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斂帥臉一垮:「……」
這媳婦是真難騙!
*
碎石子骨碌一響。
溫暖暖一直留著神四下張望,發現雲昭的身影,她立刻甩開眾人,快步摸了過來。
她可不敢給雲昭上前對質的機會。
雲昭懶懶抱起手,睨她。
在她眼裡,溫暖暖還是原先那張畏畏縮縮的臉——這換臉之術,似乎隻影響其他人。
溫暖暖盯著雲昭,眸光劇烈地閃。
「雲、昭。」溫暖暖咬牙恨聲。
雲昭挑眉:「怎樣。」
鬼神漫不經心地來回走動,唇角勾著一絲冰涼危險的笑。
這笑意雲昭熟。
幻象裡的殺神每次動手的時候,總是這麼一張「如沐春風」的臉。
「我恨死你了!」溫暖暖面容扭曲,嗓音微顫,「你殺我孃親,奪我所愛,擋我榮華富貴……你不死,我睡夢都不得安穩!」
「哇,」雲昭輕輕鼓掌,「這是徹底不裝了?」
「你以為他們真有那麼在意你麼?」溫暖暖嘴角痙攣般抽搐,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今日就讓你看看,二選一,他們究竟更在乎誰!」
她驀地拔出了一把匕首。
雲昭向後一閃。
溫暖暖也倒退一大步,她抬起手,沒攻擊雲昭,而是狠狠將那把匕首扎進她自己右肩之下!
「噗刺!」
鮮血濺出。
「啊!」
溫暖暖悽聲慘叫。
雲昭面露嫌棄:「……怎麼還是這一套。」
不長教訓。
溫暖暖痛得像只蝦米一樣蜷起胸,眼角嘴角都在顫,雙眸倒是比以往都亮,熊熊燃燒著野心的光。
「這一套,就夠了。」
溫暖暖輕聲吐字,然後捂著傷處,轉身跌跌撞撞往人群那邊跑。
她邊跑邊喊:「她要殺我——救命啊—
()—」
眾人俱是一驚。
晏南天疾步上前(),一把將她抱到懷裡。
他緊緊摟著她(),他低頭看到她身上的傷,臉皮心疼得顫了下,雙眸霎時通紅。
她抬起搖晃的視線,望向周圍。
啊,對了,這就對了,搖搖晃晃的,全然陌生的景象,正是她夢裡的情景呢。
真不愧是美夢成真。
溫暖暖柔弱地依偎著晏南天的胸膛,顫巍巍抬手,指向雲昭,「她要殺我……」
晏南天定定抬眼,臉上寒霜密佈,戾氣橫生。
雲昭:「好嚇人。」
她懂了。
倘若自己死了娘,此刻定是渾渾噩噩,神不守舍,恐怕當真就要被溫暖暖成功算計。
這伎倆,卑劣但好用。
誰能想到兩個女子莫名其妙就互換了呢。
只見晏南天將溫暖暖交給雲滿霜,起身提步,陰惻惻逼向雲昭。
「你敢傷她?!」
雲昭能看得出來,他是真動了殺心。
總算捨得殺「溫暖暖」了?
面對襲來的晏南天,雲昭不避不讓,只偏頭望向他身後。
她震聲喝道:「雲滿霜!」
雲滿霜剛接過溫暖暖就被嚇了個踉蹌。
雲昭怒道:「你敢讓晏南天打我,信不信阿孃扒了你的皮!」
雲滿霜:「?!」
腦子還沒轉過彎來,身心已經本能一震,又驚又慫。
晏南天也被吼得渾身一抖。
他下意識想要收手時,身後已有勁風襲來。
只見雲滿霜把溫暖暖往地上一扔,如猛虎下山,眨眼便到了晏南天身後,抬手就是一記掏心老拳。
「嘭!」
晏南天正在強行收招,姿勢用老,根本無法閃躲。
結結實實吃下一記重拳,五臟六腑險些移位。
一口鮮血噴出,踉蹌跌出幾丈遠。
「殿下!」「將軍!」
場面亂成一團。
雲滿霜轟開晏南天,猛地望向雲昭,一臉後知後覺的震驚和恐懼:「你是昭昭?!」
方才電光石火間來不及細想,此刻當真是一陣後怕,渾身冰涼。
要不是昭昭反應快嗷嘮出那一嗓子……
若是她被晏南天一掌拍實了,恐怕就再也說不出話來啦……
那後果……
心臟飛跳,竟是扯著胸腔和肋骨一陣劇痛。
雲昭見老爹瞬間煞白了臉,額頭滲出豆大的汗,心下也不禁微微地抽著疼。
她定了定神,寒聲道:「阿爹,溫暖暖用邪術換了我的臉,自殘騙你們殺我呢!」
雲滿霜手指和牙關同時發出「咯」一聲硬響。
周身殺意驀然爆發,唇角倒是扯出了一個怪笑。
「好,好,好!」
三個好字,一個殺氣重過一個。
()他緩緩轉頭,盯向躺在那邊的溫暖暖。
溫暖暖又痛又怕,嘴唇直顫:「我、我……」
這、這怎麼和夢中完全不一樣?
她驚恐地望向被侍衛們扶住的晏南天,弱弱向他求救,「夫、夫君,救、救我……」
她楚楚可憐地搖著頭,「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真不是故意的!我、我什麼也沒做啊,真的是她想殺我……我都受傷了,我……」
晏南天閉了閉目。
雲昭冷笑:「我以為我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這個人,受不得冤枉氣。阿爹!」
雲滿霜頓時挺直了脊背:「在!」
雲昭周身氣勢沸騰:「你給我盯好晏南天,別讓他出手壞我的事!」
雲滿霜從喉嚨裡擠出笑:「你放心,阿爹在。」
晏南天動了動唇,想為自己辯解,卻不知該如何分說。
半晌,只抬起手背,重重擦掉唇角溢位的血。
雲昭提步走向溫暖暖。
雲滿霜揮了下手,親衛分列左右,擋開東華宮的侍衛。
侍衛們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齊齊望向晏南天。
晏南天神色灰敗,蹙著眉心,輕輕搖了下臉。
「阿昭,」他虛弱出聲,「我不會阻你。答應過你的事,我會做到。」
雲昭只微微側了下臉,笑道:「說這個。你有能力阻我麼?」
此時若想救溫暖暖,只能與雲家火拼一場。
這邊可是有大繼戰神雲滿霜坐鎮,晏南天他毫無勝算!
雲昭步步逼近溫暖暖。
溫暖暖驚恐地蹭著地面,一寸一寸倒爬:「誰、誰來救救我……救命……救命!我是側妃!我是側妃!誰來救救我,我給他榮華富貴!這、這個女人嫉妒我,她要殺我!」
雲昭淡淡垂眸:「我其實從來沒有把你放在眼裡過。」
她踩住了溫暖暖的衣袖,禁止她繼續後退。
蹲下,拔出插在她右肩下方的匕首。
溫暖暖一聲慘哼,面容扭曲,額頭爬滿了汗珠。
「但是怎麼辦,」雲昭歪了歪頭,露出和善的笑容,「你既說我殺你,我不殺,豈不是很不給你面子。」
溫暖暖瞳仁驟縮。
這一次,不等她眼前閃動走馬燈,雲昭已手起刀落。
「噗滋。」
她下手太快,誰都沒反應過來。
劇痛來襲,溫暖暖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爆破般的慘叫衝到喉嚨口,卻軟綿綿失了聲。
‘痛啊啊啊啊啊!’
她面孔痙攣,嘴唇顫抖。
眼前不甘地閃動著夢中的畫面。
明明躺在這裡的應該是雲昭,明明胸口被插刀的應該是雲昭!
為什麼是自己!為什麼!
怎麼會有這麼痛!怎麼會有這麼痛!
痛成這樣,夢裡的雲昭為什麼不掙扎、不抽搐,為
什麼只用一雙滴血的眼睛盯來盯去,那眼神,好可怕!
雲昭她,她還能用口型說……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好可怕,好可怕……
那麼可怕的人,真的會變成厲鬼。
不,雲昭她活著就是個厲鬼!
殺人時,她還能,還能這麼面不改色地笑。
她是厲鬼,是厲鬼……
溫暖暖神智渙散,像一尾瀕死的魚,在地上垂死掙動。
很快,這尾魚不動了。
旁人眼中,地上的屍體緩緩變臉,恢復成溫暖暖本來的樣貌。
至於雲昭……
在她上前捅人的時候,旁人眼裡的她就已經是往日那個無法無天的小魔王了——她的行事風格足以令人忽略不對勁的長相。
雲昭起身,環視左右。
場間一片寂靜,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她歪了歪頭:「看我幹什麼,破陣。」
眾人訕訕假笑:「破陣、破陣。」
*
雲昭餘光忽然瞥到一個東西。
在這處一片灰白的廢墟中,黑底紅毛的鶴筆很是醒目。
它從溫暖暖的衣袖裡滾了出來。
「嗯?」
雲昭俯身拾起它。
這東西,好像在哪裡見過。
正沉吟時,忽然察覺身邊的說話聲離她越來越遠。
她怔怔抬眸,發現霧氣濃了許多,身邊眾人就像墨汁落入水中那樣,一團一團朦朧散開。
這迷陣有了變化。
環視周遭,只有手中這黑杆紅毛的鶴筆愈加鮮明。
忽地,它憑空轉了一圈。
雲昭:「?」
還沒回過神,又見它又倒轉了一圈,彷彿有人在用手指轉筆桿。
雲昭:「……」
上學堂的時候,轉筆是大忌中的大忌,會被夫子用戒尺抽掌心。
轉得這麼熟練,一看就是經常捱打。
這隻鶴筆轉離了她的手掌,落入另一個人的指間。
一隻修長冷白的手,熟悉的手。
他嫻熟地轉動著那隻筆。
正轉、反轉。
行雲流水,賞心悅目。
順著硬玉般的指骨往上看,雲昭看見身穿黑袍的東方斂懶散坐在斷壁上,百無聊賴地轉動那隻筆。
「不是吧!不是吧!」一道聒噪的嗓音大喊大叫,「神器燭龍筆,你就拿來畫青樓?!出去千萬不要跟別人說老子是你的劍!」
雲昭循聲望去,見他懸在腰間的黑劍上睜開了一隻眼睛。
它喋喋不休:「知不知道燭龍筆只能用三次!三次!啊,啊,你就不會給我畫點實用的天材地寶,好好打造我這個絕世神兵嗎!你畫死人她也不會復活啊!浪費死了!浪費死了!把這麼寶貴的神器,浪費在死人身上!你就只為了見她一面嗎,啊?!」
雲昭的心臟輕輕一跳。
她望向他的臉。
只見他微眯著狹長的眸,神色冷倦。
轉了一圈筆,他將鶴筆挑到左手中,右手懶懶向下,扶住劍柄。
刑天劍「嘎」一下沒聲了。
他道:「吵。」
雲昭認出來了,眼前這位不是她的便宜太上,而是曾經的殺神人皇。
這迷陣是三千年前的景象。
他來涼川,畫青樓。
是了,她白日就猜測過,他曾經是不是喜歡過一位青樓裡的姑娘。
她不自覺地嚥了咽嗓子,又咽了咽。
感覺很怪,也不像是難過,就是……不大自在。
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前方。
那片廢墟中,緩緩浮起一座樓。
很快便有嬉笑聲傳出。香風陣陣,飄紗翻飛,入目一片繁華熱鬧。這吃人魔窟,外表看來總是花團錦簇的。
樓外搭起一座繡臺,正在選花魁。
他看臺上的姑娘,她看他。
他緩緩偏頭。
四目相對。
雲昭驚奇:「你能看見我?」
他蹙了下好看的眉:「你,青樓的鬼?」
雲昭:「……」
「完了。」他轉向那座繡臺,「她的花魁,又沒戲了。」
雲昭面無表情盯著他。
他又轉了回來:「你放棄選花魁,多少錢,說個數。」
他補了一句,「太多不行。」
雲昭:「……」
她若無其事地問:「喜歡的姑娘想當花魁?是哪個姐姐呀?」
他抬手一指。
雲昭望過去,看到了一個有幾分面善的大美人。哦,他眼光還挺好。
兩個人同時開口。
「不是喜歡的姑娘。」
「她長得真好看。」
對視。
他一愣:「你怎麼快哭了?」
雲昭睜大雙眼:「哪有!你瞎!」
繡臺上爆發出一陣熱鬧的鬨笑。
「我娘。」他轉開頭,揚了揚下巴,淡聲道,「活著的時候,想當花魁,次次選不上。」
雲昭怔住:「哦……」
原來是他娘。
「嫌我拖油瓶,三歲就攆我出去自生自滅。嘖,」他用左手靈活地轉了下那支鶴筆,「算了,你上去吧,活該她選不上。」
雲昭偷眼瞥他。
他姿態懶淡,神情像極了坐在青樓窗臺的時候。
「行。」雲昭吸一口氣,縱身掠上繡臺。
她二話不說扯過一道飄紗,將他娘身邊另外三個競爭者就地一捆,拎著跳下繡臺,扛上肩頭,撒腿就跑。
繡臺上下頓時雞飛狗跳。
「就剩一個姑娘選花魁啦!」
雲昭掠入青樓,把這些動彈不得的姑娘們找間屋子一關,然後偷偷從後門繞出。
待她悠然回到樓
前時,繡臺上的花魁大選已經落幕。
整座錦繡樓閣像水墨般淡去。
三千年前的東方斂懶懶揚起一隻手,衝著那位正在消失的新任花魁,輕輕揮了下。
他起身,拋了拋手中的燭龍筆。
「難得啊花魁,送你件賀禮。」
手指一揚,那件神器落向青樓廢墟,沒入地下。
他轉身要走。
刑天劍想尖叫,被他單手摁著劍柄,一聲也吱不出。
「哎……」雲昭叫他。
他回過頭,見著她,驚了下:「你怎麼還在?你是個什麼鬼?」
雲昭:「……」
他的身影也在變淡。
當年今日,他大概已經瞬移出了涼川。
「我是什麼鬼?」雲昭微微冷笑,「你過來,我告訴你。」
他眯了下幽冷黑眸,藏好殺氣,摁劍緩緩走近。
他停在了她的面前,垂眸,眉眼冷倦。
視線相對。
他看她,就跟看個死人似的。
雲昭招了招手,示意他再近些。
他很配合,懶懶俯身,摁劍的手指在劍柄上輕叩。
「嗯?」
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半透明的殺神。
四目相對,雲昭陡然撲向他,偏頭,一口咬向他挑著笑的唇。
他的錯愕與殺機同時消散在原地。
她貼著他的臉,放肆大笑。
「好好記著,我是你等了三千年的媳婦!」!