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冉」怎樣能變成「商」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就是這麼回事,市長先生。據說,靠近埃裡高鐘樓那邊的一個地方,有個漢子,叫做商馬第伯伯。是一個窮到極點的傢伙。大家都沒有注意。那種人究竟靠什麼維持生活,誰也不知道。最近,就在今年秋天,那個商馬第伯伯在一個人的家裡,誰的家?我忘了,這沒有關係!商馬第伯伯在那人家偷了制酒的蘋果,被捕了。那是一樁竊案,跳了牆,並且折斷了樹枝。他們把我說的這個商馬第逮住了。他當時手裡還拿著蘋果枝。他們把這個壞蛋關起來。直到那時,那還只是件普通的刑事案件。以下的事才真是蒼天有眼呢。那裡的監牢,太不成,地方裁判官先生想得對,他把商馬第押送到阿拉斯,因為阿拉斯有省級監獄。在阿拉斯的監獄裡,有個叫布萊衛的老苦役犯,他為什麼坐牢,我不知道,因為他的表現好,便派了他做那間獄室的看守。市長先生,商馬第剛到獄裡,布萊衛便叫道:‘怪事!我認識這個人。他是根“乾柴”1。喂!你望著我。你是冉阿讓。’‘冉阿讓!誰呀,誰叫冉阿讓?’商馬第假裝奇怪。‘不用裝腔,’布萊衛說,‘你是冉阿讓,你在土倫監獄裡呆過。到現在已經二十年了。那時我們在一道的。’商馬第不承認。天老爺!您懂吧。大家深入瞭解。一定要追究這件怪事。得到的資料是:商馬第,大約在三十年前,在幾個地方,特別是在法維洛勒,當過修樹枝工人。從那以後,線索斷了。經過了許多年,有人在奧弗涅遇見過他,嗣後,在巴黎又有人遇見過這人,據說他在巴黎做造車工人,並且有過一個洗衣姑娘,但是那些經過是沒有被證實的;最後,到了本地。所以,在犯特種竊案入獄以前,冉阿讓是做什麼事的人呢?修樹枝工人。什麼地方?法維洛勒。另外一件事。這個阿讓當初用他的洗禮名‘讓’做自己的名字,而他的母親姓馬第。出獄以後,他用母親的姓做自己的姓,以圖掩飾,並且自稱為讓馬第,世上還有比這更自然的事嗎?他到了奧弗涅。那地方,‘讓’讀作‘商’。大家叫他作商馬第。我們的這個人聽其自然,於是變成商馬第了。您聽得懂,是嗎?有人到法維洛勒去調查過。冉阿讓的家已不在那裡了。沒有人知道那人家在什麼地方。您知道,在那種階級裡,常有這樣全家滅絕的情況。白費了一番調查,沒有下落。那種人,如果不是爛泥,便是灰塵。並且這些經過是在三十年前發生的,在法維洛勒,從前認識冉阿讓的人已經沒有了。於是到土倫去調查。除布萊衛以外,還有兩個看見過冉阿讓的苦役犯。兩個受終身監禁的囚犯,一個叫戈什巴依,一個叫舍尼傑。他們把那兩個犯人從牢裡提出,送到那裡去。叫他們去和那個冒名商馬第的人對證。他們毫不遲疑。他們和布萊衛一樣,說他是冉阿讓。年齡相同,他有五十六歲,身材相同,神氣相同,就是那個人了,就是他。我正是在那時,把揭發您的公事寄到了巴黎的警署。他們回覆我,說我神志不清,說冉阿讓好好被關押在阿拉斯。您想得到這件事使我很驚奇,我還以為在此地拿住了冉阿讓本人呢,我寫了信給那位裁判官。他叫我去,他們把那商馬第帶給我看……”

1乾柴,舊苦役犯——原注。

“怎樣呢?”馬德蘭先生打斷他說。

沙威擺著他那副堅定而憂鬱的面孔答道:

“市長先生,真理總是真理。我很失望。叫冉阿讓的確是那人。我也認出了他。”

馬德蘭先生用一種很低的聲音接著說:

“您以為可靠嗎?”

沙威笑了出來,是人在深信不疑時流露出來的那種慘笑。

“呵,可靠之至!”

他停了一會,若有所思,機械地在桌子上的木杯裡,捏著一小撮吸墨水的木屑,繼又接下去說:

“現在我已看見了那個真冉阿讓,不過我還是不瞭解:從前我怎麼會那麼想的。我請您原諒,市長先生。”

六個星期以前,馬德蘭先生在警署裡當著眾人侮辱過他,並且向他說過“出去!”而他現在居然能向他說出這樣一句央求而沉重的話,沙威,這個倨傲的人,他自己不知道他確是一個十分淳樸、具有高貴品質的人。馬德蘭先生只用了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回答他的請求:

“那個人怎麼說呢?”

“呀!聖母,市長先生,事情不妙呵。假使那真是冉阿讓,那裡就有累犯罪。爬過一道牆,折斷一根樹枝,摸走幾個蘋果,這對小孩只是種頑皮的行動,對一個成人只是種小過失;對一個苦役犯卻是種罪了。私入人家和行竊的罪都有了,那已不是違警問題,而是高等法院的問題了。那不是幾天的羈押問題,而是終身苦役的問題了。並且還有那通煙囪孩子的事,我希望將來也能提出來。見鬼!有得鬧呢,不是嗎?當然,假使不是冉阿讓而是另外一個人。但是冉阿讓是個鬼頭鬼腦的東西。我也是從那一點看出他來的。假使是另外一個人,他一定會覺得這件事很棘手,一定會急躁,一定會大吵大鬧,熱鍋上的螞蟻哪得安頓,他決不會肯做冉阿讓,必然要東拉西扯。可是他,好象什麼也不懂,他說:‘我是商馬第,我堅持我是商馬第!’他的神氣好象很驚訝,他裝傻,那樣自然妥當些。呵!那壞蛋真靈巧。不過不相干,各種證據都在。他已被四個人證實了,那老滑頭總得受處分。他已被押到阿拉斯高等法院。我要去作證。

我已被指定了。”

馬德蘭先生早已回到他的辦公桌上,重新拿著他的卷宗,斯斯文文地翻著,邊念邊寫,好象一個忙人,他轉身向著沙威:“夠了,沙威,我對這些瑣事不大感興趣。我們浪費了我們的時間,我們還有許多緊急公事。沙威,您立刻到聖索夫街去一趟,在那轉角地方有一個賣草的好大娘,叫畢索比。您到她家去,告訴她要她來控告那個馬車伕皮埃爾-什納龍,那人是個蠻漢,他幾乎壓死了那大娘和她的孩子。他理應受罰。您再到孟脫德尚比尼街,夏色雷先生家去一趟。他上訴說他鄰家的簷溝把雨水灌到他家,沖壞了他家的牆腳。過後,您去吉布街多利士寡婦家和加洛-白朗街勒波塞夫人家,去把別人向我檢舉的一些違警事件瞭解一下,作好報告送來。不過我給您辦的事太多了。您不是要離開此地嗎?您不是向我說過在八天或十天之內,您將為那件事去阿拉斯一趟嗎?……”

“還得早一點走,市長先生。”

“那麼,哪天走?”

“我好象已向市長先生說過,那件案子明天開審,我今晚就得搭公共馬車走。”

馬德蘭先生極其輕微的動了一下,旁人幾乎不能察覺。

“這件案子得多少時間才能結束?”

“至多一天。判決書至遲在明天晚上便可以公佈。但是我不打算等到公佈判決書,那是毫無問題的。我完成了證人的任務,便立刻回到此地來。”

“那很好。”馬德蘭先生說。

他做了一個手勢,叫沙威退去。

沙威不走。

“請原諒,市長先生。”他說。

“還有什麼?”馬德蘭先生問。

“市長先生,還剩下一件事,得重行提醒您。”

“哪件事?”

“就是我應當革職。”

馬德蘭立起身來。

“沙威,您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我欽佩您。您過分強調您的過失了。況且那種冒犯,也還是屬於我個人的。沙威,您應當晉級,不應當降級。我的意見是您還得守住您的崗位。”

沙威望著馬德蘭先生,在他那對天真的眸子裡,我們彷彿可以看見那種剛強、純潔、卻又不甚了了的神情。他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

“市長先生,我不能同意。”

“我再向您說一遍,”馬德蘭先生反駁,“這是我的事。”

但是沙威只注意他個人意見,繼續說道:

“至於說到過分強調,我一點也沒有過分強調。我是這樣理解的。我毫無根據地懷疑過您。這還不要緊。我們這些人原有權懷疑別人,雖然疑到上級是越權行為。但是不根據事實,起於一時的氣憤,存心報復,我便把您一個可敬的人,一個市長,一個長官,當作苦役犯告發了!這是嚴重的。非常嚴重的。我,一個法權機構中的警務人員,侮辱了您就是侮辱了法權。假使我的下屬做了我所做的這種事,我就會宣告他不稱職,並且革他的職。不對嗎?……哦,市長先生,還有一句話。我生平對人要求嚴格。對旁人要求嚴格,那是合理的。我做得對。現在,假使我對自己要求不嚴格,那麼,我以前所做的合理的事全變為不合理的了。難道我應當例外嗎?不應當,肯定不應當!我豈不成了只善於懲罰旁人,而不懲罰自己的人了!那樣我未免太可憐了!那些說‘沙威這流氓’的人就會振振有詞了。市長先生,我不希望您以好心待我,當您把您的那種好心對待別人時,我已經夠苦了。我不喜歡那一套。放縱一個冒犯士紳的公娼,放縱一個冒犯市長的警務人員、一個冒犯上級的低階人員的這種好心,在我眼裡,只是惡劣的好心。社會腐敗,正是那種好心造成的。我的上帝!做好人容易,做正直的人才難呢。哼!假使您是我從前猜想的那個人,我決不會以好心待您!會有您受的!市長先生,我應當以待人之道待我自己。當我鎮壓破壞分子,當我嚴懲匪徒,我常對自己說:‘你,假使你出岔子,萬一我逮住了你的錯處,你就得小心!’現在我出了岔子,我逮住了自己的過錯,活該!來吧,開除,斥退,革職!全好。我有兩條胳膊,我可以種地,我無所謂。市長先生,為了整飭紀律,應當作個榜樣。我要求乾脆革了偵察員沙威的職。”

那些話全是用一種謙卑、頹喪、自負、自信的口吻說出來的,這給了那個誠實的怪人一種說不出的奇特、偉大的氣概。

“我們將來再談吧。”馬德蘭先生說。

他把手伸給他。

沙威退縮,並用一種粗野的聲音說:

“請您原諒,市長先生,這使不得。一個市長不應當和姦細握手。”

他從齒縫中發出聲來說:

“奸細,是呀,我濫用警權,我已只是個奸細了。”

於是他深深行了個禮,向著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又轉過來,兩眼始終朝下:

“市長先生,”他說,“在別人來接替我以前,我還是負責的。”

他出去了。馬德蘭先生心旌搖曳,聽著他那種穩重堅定的步伐在長廊的石板上越去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