭兒是個慈善家,那和你有什麼相干?假使他是個傻瓜,那也不關你事。他有錢,你何必多管閒事?」

家主公的吩咐,客店老闆的推論,兩者都不容反駁。

那人一手托腮,彎著胳膊,靠在桌上,恢復了那種想心事的姿態。所有看他的客人,商販們和車伕們,都彼此分散開,也不再歌唱了。大家都懷著敬畏的心情從遠處望著他。這個怪人,衣服穿得這麼破舊,從衣袋裡摸出「後輪」來卻又這麼隨便,拿著又高又大的娃娃隨意送給一個穿木鞋的邋遢小姑娘,這一定是個值得欽佩、不能亂惹的人了。

好幾個鐘點過去了。夜半彌撒已經結束,夜宴也已散了,酒客們都走了,店門也關了,廳裡冷清清的,火也熄了,那外來人卻一直坐在原處,姿勢也沒有改,只有時替換一下那隻托腮的手。如是而已。自從珂賽特走後,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惟有德納第夫婦倆,由於禮貌和好奇,還都留在廳裡。「他打算就這樣過夜嗎?」德納第大娘咬著牙說。夜裡兩點鐘敲過了,她支援不住,便對丈夫說:「我要去睡了。隨你拿他怎麼辦。」她丈夫坐在廳角上的一張桌子邊,燃起一支燭,開始讀《法蘭西郵報》。

這樣又足足過了一個鐘頭。客店大老闆把那份《法蘭西郵報》至少唸了三遍,從那一期的年月日直到印刷廠的名稱全唸到了。那位陌生客人還是坐著不動。

德納第扭動身體,咳嗽,吐痰,把椅子弄得嘎嘎響。那個人仍絲毫不動。「他睡著了嗎?」德納第心裡想。他並沒有睡,可是什麼也不能驚醒他。

最後,德納第脫下他的軟帽,輕輕走過去,壯起膽量說:

「先生不想去安息嗎?」

他覺得,如果說「不去睡覺」會有些唐突,也過於親密。「安息」要來得文雅些,並且帶有敬意。那兩個字還有一種微妙可喜的效果,可以使他在第二天早晨擴大賬單上的數字。一間「睡覺」的屋子值二十個蘇,一間「安息」的屋子卻值二十法郎。

「對!」那陌生客人說,「您說得有理。您的馬棚在哪兒?」

「先生,」德納第笑了笑說,「我領先生去。」

他端了那支燭,那個人也拿起了他的包袱和棍子,德納第把他領到第一層樓上的一間屋子裡,這屋子華麗到出奇,一色桃花心木傢俱,一張高架床,紅布帷。

「這怎麼說?」那客人問。

「這是我們自己結婚時的新房,」客店老闆說,「我們現在住另外一間屋子,我的內人和我。一年裡,我們在這屋子裡住不上三四回。」

「我倒覺得馬棚也一樣。」那人直率地說。

德納第只裝做沒有聽見這句不大客氣的話。

他把陳設在壁爐上的一對全新白蠟燭點起來。爐膛裡也燃起了一爐好火。

壁爐上有個玻璃罩,罩裡有一頂女人的銀絲橙花帽。

「這又是什麼?」那陌生人問。

「先生,」德納第說,「這是我內人做新娘時戴的帽子。」

客人望著那東西,神氣彷彿是要說:「真想不到這怪物也當過處女!」

德納第說的其實是假話。他當初把那所破房子租來開客店時,這間屋子便是這樣佈置好了的,他買了這些傢俱,也儲存了這簇橙花,認為這東西可以替「他的內人」增添光彩,可以替他的家庭,正如英國人所說「光耀門楣」。

客人迴轉頭,主人已不在了。德納第悄悄地溜走了,不敢和他道晚安,他不願以一種不恭敬的親切態度去對待他早已準備要在明天早晨放肆敲詐一番的人。

客店老闆回到了他的臥室。他的女人已睡在床上,但是還醒著。她聽見丈夫的腳步聲,轉過身來對他說:

「你知道我明天一定要把珂賽特攆出大門。」

德納第冷冰冰地回答:

「你忙什麼!」

他們沒有再談其他的話,幾分鐘過後,他們的燭也滅了。

至於那客人,他已把他的棍子和包袱放在屋角里。主人出去以後,他便坐在一張圍椅裡,又想了一回心事。隨後,他脫掉鞋子,端起一支燭,吹滅另一支,推開門,走出屋子,四面張望,好象要找什麼。他穿過一條過道,走到樓梯口。在那地方,他聽見一陣極其微弱而又甜蜜的聲音,好象是一個孩子的鼾聲。他順著那聲音走去,看見在樓梯下有一間三角形的小屋子,其實就是樓梯本身構成的。不是旁的,只是樓梯底下的空處。那裡滿是舊筐籃、破瓶罐、灰塵和蜘蛛網,還有一張床,所謂床,只不過是一條露出了草的草褥和一條露出草褥的破被。絕沒有墊單。並且是鋪在方磚地上的。珂賽特正睡在那床上。

這人走近前去,望著她。

珂賽特睡得正酣。她是和衣睡的。冬天她不脫衣,可以少冷一點。

她抱著那個在黑暗中睜圓著兩隻亮眼睛的娃娃。她不時深深嘆口氣,好象要醒似的,再把那娃娃緊緊地抱在懷裡。在她床邊,只有一隻木鞋。

在珂賽特的那個黑洞附近,有一扇門,門裡是一間黑——的大屋子。這外來人跨了進去。在屋子盡頭,一扇玻璃門後露出一對白潔的小床。那是愛潘妮和阿茲瑪的床。小床後面有個沒有掛帳子的柳條搖籃,只露出一半,睡在搖籃裡的便是那個哭了一整夜的小男孩了。

外來人猜想這間屋子一定和德納第夫婦的臥室相通,他正預備退出,忽然瞧見一個壁爐,那是客店中那種多少總有一點點火、看去卻又使人感到特別冷的大壁爐。在這一個裡卻一點火也沒有,連灰也沒有,可是放在那裡面的東西卻引起了外來人的注意。那是兩隻孩子們穿的小鞋,式樣大小卻不一樣,那客人這才想起孩子們的那種起源邈不可考,但饒有風趣的習慣,每到聖誕節,他們就一定要把自己的一隻鞋子放在壁爐裡,好讓他們的好仙女暗地裡送些金碧輝煌的禮物給他們。愛潘妮和阿茲瑪都注意到了這件事,因而每個人都把自己的一隻鞋放在這壁爐裡了。

客人彎下腰去。

仙女,就是說,她們的媽,已經來光顧過了,他看見在每隻鞋裡都放了一個美麗的、全新的、明亮晃眼值十個蘇的錢。

客人立起來,正預備走,另外又看見一件東西,遠遠地在爐膛的那隻最黑暗的角落裡。他留意看去,才認出是一隻木鞋,一隻最最粗陋不堪、已經開裂滿是塵土和幹汙泥的木鞋。這正是珂賽特的木鞋。珂賽特,儘管年年失望,卻從不灰心,她仍充滿那種令人感動的自信心,把她的這隻木鞋也照樣放在壁爐裡。

一個從來就處處碰壁的孩子,居然還抱有希望,這種事確是卓絕感人的。

在那木鞋裡,什麼也沒有。

那客人在自己的背心口袋裡摸了摸,彎下身去,在珂賽特的木鞋裡放了一個金路易。

他溜回了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