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痛苦在睡眠中的形狀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早晨三點剛剛敲過,他那樣幾乎不停地走來走去,已有五個鐘頭了。後來,他倒在椅子上。

他在那上面睡著了,還做了一個夢。

那夢,和大多數的夢一樣,只是和一些慘痛莫名的情況有關連,但是他仍然受了感動。那場惡夢狠狠地打擊了他,使他後來把它記了下來。這是他親筆寫好留下來的一張紙。我們認為應在此把這一內容依照原文錄下。

無論那個夢是什麼,假使我們略過不提,那一夜的經過便不完全。那是一個害著心病的人的一段辛酸的故事。

下面便是。在那信封上有這樣一行字:「我在那晚作的夢。」

我到了田野間。那是一片荒涼遼闊、寸草不生的田野。我既不覺得那是白天,也不覺得是黑夜。

我和我的哥,我童年時的哥,一同散步;這個哥,我應當說,是我從來沒有想起,而且幾乎忘了的。

我們在閒談,又碰見許多人走過。我們談到從前的一個女鄰居,這個女鄰居,自從她住在那條街上,便時常開著窗子工作。我們談著談著,竟因那扇開著的窗子而覺得冷起來了。

田野間沒有樹。

我們看見一個人在我們身邊走過。那人赤身露體,渾身灰色,騎著一匹土色的馬。那人沒有頭髮;我們看見他的禿頂和頂上的血管。他手裡拿著一條鞭子,象葡萄藤那樣軟,又象鐵那麼重。那騎士走了過去,一句話也沒有和我們說。

我哥向我說:「我們從那條凹下去的路走吧。」那裡有一條凹下去的路,路上沒有一根荊棘,也沒有一絲青苔。一切全是土色的,連天也一樣。走了幾步以後,我說話,卻沒有人應我,我發現我的哥已不和我在一道了。

我望見一個村子,便走進去。我想那也許是羅曼維爾。(為什麼是羅曼維爾呢?)1

1括弧是冉阿讓加的——原注。

我走進的第一條街,沒有人,我又走進第二條街。在轉角的地方,有個人靠牆立著。我向那人說:「這是什麼地方?我到了哪裡?」

那人不回答。我看見一扇開著的牆門,我便走進去。第一間屋子是空的。我走進第二間。在那扇門的後面,有個人靠牆立著。我問那人:「這房子是誰的?我是在什麼地方?」那人不回答。那房子裡有一個園子。

我走出房子,走進園子。園子是荒涼的。在第一株樹的後面,我看見一個人立著。我向那人說:「這是什麼園子?我在什麼地方?」那人不回答。

我信步在那村子裡走著,我發現那是個城。所有的街道都是荒涼的,所有的門都是開著的。沒有一個人在街上經過,也沒有人在房裡走或是在園裡散步。但在每一個牆角上、每扇門後面、每株樹的背後,都立著一個不開口的人。每次總只有一個,那些人都望著我走過去。

我出了城,在田裡走。

過了一會,我回轉頭,看見一大群人跟在我後面走來。我認出了那些人,全是我在那城裡看見過的。他們的相貌是奇形怪狀的。他們好象並不急於趕路,但他們都比我走得快。他們走的時候,一點聲音也沒有。一下子,那群人追上了我,把我圍了起來。那些人的面色都是土色的。

於是,我在進城時最初見到並向他問過話的那個人向我說:

「您往哪兒去?難道您不知道您早就死了嗎?」

我張開嘴,正要答話,但是我看見四周絕沒有一個人。

他醒過來,凍僵了。一陣和晨風一樣冷的風把窗板吹得在開著的窗門臼裡直轉。火已經滅了。蠟燭也快點完了。仍舊是黑夜。

他立起來,向著窗子走去,天上始終沒有星。

從他的視窗,可以望見那所房子的天井和街道。地上忽然發出一種乾脆而結實的響聲,他便朝下望。

他看見在他下面有兩顆紅星,它們的光在黑影裡忽展忽縮,形狀奇怪。

由於他的思想仍半沉在夢境裡,他在想:「奇怪!天上沒有星,它們現在到地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