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腦海中的風暴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他回答自己說:「假使那個人果真偷過幾個蘋果,那也不過是一個月的監禁問題。這和苦役大不相同。並且誰知道他偷了沒有?證實了沒有?冉阿讓這個名字壓在他頭上,好象就可以不需要證據了。欽命檢察官豈不常常那樣做嗎?大家以為他是盜賊,只是因為知道他做過苦役犯。」

在另一剎那,他又想到,在他自首以後,人家也許會重視他在這一行動中表現的英勇,考慮到他七年來的誠實生活和他在地方上起過的作用因而赦免他。

但是那種假想很快就消失了,他一面苦笑,一面想到他既搶過小瑞爾威的四十個蘇,人家就可以加他以累犯的罪名,那件案子一定會發作,並且依據法律明白規定的條文,可以使他服終身苦役。

他丟開一切幻想,逐漸放棄了他對這個世界的留戀,想到別處去找安慰和力量。他向自己說他應當盡他的天職;他在盡了天職以後,也許並不見得會比逃避天職更痛苦些;假使他「聽其自然」,假使他待在濱海蒙特勒伊不動,他的尊榮、他的好名譽、他的善政、他受到的敬重尊崇、他的慈善事業、他的財富、他的名望、他的德行都會被一種罪惡所汙染;那一切聖潔的東西和那種醜惡的東西攙雜在一起,還有什麼意義!反之,假使他完成自我犧牲,入獄,受木柱上的捶楚,背枷,戴綠帽,做沒有休息的苦工,受無情的羞辱,倒還可以有高潔的意境!

最後,他向自己說,這樣做是必要的,他的命運是這樣註定了的,他沒有權力變更上天的旨意,歸根到底,他得選擇,或者外君子而內小人,或是聖潔其中而羞辱其外。

那麼多愁慘的想法在心裡起伏,他的勇氣並不減少,但是他的腦子疲乏了。他開始不自主地想到一些旁的事,一些毫無關係的事。

他鬢邊的動脈強烈地搏動。他不停地走來走去。夜半的鐘聲,起初在禮拜堂、繼又在市政廳都報過時了。他數著那兩口鐘的十二響,又比較它們的聲音。這時,他想到前幾天,在一個收買破銅爛鐵的商人家裡,看見有口古鐘出賣,鐘上有這樣一個名字:羅曼維爾的安東尼-阿爾班。

他覺得冷。生了一點火。他沒有想到關上窗子。

這時,他又墮入恐怖中了。他竟回憶不起自己在午夜以前思考過的事,他作了極大的努力,後來總算想起來了。

「呀!對了,」他向自己說,「我已經決定自首。」

過後,他忽然一下想到了芳汀。

「啊呀,」他說,「還有那個可憐的婦人!」

想到這裡,一個新的難關出現了。

突然出現在他縈想中的芳汀,好象是一道意外的光。他彷彿覺得他四周的一切全變了樣子,他喊道:

「哎喲,可了不得!直到現在,我還只是在替自己著想!我還只注意到我自己的利害問題。我可以一聲不響也可以公然自首,可以隱藏我的名字或是挽救我的靈魂,做一個人格掃地而受人恭維的官吏,或是一個不名譽而可敬的囚徒,那是我的事,始終是我的事,僅僅是我的事!但是我的上帝,那完全是自私自利!那是自私自利的不同形式,但是總還是自私自利!假使我稍稍替旁人著想呢?最高的聖德便是為旁人著想。想想,研究研究。我被拋棄了,我被消滅了,我被遺忘了,結果會發生什麼事呢?假使我自首呢?他們捉住我,釋放那商馬第,把我再關在牢裡,好的。往後呢?這裡將成什麼局面呢?呀!這裡有地,有城,有工廠,有工業,有工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公公,有小孩子,有窮人!我創造了這一切,我維持著這一切人的生活;凡是有一個冒煙的煙囪的地方,都是由我把柴送到火裡,把肉送到鍋裡的;我使人們生活安樂,金融週轉,我舉辦信用貸款;在我以前,一無所有;我扶植,振興,鼓舞,豐富,推動,繁榮了整個地方;失去了我,便是失去了靈魂。我退避,一切都同歸於盡。還有那婦人,那個飽嘗痛苦、捨身成仁、由我失察而顛連無告的婦人!還有那孩子,我原打算把她帶來,帶到她母親身邊,並且我已有話在先!那婦人的苦難既然是我造成的,難道我就沒有一點補償的義務嗎?假使我走了,將會發生什麼事呢?母親喪命,孩子流離失所。那將是我自首的結果。假使我不自首呢?想想,假使我不自首呢?」

在向自己提出那個問題之後,他愣住了。他彷彿經過了一陣遲疑和戰慄,但是那一會兒並不長,他鎮靜地回答自己說:「那麼,那個人去坐苦役牢,那是真的,不過,真見鬼,他自己作了賊!我說他沒有作賊,也是徒然,他作了賊!我呢?我留在這裡,繼續我的活動。十年以後,我可以賺一千萬,我把這些錢散在地方上,自己一文不留,那有什麼要緊?我做的事並不是為了自己!大家日益富裕,工業發展,興旺,製造廠和機器廠越來越多,家庭,千百個家庭都快樂,地方人口增加,在只有幾戶農家的地方,出現鄉鎮,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出現農村,窮困不存,隨著窮困的消滅,所有荒淫、娼妓、盜竊、殺人,一切醜行,一切罪惡,全都絕跡!那個可憐的母親也可以撫養她的孩子!整個地方的人都富裕,誠實!啊呀!我剛才瘋了,發昏了,我說什麼自首來著?真是,我應當小心,凡事不可躁進。也難怪!因為我也許喜歡做一個偉大慷慨的人,說來說去,還是一套欺世盜名的把戲,因為我也許只想到自己,只想到我個人,如是而已!為了救一個人,其實他罪有應得,我把他的苦處想得太過火了,誰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個什麼人,一個賊,一個壞蛋,那是肯定的,為了救那麼一個人而使整個地方受害!讓那個可憐的婦人死在醫院裡!那個可憐的小女孩死在路旁!和狗一樣!呀!那多麼慘!那母親和她的孩子連再見一面也不可能!那孩子連母親也幾乎還不認識!況且這一切全是為了一個自作自受、偷蘋果的老畜生,他去服他的終身苦役,如果不是為了偷蘋果,也一定還做了別的事!我多麼虛心,多麼高尚,為了救一個犯罪的人,竟不惜犧牲許多無罪的人。那老流氓即使要活,也活不了幾年了,並且他坐牢並不見得會比住在他那破頂樓裡更苦,為了救那樣一個老流氓,竟不惜犧牲全體人民,母親們、妻子們、孩子們!那可憐的小珂賽特,她在世上只有我這樣一個依靠,現在她一定在那德納第家的破洞裡凍到發青了!那兩個傢伙也都不是好東西!我對那一切可憐的人將不能盡責了!我去自首!我去做那種糊塗透頂的傻事!讓我從最壞的方面著想。對我來說,假設在這件事裡的行為是壞的,總有一天我會受到自己良心的譴責,可是,為了別人的利益去接受那種只牽涉到我個人的譴責,我不顧自己靈魂的墮落,而仍去完成那種壞行動,那樣才真是忠誠,那樣才真是美德。」

他起立,又走起來。這一次他彷彿覺得還滿意。

在泥土下黑暗的地方才能發現金剛鑽,在深入縝密的思想中才能發現真理。他彷彿覺得在最黑暗的地方深入摸索了一陣以後,他終於獲得了那麼一顆金剛鑽,那麼一點真理;他握在手裡望著,他望得眼睛都花了。

「是的,」他想,「就是這樣。我找到了真理。我有了辦法。我到底掌握了一點東西。我已經下了決心。由它去!不必再猶豫,不必再退縮。這是為了大眾的利益,不是為我。我是馬德蘭,我仍舊做馬德蘭。讓那個叫冉阿讓的人去受苦!冉阿讓已不是我了。我不認識那個人,我已不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假使在這時有個人做了冉阿讓,讓他自己去想辦法!那和我不相干。那個名字是一個在黑夜裡飄蕩的鬼魂,假使它停下來,落在誰的頭上,便該誰倒霉!」

他對著壁爐上的一面小鏡子望了望自己,說道:

「真奇怪!有了辦法,我心裡立刻舒服了!我現在完全是兩回事了。」

他又走了幾步,隨後又忽然站住:

「幹吧!」他說,「不應當在既定辦法的任何後果上面遲疑。現在我和冉阿讓仍舊是藕斷絲連的。應當斬斷那些絲!這裡,就在這房間裡,有些東西可以暴露我的過去,一些不能說話而可以作證的東西,說定了,應當把它們完全消滅。」

他搜著自己的衣袋,從裡面抽出他的錢包,開啟來,拿出一把鑰匙。

他把這把鑰匙插在一個鎖眼裡,那鎖眼隱藏在裱桌布上花紋顏色最深的地方,幾乎是看不見的。一層夾壁開開了,那是一種裝在牆角和壁爐臺間的假櫥。在那夾壁裡只有幾件破衣,一件藍粗布罩衫,一條舊罩褲,一隻舊布袋,一根兩端鑲了鐵的粗刺棍。看見過冉阿讓在一八一五年十月間穿過迪涅城的那些人,都能一眼認出那種襤褸服裝的全套行頭。

他儲存了那些東西,正如他儲存那兩個銀燭臺一樣,為的是使自己永遠不忘自己的出身。不過他把來自監獄的那些東西藏了起來,把來自主教的兩個燭臺陳設給人家看。

他向房門偷看了一眼,那扇門雖然上了閂,好象他仍舊害怕它會開開似的;隨後他用一種敏捷急促的動作把所有的東西,破衣、棍子、口袋,一手抱起,全丟在火裡,對自己那樣小心謹慎、冒著危物、收藏了那麼多年的東西,他連看也沒有看一眼。

他又把那假櫥關上,它既是空的,此後也用不著了,但為了加緊提防,他仍然推上一件大傢俱,堵住櫥門。

幾秒鐘過後,那屋子裡和對面牆上都映上了一片強烈的、顫巍巍的紅光。一切都燒了。那根刺棍燒得劈啪作聲,火星直爆到屋子中間。

那隻布袋,在和它裡面的那些襤褸不堪的破布一同焚化時,露出了一件東西,落在灰裡,閃閃發光。假使有人彎著腰,就不難看出那是一枚銀幣。那一定是從那通煙囪的小瑞爾威搶來的那枚值四十個蘇的錢了。

他呢,並不望火,只管來回走,步伐始終如一。

他的視線忽然落到壁爐上被火光映得隱隱發亮的那兩個銀燭臺上。

「得!」他想道,「整個冉阿讓都還在這裡面。這玩意兒也得毀掉。」

他拿起那兩個燭臺。

火力還夠大,很容易使它們失去原來的形狀,燒成不能辨認的銀塊。

他在爐前彎下腰去,烘了一回火,他確實舒服了一陣。

「好火!」他說。

他拿著兩個燭臺中的一個去撥火。

一分鐘後,兩個全在火裡了。

這時,他彷彿聽見有個聲音在他心裡喊:

「冉阿讓!冉阿讓!」

他頭髮豎起來了,好象成了一個聽到恐怖訊息的人。

「對!沒有錯,幹到底!」那聲音說。「做完你現在做的事!毀了那兩個燭臺!消滅那種紀念品!忘掉那主教!忘掉一切!害死那商馬第!幹吧,這樣好。稱讚你自己!這樣,說定了,下過決心了,一言為定,那邊有個人,一個老頭,他不知道人家打算怎樣對付他,他也許什麼事也沒做過,是一個無罪的人,他的苦難全是由你那名字惹起的,他被你那名字壓在頭上,就好象有了罪,他將因你而被囚,受懲罰,他將在唾罵和悚懼當中結束他的生命。那好。你呢?做一個誠實的人。仍舊做市長先生,可尊可敬的,確也受到尊敬,你繁榮城市,接濟窮人,教養孤兒,過快樂日子,儼然是個君子,受人敬佩,與此同時,當你留在這裡,留在歡樂和光明中時,那邊將有一個人穿上你的紅褂子,頂著你的名字,受盡羞辱,還得在牢裡拖著你的鐵鏈!

是呀,這種辦法,是正當的!呀!無賴!」

汗從他額頭上流出來。他望著那兩個燭臺,茫然不知所措。這時,在他心裡說話的那聲音還沒有說完。它繼續說:「冉阿讓!在你的前後左右將有許多歡騰、高呼、讚揚你的聲音,只有一種聲音,一種誰也聽不見的聲音,要在黑暗中詛咒你。那麼!聽吧,無恥的東西!那一片頌揚的聲音在達到天上以前,全會落下,只有那種詛咒才能直達上帝!」

那說話的聲音,起初很弱,並且是從他心中最幽暗的地方發出來的,一步一步,越來越宏亮越驚人,現在他聽見已在他耳邊了。他彷彿覺得它起先是從他身體裡發出來的,現在卻在他的外面說話了。最後的那幾句話,他聽得特別清楚,他毛骨聳然,向房裡四處看了一遍。

「這裡有人嗎?」他惝恍迷離地高聲問著。

隨後他笑出來了,彷彿是痴子的那種笑聲,他接著說:

「我多麼糊塗!這裡不可能有人。」

那裡有人,但是在那裡的不是肉眼可以看見的人。

他又把那兩個燭臺放在壁爐上。

於是他又用那種單調、沉鬱的步伐走來走去,把睡在他下面的那個人從夢中驚到跳了起來。

那樣走動,使他舒適了一些,同時也使他興奮。有時,人在無可奈何的關頭總喜歡走動,彷彿不斷遷移地方,便會碰見什麼東西,可以向它徵詢意見。過了一會兒,他又摸不著頭腦了。

現在他對自己先後輪流作出決定的那兩種辦法,同樣感到畏縮不前。湧上他心頭的那兩種意見,對他好象都是絕路。何等的惡運!拿了商馬第當他,何等的遭遇!當初上帝彷彿要用來鍛鍊他的那種方法,現在正使他陷於絕境了!

對未來,他思考了一下。自首,偉大的上帝!自投羅網!他面對他所應當拋棄和應當再拿起的那一切東西,心情頹喪到無以復加。那麼,他應當向那麼好、那麼幹淨、那麼快樂的生活,向大眾的尊崇、榮譽和自由告別了!他不能再到田野裡去散步了,他也再聽不到陽春時節的鳥叫了,再不能給小孩子們佈施了!他不能再感受那種表示感激敬愛而向他注視的和藹目光了!他將離開這所他親手造的房子,這間屋子,這間小小的屋子!所有一切,這時對他都是嫵媚可愛的。他不能再讀這些書了,不能再在這小小的白木桌上寫字了!他那唯一的女僕,那看門的老婦人,不會再在早晨把咖啡送上來給他了。偉大的上帝!代替這些的是苦役隊,是枷,是紅衣,是腳鐐,是疲勞,是黑屋,是帆布床和大家熟悉的那一切駭人聽聞的事。在他那種年紀,在做過他那樣的人以後!假使他還年輕!但是,他老了,任何人都將以「你」稱呼他,受禁子的搜查,挨獄警的棍子!赤著腳穿鐵鞋!早晚把腿伸出去受檢驗鏈鎖人的錘子!忍受外國人的好奇心,會有人向他們說:「這一個便是做過濱海蒙特勒伊市長的那個著名的冉阿讓!」到了晚上,流著汗,疲憊不堪,綠帽子遮在眼睛上,兩個兩個地在警察的鞭子下,由軟梯爬上戰船的牢房裡去!呵!何等的痛苦!難道天意也能象聰明人一樣殘酷,也能變得和人心一樣暴戾嗎!

無論他怎樣做,他總是回到他沉思中的那句痛心的、左右為難的話上:留在天堂做魔鬼,或是回到地獄做天使。

怎樣辦,偉大的上帝!怎樣辦?

他費了無窮的力才消釋了的那種煩惱又重新湧上了心頭。他的思想又開始紊亂起來。人到了絕望時思想便會麻痺,不受控制。羅曼維爾那個名字不時回到他的腦海中來,同時又聯想到他從前聽過的兩句歌詞上。他想起羅曼維爾是巴黎附近的一處小樹林,每逢四月,青年情侶總到那裡去採丁香。

他的心身都搖曳不定,他好象一個沒人扶的小孩,跌跌撞撞地走著。

有時他勉強提起精神,克服疲倦。他竭力想作最後一次努力,想把那個使他疲憊欲倒的問題正式提出來,應當自首?還是應當緘默?結果他什麼都分辨不出。他在夢想中憑自己的理智,就各種情況初步描摹出來的大致輪廓,都一一煙消雲散了。不過他覺得,無論他怎樣決定,他總得死去一半,那是必然的,無可倖免的;無論向右或向左,他總得進入墳墓;他已到了垂死的時候,他的幸福的死或是他的人格的死。

可憐!他又完全回到了游移不定的狀態。他並不比開始時有什麼進展。

這個不幸的人老是在苦惱下掙扎。在這苦命人之前一千八百年,那個彙集了人類一切聖德和一切痛苦於一身的神人,正當橄欖樹在來自太空的疾風中顫動時,也曾把那杯在星光下顯得陰森慘暗的苦酒推到一邊,久久低迴不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